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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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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昭寧看嚴蕭何寫完奏折後, 才回了崇政殿。

正好遇到宋院首給趙翊看完病離開。

宋院首先看到她,立刻停下給她行禮道:“……娘娘萬安,君上身體並無大礙, 這次挺過發病之後, 以後便不必吃那藥丸了。即便找不到淩聖手,再多活二三十年也是無虞的。”

昭寧聽了宋院首的話,寬心許多, 她本還擔憂若是沒休息好, 對師父的經脈有損,沒事便放心了。

她認真謝過了宋院首, 宋院首拱手告辭。

但當昭寧走到殿門前,看著殿內透出的微黃燭火, 她的腳步卻頓住了。

方才回來的路上,她自是無比的喜悅, 想要同趙翊分享這樁極好的事。可是喜悅過後, 現在站在門口,一絲遲疑卻泛上心口。畢竟……此事她沒同師父商量過, 不知道師父會不會怪她自作主張……

守在門口向她請安的女官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不知娘娘為何不進去。

昭寧深吸一口氣, 終於還是提步跨入殿內。

此時剛入夜不久, 殿內點著四盞琉璃宮燈,將屋內照得明亮。趙翊正披著一件外衣,靠坐在羅漢榻上看書, 仍然是濃眉挺鼻的俊逸,長睫微垂, 只是嘴唇還有些白,但面色已經比下午好了太多。李繼守在旁側添水, 看到她回來了,行禮後悄然退了出去。

趙翊合上了書擡頭,見昭寧終於回來,面色卻有些忐忑,問道:“怎麽了?怎的這般久才回來,可是與母親商議太久。”又問,“吃晚膳了麽?我讓小食局備了你喜歡的羊肉鍋子,片好了羊羔肉,你回來便可吃了。”

昭寧搖了搖頭稱還不餓,她猶豫後道:“師父,我有一事要同你講,希望您不要怪我,當然倘若您責罰我,我也沒有辦法,做了便是做了。”

趙翊將書放下道:“怎麽了,你做何事了?”

明明師父並未嚴肅,可昭寧卻不自覺有些緊張,吞吐道:“也並不是大事……”

趙翊見她支吾,卻反而眼睛一瞇道:“過來。”

他這般說話,昭寧更不能反抗,她挪到他面前兩步遠之處站住。深深吸氣後,終於一口氣地道:“師父,我方才去了明堂,想勸他們不要再反對您的新政……此事是我私做主張,任您責罰!”

她說這話,都不敢看趙翊的神色。心想她雖與師父情誼很深,但古來都說伴君如伴虎,一個真正的帝王,哪裏容得下旁人來拿主意。師父就是再喜歡她縱容她,對她的自作主張有些生氣也是正常的,她不必怨懟。

她沒有擡頭,只聽到趙翊的聲音:“再上前一些。”

昭寧心想這是做什麽,師父難道真氣狠了,想親自罰她,應當不至於吧?

她更忐忑了,挪動著腳步又上前了一些,正屏息等著師父究竟對她有什麽處罰。可緊接著,卻被一只大手拉到了懷中,他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宛若前夜他發病時,他想要將她整個嵌入自己懷中那樣的用力。

然後,他垂首在她的耳邊,略帶喟嘆地道:“傻昭寧,你真以為我會因為這件事怪你,罰你嗎?你不知道,我聽說的時候有多高興!”

趙翊本就是為達目的不惜一切手段的,哪怕真的殺言官,哪怕真的罵名千古,他都不在意。在雷霆手段之下,這些人也絕不敢輕舉妄動。

可她卻願意只身前往,為他勇敢,為他所向披靡。他這輩子算無遺策,料到過很多事,卻從沒料到過,她會不顧自己性命給自己治病,還獨身前往明堂替自己說理——他知道的時候,洶湧澎湃的感情幾乎快要抑制不住,恨不得她就在他面前,立刻將她抱入懷中!恨不得她要什麽都給,才足以表達他滿溢的喜歡。怎會罰她!

他輕輕地轉過她的臉,吻她的額頭:“你做得太好了,我從沒想過你能做得這樣好!”

昭寧始料未及,被他熾熱的懷抱緊密地擁著,想到方才說服群臣的事,她的眼眶不由得紅了,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可是我知道,你既然下定決心推行新政,他們卻這般阻撓,你定會不顧自己的名聲下狠手……可是,你這樣好,我不想看到你在後世被罵,我也不想看到別人誤會於你!”

她越這樣說,他的心就越軟。

昭寧擡起頭,她看著這張英俊絕倫,隱含霸氣臉,可望著她的眼眸卻十分柔和,她緩緩地道:“師父,您能不能答應我,即便半年之期後,他們仍然反對,您也、也不要殺人好不好?”

趙翊知道,自己什麽都不能保證。

可是看著她認真的目光,他只是緩緩地答應了她:“好。”他繼續啄吻她的頸側,聲音略帶了些模糊的暧昧,“昭昭是如何說服群臣的,與朕也講一遍,好不好?”

昭寧被他這樣親吻,一股酥麻從背脊骨升起,他寬厚的手掌又已經扣住了她纖細雪白的手腕,不許她推拒。

但是她卻已經從剛才昏頭昏腦的情緒中走出來了,她漸漸明白過來,這宮中師父的耳目遍布,她去明堂,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恐怕她還沒踏出明堂,師父就已經知道了。方才她回來的時候,師父明明早就知道了,卻還裝作不知。他還任她忐忑,他就是想逗她!

她想到這裏有些不滿,哼道:“師父不都已經知道了嗎,何必問我!”

趙翊輕笑了笑,知道小丫頭反應過來了。他附在她耳邊,低沈地道:“但是朕想親口聽你說一遍……聽暗衛說是他們罵朕,你才著急了?你替朕說了什麽?”

昭寧被他說得臉一紅,掙紮著就想要起身。可趙翊如何會讓她走,覆身將她壓住,隨即熾熱又繾綣地吻著她,落在臉上,落在耳垂,落在頸側。她的渾身也跟著熱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喘:“師父、師父,還沒洗漱……”

而且,他的身體也才剛好,還需要休息。

趙翊只含糊道:“一會兒正好洗。”

緊接著,她就被無數傾覆的浪潮淹沒,再沒有閑暇反應了。

……

昭寧能察覺到師父千百次地、無限愛憐地親吻自己,緊擁著自己,用一種仿若想將自己融進骨髓裏的力道,用力得她都覺得疼。但她知道,大概是師父太喜歡自己的緣故吧,因此也隨師父去了,只是昨晚畢竟也沒有休息,所以兩人終於寧靜之時,她在師父懷中昏睡了過去。

趙翊抱著熟睡的昭寧,哪怕仍然身體緊繃,也並沒有繼續做下去。

他緩慢地摸著她的臉,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膚,用盡了疼惜……和克制。他現在是這樣的愛她,根本無法想象哪日會失去她。所以他想,不要在意那些過去之事了,兩個人就應該像現在這樣和和美美地,長久地在一起。

趙翊靜靜地思索的時候,外面有極低的通傳聲。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趙翊眼眸中的柔色收斂,起身穿了件外衣出了殿門。

他走到庭院的一株桂樹下時,一個黑色的瘦削身影落在了他的面前,卻半天沒有說話。

趙翊淡漠地道:“何事不可言語?”

此人頓了半天,才道:“回稟君上,屬下奉君上之命做事……但是,出了些意外!是屬下失職,任憑君上責罰!”

聽完此人所說的事,趙翊望著天際的一輪明月,落下如霜一般的月光,落在這廣闊而森寒的宮宇之中,像浪潮一樣的蔓延鋪展。他站在寂靜而冷曠的寒夜中良久,才緩緩地道:“掩蓋此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他輕輕一頓,“尤其是皇後娘娘。”

黑色的身影拱手應喏。

而這樣的月光灑滿了繁華不歇的汴京城。

熱鬧的勾欄瓦肆旁,有一座靜謐的庭院,雖與那樣紙醉金迷,熱鬧喧嗔的瓦子相鄰,卻清凈至極,寒夜之中無蟲鳥之聲,只能聽到寒風拂過屋檐下的銅鈴,發出輕微的悅耳聲響。

庭院的八卦亭中只坐了一個人,他身材修長,眉目極其精致俊美,亭中並未燃爐火,他披著一件鶴敞,用桌上的一只小泥爐熱著酒。手指輕輕地搖晃著酒盞,面無表情地一杯接一杯的飲下。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個披著黑色鬥篷,戴著帽帷,看不清臉的男子出現在庭院中。他靜靜地看著八卦亭中的人,卻沒有走近。

亭中之人卻道:“你終於來了,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他轉過臉來,一張俊美的臉有著水墨畫的雅致,正是趙瑾。

那黑鬥篷終於走入了八卦亭之中,在趙瑾對面坐下來,卻仍然沒有摘下帽帷:“趙大人為什麽要見我,你讓人給我的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的聲音極其沙啞,仿佛刻意練過什麽功夫,讓人雖能聽懂他說話,卻不能辨識他的嗓音。

趙瑾提起銅壺,也給他倒了一盞酒,笑道:“那些東西並無背的意思,只是想和閣下交個朋友……畢竟,誰也想不到,羅山會背後之人竟然是閣下,對不對?”又將酒盞推至黑衣人面前,“冬夜寒冷,你遠道而來,喝點酒暖身吧。”

黑鬥篷卻沒有去接,而是有些古怪地笑了起來,聲音嘶啞難聽:“我從前聽聞,趙大人對趙翊忠心耿耿,怎的如今知道我是羅山會幕後之人,卻來私下找我?”

趙瑾道:“以前我們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如今我們既然志同道合,自然應該交個朋友了。我知道你的目的,也知道羅山會的所有事,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二人合作,我拿到我想要的東西,而你——也可以借我,達成你想要的目的。”

趙瑾說到這裏時神態依舊從容,緩緩啜飲自己杯中之酒。

那黑鬥篷卻仍然冷笑:“你怎知我有什麽目的?”

趙瑾笑而不語,只用手指蘸了些溫熱的酒,在桌上寫了四個字。

那黑鬥篷終於被趙瑾震住。他想起剛才進來之時,看到的那些不知趙瑾從何處尋來的,根本不應該屬於他的精銳力量,還有這處瓦子之中,隱蔽到無人能探查的所在。他久久地沈默,終於忍不住問道:“趙瑾,你究竟是誰?”

趙瑾卻只是緩緩一笑:“一個地獄歸來之人罷了。”

他輕輕打了個指,暗處立刻有個看不清臉的暗衛上前,給了黑鬥篷一些東西。

趙瑾道:“閣下看了,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將方才的酒倒了,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烈烈如火焚的酒自喉嚨滾燙而下,趙瑾感謝自己是從地獄中歸來,知道無盡的這個時候的他還不該知道的秘密。所以當他想要獲得力量的時候,也可以輕易地得到許多的隱藏力量。

這一夜的寒風帶來了今春的第一場雪,但不再是隆冬大雪,而是細碎如棉的小雪。

雪後天氣逐漸轉熱,冰雪消融,春回大地,轉眼間就已經是三月初的光景。

汴京處處垂柳新綠,百花競相盛開,爭奇鬥妍。

這般繁盛的春景之下,新政也在有度的推進,百官合計成立了專門的新政推行部門——制置條例司,其中既有反對派也有改革派,在推進新政的過程中商量解決,不再妄議斷言,百官都冷靜下來將改革積極推進之後,反而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新政的推進開始前所未有的順利,文武百官也更加和諧。

尤其是在今春殿試之後,姜家之子姜煥然高中了狀元,騎馬游街的時候,娘子們送的花快將他人都淹沒了。 ——昭寧剛得知的時候非常驚訝,她記得前世姜煥然分明只是中了探花。她還問過趙翊,是否看在她的面上更看重姜煥然了,趙翊卻說姜煥然是有才之人,他日得以磨練堪得大用。昭寧想起前世姜煥然後來也在朝政中推行了許多改革之法,很多跟師父現在推行的新政有類似之處,姜煥然這個人並不墨守成規,為人散漫卻很有打算,很適合推行新政。

昭寧便建議師父可看看姜煥然是否適合推行新政,趙翊笑道他在殿試時已暗中試過,正是因此很是讚賞,特讓他做了狀元,後又將姜煥然也放入制置條例司,做鄭石的副手。這倆人可算是臭味相投了,對彼此都非常賞識,姜煥然也果然提出了更多他對變法的見解,如此一來變法推進得更加迅猛而有度。

新政繼續推行的三個月之後,國庫收入繼續增加,土地兼並也有所改善,就連各地匪患也好了不少。見到了成效,原來反對變法的官員們也都漸漸改變了觀點,大乾朝積極投入變法之中,一時間朝野平順,上下一心。

而在此過程中,朝臣們對昭寧也越發的認可。自明堂辯論一事後,就連錢覆功都改變了態度,對昭寧格外的尊敬,為當初曾反對昭寧為後一事,還特寫過文章來隱晦的認錯,昭寧看到只是笑笑,她本就從沒與他們計較過。當時在那個位置上,誰都會做和錢覆功一樣的選擇。她特將錢覆功召進宮來,賞賜了他一套文房四寶,以寬其心。朝臣們得知娘娘大度至此,越發地尊重和敬佩她。

而昭寧管理宗務也越發的得心應手,再將青塢和紅螺也培養出來做副手後,她不必一天到晚都被宗務占據。時常有閑暇與貴太妃賞花逗狗,或是回謝家看祖母和母親。

今日便正是閑暇的時候,崇政殿後院的海棠樹又開花了,加之昭寧聽聞貴太妃宣了華氏進宮,便請她們到崇政殿來一同賞花品茗。

崇政殿後院種著幾株極高大的海棠花,春日正好的時候,海棠花開得如雲霞一般蔚然。昭寧讓女官們支了桌椅,烹了上好的明前茶,準備了七八樣如杏花酥這樣時令的糕點來接待二人。

貴太妃宣華氏進宮,商議的仍然是給趙瑾選妻一事,上次她和華氏選了幾個人出來,問她趙瑾可有喜歡的。

華氏聽了貴太妃的問話,搖頭道:“別說什麽喜歡了,這段時日他忙著邊關的什麽事,人也不知去哪兒了。他既暫時不願選,咱也別費這個心了……”

昭寧聽著略有恍神,她知道這時候林白喬還沒有成親,所以趙瑾當真是……並不想娶林白喬的嗎?前世她曾那般認為趙瑾喜歡的是林白喬,莫不成只是她的錯覺?

不過既然華氏和貴太妃都不著急,她自然也不想理會趙瑾的親事。

幾人一起吃著茶點,華氏又興致勃勃地說起昭寧:“娘娘現在極得朝臣尊敬,我聽說前兩日錢大人還被別的言官罵,說他差點趕走一個好娘娘……對比之前他們的態度,現在真可謂是天翻地覆了!”

貴太妃笑道:“可不是說。現在連太上皇對昭寧都好起來了,前不久還托我送給昭寧一盒鴿子蛋,他自己養的,還讓我不許告訴昭寧。”

一時說得昭寧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想起貴太妃確實送了自己一盒鴿子蛋,原來竟是太上皇讓她送的。太上皇此人倒是的確別扭,送她東西還要經貴太妃之手。

雖然今生成親時有些坎坷,成親後也遇到諸多難題,但她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一切都是好的,再美滿不過。前世雖嫁得平順,卻是極孤冷淒清的日子,還被惡人纏身,一生都不得解脫。

華氏說到這裏,卻又想起什麽,拍了怕腦門:“只顧著說話,連東西都忘了!”

回頭叫她的貼身女使,讓她把東西拿上來。

昭寧有些好奇,她究竟要拿什麽東西?

只見華氏的貼身女使送上一只錦盒,華氏將錦盒打開,裏面倒不是什麽金銀之物,而是一只手掌大的白色小瓷瓶。華氏道:“君上給我傳了暗諭,說是這幾日乍暖還寒的,娘娘有些咳嗽,讓我帶一些止咳的藥來給娘娘。這是我家秘傳的止咳藥,止咳有奇效。”

她將那瓷瓶遞給昭寧,昭寧便正好看到瓷瓶下有一張玄色繡暗銀紋的綢布,也不過是巴掌大。

華氏便將那綢布拿起來給她們看,笑著說:“平日君上哪裏會給我什麽暗諭,也就是遇著娘娘的事,才會親自寫暗諭與我。這暗諭可是昨兒君上才下的,我今兒可就巴巴地把藥送過來了!”

但昭寧一看這熟悉的綢布,卻有些怔住了。一時間,許多雜亂的記憶湧出她的腦海。

她突然想起,前世她也看到過華氏拿著這樣的巴掌大的綢布,大抵總是在她闖了大禍之後,她看到華氏收到這樣的綢布,第二日對她就又和顏悅色起來。或是她想要管家之權,其餘人本來是不同意的,她去請安時,又見華氏拿著這樣一張綢布,然後便支持她得到管家之權。這樣的綢布——也就是暗諭,好似出現過許多次,幾乎都在她惹出事之後。

昭寧的腦子越發亂起來,為什麽、為什麽會有如此巧合,難道……前世她在順平郡王府,其實是一直處於君上的庇護之下嗎?

她想起了更多的細節,想起有一日去華氏那邊,聽到管家告她的狀,她便隱沒在樹叢後,聽到那管家說她為了經商,甚至損害了皇家利益,華氏卻嘆息地說:“……昭寧並非故意,何況那個人天大的事都縱著她了,不會在意這點小事的。”

那個人是誰?為什麽連皇家利益,對那個人來說也是小事?

昭寧腦中越來越多的事情湧現,越來越多的巧合被對應上,她的神情變化極大,連貴太妃和華氏都看出來了,不住地喊她:“昭寧,昭寧,你怎麽了?”

可昭寧還是回不過神來,許多從前不明白的事,因著看到這張暗諭的綢布,突然就有了關聯,就像是水面下的網浮了起來,變得無比的清晰!

她為什麽能嫁給順平郡王?

前世她不過是個普通文官家的女兒,西平府回來名聲極差,為什麽素未謀面的華氏會挑中她做自己的大兒媳,甚至還能拿出定親之物為證。

她突然想起了那場藥王廟中的對話,她哭著跑去慶熙大帝的神殿,訴說自己那無可救藥的愛戀,訴說自己的求而不得,然後她說,她這輩子供奉了慶熙大帝的金身像很久,現在她想許最後一個願。她想求一場足夠風光的嫁娶,她想要嫁給自己的心愛之人。

那時候的她,還並不知道,這神像背後的神秘人就是君上,就是慶熙大帝本尊。

他聽了自己無數迷戀別人的故事,一直沈默,直到她許下這個願望。他終於問道:“你喜歡之人……叫什麽名字?”

說話似乎有些沙啞和斷續,當時的昭寧並不知是為什麽。

昭寧已經知道衛郎君不過是趙瑾的化名,可卻不知他的真名,但在跟蹤他之時,曾看到他出入順平郡王府,於是她說:“他應當是……是順平郡王府之人,戴銀色獅紋臂扣……”

而她並不知道,獅紋臂扣是郡王才可用的,趙瑾雖無郡王身份也可以用。真正能用的其實只有順平郡王。

然後過了不知道多久,她又聽到了他的一聲嘆息,他的聲音越發的低啞:“我知道了,不要哭了……你回去吧。”

她從藥王廟離開的時候,並未將此事當回事,只當這是自己與神秘人的一次聊天罷了。可她回家三天之後,突然遇到順平郡王府請了媒人上門提親,眾人都跌破了眼睛,連對自己冷淡的祖父都改了態度。她從無人在意變成了揚眉吐氣,所有人都知道她要高嫁了,再沒有人明面上瞧不起她!可是當她再去藥王廟時,他卻永遠消失了,無論她再怎麽在殿宇中呼喚,都聽不到他的回答。

昭寧眨了眨眼睛,突然覺得鼻尖泛起一股酸意。

以前她從未將這些關竅想明白,現在她突然才明白過來。原來……原來,前世她能嫁給順平郡王,根本就是師父在背後所為。那時候的他在密道裏飽受發病的折磨,所以沒有真的出來見自己,卻他達成了自己最後的心願!不光如此,等她嫁入順平郡王府之後,她闖了這麽多的禍事,他也在暗中相護,否則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為何華氏如此包容她,為何趙瑾一開始根本不敢動她。而他真正開始動她,也是在邊疆戰爭爆發,君上親征戰場的時候……

想到這裏,昭寧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原來師父前世竟然已經這樣在暗中護著她,而她卻什麽都不知道!

昭寧終於緩過神來,看到貴太妃兩人正望著她,一臉關切,她才勉強笑著說:“沒什麽,方才只是沙子迷了眼睛罷了……”

這時候,正好趙翊也下朝了。

他走在外面時便聽得後院談話的聲音,知道昭寧今日在後院賞海棠花,因此也提步進來,笑道:“你們在說什麽呢?”

剛進來,卻一眼看到昭寧眼淚汪汪的模樣,趙翊眉頭微不可見地一皺,上前一步問她道:“怎麽了?”

昭寧看到師父,想到前世原來他就已經這麽護著自己,而自己卻一直不知道,忍不出沖上來抱住了他的腰。

趙翊有些錯愕,昭寧平日在眾人面前,是不會對他做這樣親昵的舉動的。他立刻也摟住她,小姑娘柔軟的身體依賴地靠著他,令他也滿心的柔軟。而貴太妃和華氏見這樣的情景,自然相視一笑,告辭先走了。

趙翊這才將昭寧略微擡起頭些,他是很享受她主動的擁抱,但也總得問問她為什麽就難受了:“不要哭,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

聽到趙翊的問話,昭寧卻想起前世在藥王廟裏,他也對自己說‘不要哭了’,是那樣的安慰。她的眼眶又紅了,她仰頭看著師父英俊的面容,說:“沒有什麽,只是覺得您這樣的好……”

趙翊失笑揉了揉她的頭頂,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很好,還這般像孩子一樣哭,大概還有什麽別的原因吧。但昭寧不說,他便也不追問。

只是昭寧抱著趙翊之時,也不禁地在心裏想,前世師父為何會對自己這麽好,是因為她那時曾經救了他嗎?但若只是因為如此,讓她嫁給順平郡王已經算是報恩了,何必這般幾年如一日地暗中護她呢,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一種莫名的感覺襲上昭寧的心頭,好似一層朦朧的薄紗,可她卻始終看不透。

倒是這時候,有汪汪叫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只雪白的毛團子沖進了後院之中,毛團子只有四個月大,全身的毛還帶著些卷,一對黑葡萄般的眼睛濕漉漉的。它很是活潑,看到昭寧便朝她的方向沖過去,要她抱抱。它身後跟著的是負責照顧它的樊星。

這只便是昭寧從貴太妃那裏抱回來養的狗崽,大喬的大女兒,昭寧給它取名為吉祥,吉祥在崇政殿養了幾個月之後變得活潑又粘人,尿尿都在它專門的凈桶裏,很聰明,昭寧疼愛極了它。

看到吉祥進來,昭寧倒也不哭了,俯身將吉祥抱住懷裏逗它,破涕為笑道:“吉祥剛才去哪裏玩了,太妃來看你你都不出來,調皮鬼!”說著捏了捏吉祥濕漉漉的鼻子。

吉祥雖然不會說話,卻汪汪叫了兩聲回應她,然後舔昭寧的脖頸和下巴,小尾巴轉得像陀螺,熱情極了。

趙翊看著昭寧和吉祥這般的親近,眼睛微瞇。

昭寧初準備養狗之時,他與昭寧達成協定,狗只能養在外院,決不許上床。但是狗怎會受人管,尤其是吉祥還格外願意親近人,於是沒多久就打破了不能進殿這個規矩,再沒多久昭寧就悄悄將它帶上榻一起睡,自然,是他不在的時候。趙翊有次回來發現的時候,發現她悄悄帶著狗一起睡,她看到他之後,還試圖將狗藏進被子裏,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導致這個變化的主要原因是昭寧,是她縱溺吉祥。但這小東西對他也一樣親近,很是討好,昭寧又喜歡極了,他也不好將之扔出去。

總之,便成了今天這樣。

趙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喝,看著昭寧和吉祥玩,但心中卻又浮出一絲似有若無的情緒,他知道昭寧是極喜歡孩子的,可是兩人卻不能有孩子,昭寧大概……也是覺得有些孤寂吧。

他垂眸喝了口茶,然後道:“昭昭,你若是喜歡孩子,再過段時日,可以從宗室裏挑一個合適的過繼來養。”

昭寧聽到趙翊的話微楞,再看看吉祥正纏著自己要扔球玩,她突然明白了什麽,她笑道:“其實我也還好的,師父不必麻煩!”

她雖然喜歡孩子,但既然不是她和師父的孩子,她倒也沒什麽執念。

趙翊緩緩一笑,讓昭寧走到他身前來。可吉祥比昭寧跑得更快,它是個聰明極了的小狗,大概知道這位男主子才是重點討好對象,跑到他面前來撒歡打滾,還舔他的鞋,看得昭寧臉色微黑,這小混球剛才還舔她的臉呢……

趙翊卻笑起來。

他想拉昭寧坐在自己懷裏,細細地問她今日做了什麽,有沒有好生吃飯,兩個人一起好好賞這如雲霞般的海棠花時,李繼卻進來通稟了。

昭寧連忙避開,坐在一旁佯裝鎮定地喝自己的茶,不顧杯中的茶都已經冷了。

趙翊低嘆,但還是站了起來,走到了後院的山墻邊聽李繼低聲稟報。

昭寧望著兩人一個側身一個直立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段時日,有什麽人來稟報問題時,師父好像都要避開她一些聽,以前好像師父是從不避她的。

緊接著她又覺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許是最近發生的事太多,師父不想讓自己聽了煩心罷了。

她重新洗了杯盞,讓青塢去拿師父喜歡的顧渚紫筍茶來,親手烹給師父喝。她現在也學會了趙翊喜歡的烹茶法,現在烹出來的火候,能得到趙翊點頭說一句‘不錯’了。

等李繼通稟完退下,趙翊才走回來。

而昭寧的茶也已經烹好了。

她給趙翊倒新鮮的茶,見趙翊面色略微有些凝重,便問道:“師父,可是有什麽大事?”

趙翊似乎正在沈思此事,片刻後道:“說是大事倒不算,只是有些奇怪……駐守河間府的一支廂軍巡視河間府邊境,竟莫名消失了,河北東路的指揮使找了數日,屍骸衣冠也不見。所以上報。此事古怪,但朕立刻要南巡,也沒空去查探。”

昭寧聽到此事,心中卻猛地一跳,一時竟沒提穩小壺,使得剛燒好的水濺了出來。

幸而趙翊極其眼疾手快,將她的手穩住道:“昭昭,怎麽了?”

昭寧心跳如雷,根本靜不下來。因為前世,契丹大舉開始進攻大乾,就是從河間府這件事開始的!先是河間府有一隊廂軍離其消失,緊接著出現在了百裏之外的契丹族,並被他們汙蔑是來偷盜他們的軍情機密,由此開始引發兩國的沖突對立,戰爭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大範圍爆發,半個國境都牽扯了進去!後來前世的師父雖打贏了這場仗,卻在回途意外逝世。

可是……可是前世此事分明發生在慶熙五年,現在才慶熙三年,為什麽這件事提前了足足兩年發生,這當中究竟有什麽變化是她不知道的?

昭寧心亂如麻,頓時有種事情失去控制的感覺。

她在這幾個月早已經探查過了,以太上皇的心智,他是不可能害得了師父的。而襄王五大三粗,平日裏最大的樂趣就是喝酒,手中早沒了實權,與太上皇早已沒有往來,他也不會是兇手。那麽兇手到底是誰?亦或者,師父死在回途真的只是一場意外,可這個意外究竟該如何避免,師父這一世還會死嗎?

一想到這些,想到眼前寧靜而溫馨的生活可能蕩然無存,師父可能還會長眠於冰冷的異鄉,昭寧如何能不焦急。

但是看著師父擔憂的神情,昭寧輕輕出了口氣道:“沒什麽,只是也覺得太過離奇了。”

凡事急是急不來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何況既然這件事情發生了改變,別的事情也會相應改變。如今的師父身體康健,更勝過前世,未必就會如前世一般死在回途。昭寧想到這裏,倒也稍微安心了些。

趙翊摸了摸她的頭安慰她,道:“南巡的行程已定,我也不能去查探,只能派馮遠去看看了。其實這樣詭譎的事,最好是派一個更懂軍事之人去,我倒是有個人選,只是他不願意……”趙翊頓了頓,並未繼續往下說,而是問昭寧,“這次南巡要去巴蜀,昭寧可想同我一起去巴蜀看看?”

昭寧知道這次南巡,是幾日前就定下的,巴蜀推行新的新政改革很奏效,君上去南巡是鼓舞民心的,一定要去。昭寧沒去過巴蜀,聽說那裏的人都喜食辛辣,脾氣也爽朗大度,她很想去巴蜀一觀。但是再不久就是貴太妃的生辰了,總不能她與君上都不在宮中。她便道:“我還是不陪師父去了,母親的生辰在即呢。何況我最近總有些食不知味的,恐怕去了也吃不了什麽好吃的……”

不知是不是前幾日偶感風寒沒好,昭寧吃東西總覺得淡淡的沒味,連以往喜歡的辛辣口味都不愛吃了。人也倦怠得很,時常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趙翊聽她這般一說,眉頭微皺。不顧她的反對將她拉到懷中,伸手去摸她的肚子,果然扁扁的,一看午膳就沒好好吃。這段時日昭寧總是吃得極少,好不容易被他養胖了些的臉又消瘦了下去,令趙翊有些微愁,怎的她養胖起來這樣不容易,瘦卻能瘦得這樣快,幾天不好生吃,下巴上便一點肉也沒有了,一點也松懈不得。

他對一旁的芳姑道:“晚上讓小食局做些娘娘愛吃的辛辣菜。”又對昭寧說,“朕親自餵你吃,不許不吃。”

他用了朕,便是不容她拒絕了。

昭寧哀嘆,可是她真的沒胃口啊!

她仍然想著河間府的事,告知師父契丹之事並不必,師父只要一查便能得知,何況她還怕今生之事與前世不同,誤說之下可能會誤導師父。

不過……她突然還想起來一則事,與師父之死有關。當時師父殞身的地點,也非常奇怪。最後一場戰役發生在檀州,師父在這裏徹底將契丹驅逐落敗,可是最後師父殞身的地點卻在岷州,一個極北,一個極西。師父為什麽要行軍去岷州呢?

倘若她弄明白了這一點,是不是就能知道,師父前世究竟是怎麽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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