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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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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城樓上,蕭子衿握著長弓的左手已經開始不自覺地發抖,他左肩的傷本來就因為沒時間修養一直未曾愈合,如今又被過度使用,這會兒連擡起來的力氣都幾乎沒了,哪怕勉強擡了起來,手腕也因為疼痛在持續地發抖。

他屢次三番地右手拿起箭矢,又因為左手晃得太厲害不得不重新放了下去,用右手死命扣住了左手手腕,強行遏制住了因為疼痛而不自覺發抖的左手。

一支箭矢被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重覆了五六次都楞是沒能成功射出去。

在他身後拿著箭簍的小士兵頂著一張稚氣未脫的娃娃臉,見狀實在是沒忍住哽咽出了聲:“王爺,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蕭子衿緊緊攥住箭矢的箭身處,用力到指節都在泛白,手背的青筋暴跳,他盯著宛如看到肥肉就兩眼放光口水直流的餓狼一般的十三部落士兵,“哢嚓”一聲,那被他攥住的箭矢就在他右手中猛地斷成了兩節。

他將斷箭往地上一丟,終於下了決心:“傳本王口諭,準備護送全城百姓撤往滄州。”

小士兵把箭簍往腳邊一放,用手背一抹通紅的眼角,立正站定:“是,王爺!”隨即就噠噠噠地跑去傳令了。

“王爺。”

何平從角樓上下來,眼角有一道新鮮的擦痕,這會兒還在往外滲血,他左手拿著長弓,拇指處都磨出了血,蕭子衿側頭看向他,他沈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穗州真的保不住了嗎?”

蕭子衿搖了搖頭,費力地擡起左手,因為他個頭太高拍不到肩只能改成了拍了拍他的手臂:“別增加無意義的傷亡了。”

他盯著潮水般往前不停沖鋒的十三部落士兵,咬緊後槽牙:“總有一天我們會拿回穗、荊兩州。”

……

來自蕭子衿的命令很快傳了下去,邱瑩當機立斷將手底下的人分成了好幾組,每組負責一塊兒區域,勢必保證用最快的速度將全部人撤離穗州,以減輕前線的防守壓力。

腿腳利索又攜帶家眷的這會兒早離開了朝不保夕的穗州,如今還留著的基本都是年紀挺大腿腳不便的老人家和對啥都還懵懵懂懂都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的垂髫稚兒。

尤其是靠近前線戰線的小石頭莊裏,全莊一大半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有些家裏還帶著孩子。

坐在家門口擇菜的老婆婆腿腳不利索,還有些耳背,旁邊跟著一個穿煙灰色馬褂的小姑娘,紮著沖天辮,歪著頭用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秦箏。

“打仗?什麽是打仗?又為什麽要打仗?”小姑娘問秦箏。

她一連三個問題,秦箏都不知道怎麽回答,摸著她的發頂嘆了口氣:“反正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姐姐帶你和你奶奶一起走。”

老人家耳朵背,什麽也沒聽見,還坐在小木凳上擇菜,小姑娘貼到她耳邊大聲道:“嬢嬢,這個姐姐說打仗了,要我們快走!”

老人家迷茫地側過頭看自己小孫女:“啊?什麽?”

“打仗了!”

村莊入口,幾個和秦箏一起來的小士兵焦急地回頭看看,使勁朝著秦箏招手:“秦姑娘!”

“秦姑娘快走!”

“秦姑娘城門破了!快走!”

……

隔得有些遠,秦箏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麽,卻能感覺到幾人的焦急,柳眉蹙起,下意識地看向了不遠處城門的方向。

咻——

滾滾馬蹄卷起塵煙,一支利箭破空而來。

“噌!”

白馬之上,蕭子衿傾身用腳尖勾住馬鞍,攥著韁繩的左手還在發抖,右手卻穩穩一提劍將羽箭攔腰斬斷。

“快走!”

沒有任何猶豫,蕭子衿再一次掉了個頭,重新陷入了廝殺中。

秦箏來不及多想,右手抄起被嚇得面無人色的小丫頭,右手摟住還在擇菜的老人家的腰,微一發力將兩人甩上了馬背,隨即一踩馬蹬,輕躍地翻了上去,攥著馬韁的手用力一拉:“駕。”

老人家手裏還拿著菜籃子,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臉茫然地坐在秦箏身後靠在她的背上。

風聲從旁呼嘯而過。

老人回過頭。

殿後的小士兵驟然瞪大眼,在她的愕然目光下被一支羽箭當胸穿過,嘴角溢出鮮血,猝然間摔下馬匹。

那匹高頭大馬受了驚似的擡起前蹄哀叫著長嘶一聲,又被刷啦啦飛來的箭雨紮成了個刺猬。

坎布拉爾洪亮的聲音傳地極遠:“活捉蕭子衿!拿下穗州!”

“活捉!活捉!”

十三部落的人潮齊刷刷舉起了長矛。

蕭子衿臉側還帶著被長矛的矛尖擦出的傷口,冷笑一聲:“那就來試試吧。”

何平駕著馬護在他身側,手指一動袖中的袖箭就咻一聲飛了出去。

“嗬……嗬……”

十三部落年輕的士兵臉上露出不甘,喉間卻已經發不出聲音,成年男人中指長的袖箭紮在他脆弱的咽喉部位,鮮血因為從後頸的小指寬的傷口處“噗噗”往外呲。

他騎著的馬依舊順勢上前了兩步,卻在即將碰到蕭子衿的時候整個人頹然摔了下去,手指抽動了兩下就沒了任何生息。

何平右手長槍,左手袖箭,目光如刀掃過眼前的人群。

“王爺,繼續撤。”

……

滄州和穗州中間隔著一個洱橋,年邁的老人和幼小的孩童正在邱瑩一眾人的保護下排成隊撤離進早得到消息做好了準備的滄州。

滄州有湍急奔騰的渡河在前,比起本無天險傍身的穗州其實更易守難攻。

何況,十三部落的人長於馬背,並不善水。

倉促中,蕭子衿回了下頭,瞥了一眼身後還在撤退的老幼,何平拔出刺入手背的飛矢,疼得唇色如紙。

“王爺,兄弟們撐不住了。”

蕭子衿前面是越來越多的十三部落人馬,身後就是還未及時撤離的十數個百姓,進退兩難。

“邱瑩,再快些!”

邱瑩急得頭頂冒火,看著眼前還在慢慢挪的跛腳老人直跺腳,忍不住上前一手撈起一個夾著腋下就往滄州城裏走,又出來搬了兩個進去。

跟著的士兵也幫忙和擡大佛一樣把人往裏架,三兩下後就只剩下了落在最後面的秦箏馬背上的一老一少。

“秦箏!快些!再快些!”

邱瑩沖她一頓招手。

秦箏連看一看後頭蕭子衿他們情況的功夫都沒有,咬著牙微微俯下身子減少風的阻力,試圖再快一點。

十尺。

五尺。

三尺。

就在秦箏即將到洱橋橋前的時候,坐在她身後的老婦人下意識覺察出了某種危險,回過頭,眼睛倏然瞪圓。

箭矢反著亮光的銳利尖頭,在她瞳孔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不遠處看到這一幕的邱瑩一窒,腦子沒過彎身體已經往前跑了幾步。

“秦箏,後面!”

她大叫。

老人家抖如篩糠了卻楞是沒躲,只要一躲開,這支羽箭就會在剎那刺穿駕馬的秦箏。

她害怕地閉眼扭頭,卻楞生生遮擋住了秦箏,紋絲不動。

千鈞一發,蕭子衿直接用空出的左手接住了那支羽箭,箭身上布滿的倒刺刺入他的掌心,疼得他一皺眉。

在秦箏駕馬進入洱橋的瞬間,蕭子衿喝道:“放箭!”

早已撤入滄州,做好了準備的飛鳶二隊齊刷刷放箭。

坎布拉爾驟然一拉韁繩。

馬匹擡起前腿嘶鳴,隨後被落在前面的箭墻給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去路。

乍然望去,插在地上的箭像是一座座墳頭,埋著兩邊的人。

厚而重的城門在眾人的推動下轟然關閉,吊橋被緩緩拉起。

蕭子衿終於松了一口氣。

秦箏抓住他的手一看,果然,掌心已經布滿了細碎的傷痕,有些木屑還卡在傷口裏沒出來。

熙攘的人群中,年邁的老婦人牽著剛到她腰間的小女孩,顫巍巍地走到蕭子衿面前,用滿是皺紋的手拍了拍孫女的後背,隨後出人意料地撲通跪下了。

小女孩側頭看了自己嬢嬢一眼,也跟著跪了下去,擡著頭看著蕭子衿和秦箏,用稚嫩的聲音道:“謝謝哥哥和姐姐。”

“還有其他保護我們的好心人。”

蕭子衿手心有傷,不方便。

秦箏就趕忙去扶兩人,沒等老婦人和女孩兒站起來,在她們後面的幾十位老人也接二連三地跟著跪了下去。

“謝謝,謝謝你們。”

邱瑩撓撓頭,手足無措地就近去扶旁邊的老人。

何平不大好意思地往後縮了縮自己瘦高的身體,臉側有些紅。

將士們本來已經精疲力盡,這會兒卻都憑空生出了幾分餘力,伸手就去扶起跪下的老人們。

蕭子衿呼出口氣,在寒風刺骨的西北,那口氣須臾成了白霧,遮住了他的表情。

“這是我們應當的。”

西北三州不光是這些百姓的家,也是軍中諸多將士的故裏。

一位小兵匆匆忙忙地跑到蕭子衿的身旁,眼底還有些驚疑不定。

“王爺,有人送來了東西。”

“對方說了自己來歷嗎?”蕭子衿問。

小士兵點了點頭:“——說是潮州江氏。”

【作者有話說】

這周會至少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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