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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把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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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把子肉

祝蘭掀開車簾往外望的時候, 她們已經離開紫禁城有一段距離了,外面恰巧下起了小雨。

秋日的雨總是帶著點涼氣,刮在祝蘭露在馬車外面的手背上像鋒利的針, 猝不及防地叫她瑟縮一下。

那巍峨的紫禁城, 紅墻金瓦在昏暗的天空下顯得死氣沈沈,似有風雨欲來之勢。

“額娘, 你在看什麽?”

雅利奇這幾年跟著玄燁走南闖北的沒少出去,對外面的景色實在是覺得不稀奇的, 因此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坐在祝蘭對面,玩弄著手裏的線團。

祝蘭的目光移到雅利奇身上:“我還覺得奇怪呢, 你怎麽不去和額爾赫乘一個車,反倒擠到我這裏來了。”

這姐妹倆從小玩到大, 如今額爾赫已經出嫁,雅利奇的婚事也不久了, 眼見著兩人能見面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 雅利奇居然沒有去纏著她姐姐。

“五姐的身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說到這個雅利奇就肉眼可見的郁郁, “她就像一把美人扇, 吹不得淋不得。一上馬車她就開始難受了, 我本來叫她掀開簾子吹吹風看看能不能緩解一下, 結果剛吹沒兩下她就開始咳嗽,嚇得我趕緊讓她拉上簾子。”

“然後你就跑回來了?”祝蘭挑眉,覺得這也不像雅利奇一貫的風格啊。

雅利奇努努嘴:“哪能啊!”

“我本來也沒想著回來啊,結果聽五姐在裏面咳嗽,張大人直接上了馬車照顧她, 我在裏面待著幹嘛?”

祝蘭笑得險些嗆到, 原來是因為不想當電燈泡才灰溜溜地回來的。

“眼下馬車才剛剛出了京城,離咱們要去的地方估計還遠著, 你要是車上待不住了就和你汗阿瑪去說一聲,跟著他們在外面騎馬也行。”

祝蘭考慮到女兒是個閑不住的性子:“熬一熬,過兩日應當就到地方了,你汗阿瑪總不會讓我們一直在路上風餐露宿的。”

“對了額娘,我們這次去的是哪裏啊?”雅利奇轉頭好奇道,“我覺得這條路似乎有些眼熟,但是實在想不起來了。”

祝蘭再次掀起簾子,外面一樣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街頭小販們在賣力吆喝,衣著穿得和京中也大差不差,只好轉頭無奈地告知雅利奇:“額娘也看不出來。”

沒事,反正過兩天玄燁的謎底就能揭開了。

*

馬車外的天永遠都是從同一個角度看過去的,只是她們眼下所見到的這一片天空與京城的天格外的不同,天是在燃燒著的,漫山遍野的紅就這麽轟轟烈烈地燒到了祝蘭眼前。

雅利奇早就按耐不住性子往外跑去,她掬了一捧掉落的楓葉像孩童一樣扔向同一個色系的天空,似橙似彤的晚霞順著楓葉林交錯而露出的縫隙一絲一絲地打在她年輕俏麗的臉上。

“這是哪裏?”祝蘭有些楞神。

馬車緩緩停下,一只寬厚的大手將她從車內的小世界拉出。

落日將山林鍍上了一層金箔,秋日的晚風緩緩吹拂著祝蘭的面龐。

“這是濟南的千佛山。”玄燁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了兩步,“朕記得上次帶你來濟南的時候還是初春,許多景致你都沒有看到,便想著帶你再故地重游一次。”

千佛山的楓葉林將整座山都籠罩住了,他們腳下踩著墜落的楓葉發出嘎吱作響的聲音,寧靜的傍晚只有風在笑。

“萬歲爺怎麽想到故地重游一事?”祝蘭垂眸。

玄燁的眉宇間有笑、有愁,還有坦然,他搓了搓祝蘭有些發涼的掌心:“朕也是人,自然會有人該有東西。”

他說的含含糊糊,祝蘭卻聽懂了。但她沒有作聲,只是仍由玄燁拉著她慢慢地走上山。

“人一旦開始老了,就會懷念年少的時候。”

玄燁牽著祝蘭的手走到了山上的亭子裏,從這個角度向下望去,還能看到雅利奇和額爾赫小夫妻在楓葉林中玩鬧。

漫山遍野的紅在此刻都成了她們的點綴,額爾赫向來憂愁蒼白的臉上飄著艷艷的紅暈,張廷玉拉著她的手站在她的身後,時而低語兩句哄得她笑出聲。

“一轉眼她們都長這麽大了。”

“朕還記得當時第一次帶著你來濟南的時候,就在那個地方。”玄燁站起身,祝蘭順著他的指尖望去,層層疊疊的楓葉林叫她不知道玄燁具體指的是哪一塊地方。

玄燁點了點她的額頭:“還記得珍珠泉麽?朕說要帶你去看海棠的。”

祝蘭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了點印象:“依稀記得是在園子裏面。”

“他家的海棠品種眾多,但那一株秋海棠朕卻覺得是開得最好看的。”玄燁此刻難得的露出了一股孩子氣,“這個時節想必秋海棠已經開了,朕帶你去看看。”

說罷他就牽著祝蘭的手往山下走,兩人的手掌相握的時間可能有點久了,祝蘭能夠感受到中間微微出了點汗。她覺得有些粘膩,剛想撒開玄燁的手擦一擦,轉頭卻又被他死死地握住了。

祝蘭:......多大了還玩霸道總裁那一套啊。

但是她又不能直接把手甩開,只好心裏腹誹玄燁幾句。

真不知道玄燁受了什麽刺激,給她直接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

離離秋草綴紅芳,春睡初醒又晚妝。

秋海棠亭亭玉立地站在她們面前隨著微風搖曳,她本應該是嬌小柔美的,紅艷艷的點綴在碧色的花葉間。

但是她們眼前這棵秋海棠卻格外的與眾不同,她開得艷麗不說,花瓣都要比別的大上兩圈,此刻看起來花葉倒成了她的陪襯,那耀眼奪目的紅似乎能把人的眼睛灼傷。

“這海棠的色澤倒是與瑪祿你今日穿得衣裳很是相配。”玄燁感嘆道。

緣分,妙不可言。

祝蘭今日穿得正是前幾日吉娜選的紅納紗百蝶金雙喜單氅衣,她甚少穿這樣艷麗的顏色。

實際上,烏雅瑪祿本身的面容屬於淡顏清麗那一掛的,她更適合穿碧色的、淺藍色的衣裳,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今日她鬼使神差地穿了這一件看起來並不適合她的氅衣。

“淡妝濃抹總相宜。”玄燁撫上她的鬢邊笑道,“古人誠不欺我。”

其實祝蘭在現代的時候還是很喜歡穿亮色的衣服的,她本身的長相其實並不是柔弱那一掛的,而是純正的娃娃臉。她基本上穿的都是些鵝黃、粉紅之類的衣服,沒想到穿越之後那樣的衣服她就穿不起來了。

想到這裏她緩緩摸上自己的臉,烏雅瑪祿長得確實比她從前好看很多。

可是,她快想不起來自己本身長什麽樣子了。

“額娘......”

雅利奇本來是不想打擾這難得的寧靜時光的,只可惜架不住她的肚子已經發出了抗議的“咕咕”聲,她只好期期艾艾地小步挪到祝蘭和玄燁身後:“什麽時候用膳啊?”

原本祝蘭有些傷感的情緒在此刻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一把抱過雅利奇,搓了搓她溫熱的小臉:“這不得問你汗阿瑪?”

雅利奇又轉頭用那雙圓溜溜的貓眼望向玄燁,玄燁實在沒忍住:“咱們落腳用膳的地方離這可遠著呢,雅利奇等下說不定要餓壞了。”

“啊!”雅利奇一副天塌了的樣子實在是可愛得過分,就連後面望著他們的額爾赫和張廷玉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玄燁這麽說自然是逗她玩的,他們落腳的人家離這裏也就半個時辰都不到的距離,馬車搖搖晃晃得很快就到了。

祝蘭本就不是一個很愛守規矩的人,因此雅利奇被她帶的也沒什麽規矩可言。所謂“食不言寢不語”這一套在她們身上顯然是行不通的,因此她們用起膳來都是慢悠悠的,沒吃兩口都能聊上幾句。

“這肉好香。”雅利奇揀了一筷子肥瘦相間的肉片讚嘆道。

白瓷碗中平鋪著軟糯肥膩的肉片,肥肉的部分看起來晶瑩剔透,若是盯著的時間久了恍惚間會覺得上面的肉油都快滴下來了。

額爾赫小聲笑笑:“六妹喜歡就都吃一點。”

等用完膳天就黑了,窗外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青灰的屋檐下掛著水珠,好似珠玉滾落穿成一條一條的珠簾。

祝蘭穿著寢衣倚靠在床邊,安靜地聽著雨聲。

“瑪祿。”

抽離的思緒被拉回,她轉頭望向玄燁,在明明滅滅的燭光下依稀能夠看見玄燁鬢發間的灰白。

“漠西前線遞了折子回來,胤禎這小子在折子上面哭天搶地的,說要朕再給他撥幾萬火器過去。”玄燁說著說著哼笑了一聲,“他還求朕不要告訴你。”

“不要告訴我什麽?”祝蘭蹙起眉,“他闖禍了?”

“算是吧。”玄燁湊到她耳邊,“他的手上被打了個洞。”

光是這麽直白的聽祝蘭都忍不住心吊了起來,她急忙拉住玄燁:“隨行的太醫呢?可有曾看過?”

“放心好了。”玄燁拍了拍她安慰道,“他就是怕你擔心,經過處理之後現在估計也好得差不多了。”

“我是他額娘,我自然會擔心。”祝蘭忍不住埋怨道,“十幾歲的孩子就上前線,哪個當額娘的能放心。他還不想讓給我知道,恐怕是篤定了我知道之後會說他。”

玄燁倒是覺得沒什麽:“好男兒流點血也算說得過去,到時候等他回來,朕琢磨著給他們哥幾個的爵位再往上升一升。”

祝蘭一怔。

“朕這幾個兒子,各有各的脾氣。”玄燁說著說著,語氣漸漸沈了下來,“不過這其中最像朕的,還是胤禛。”

這話一出,祝蘭的腦子裏頓時亂作一團,仿佛攪和成一團的麻線,讓她張開了嘴又閉上,不知道該說什麽。

玄燁看出了她的緊張,垂眸將她摟進懷中:“別怕。”

“朕只是想同你說說心裏話。”他安撫地順著祝蘭的脊背,“等明日出了這個門,咱們將今晚日說的都忘掉。”

祝蘭覺得自己口幹得要命。

“萬歲爺......想說什麽?”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想到什麽說什麽。”玄燁替她倒了一杯水,忍不住打趣,“你這樣子活像朕要吃了你一樣。”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祝蘭的臉,那張從前鮮活的面容,如今仿佛也漸漸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殼,她安靜地垂坐在那裏,燭光落在她的臉上仿佛一尊玉觀音。

“朕......我這個阿瑪當得是不是很失敗。”

他的聲音小心翼翼的,順著絲絲微風吹進祝蘭的耳中。

她安靜地低著頭,不知道過了多久,緩緩對上玄燁緊張的雙眸:“是。”

“非常失敗。”

幹脆利落的話語反倒讓玄燁笑了出來,他胸口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那一瞬間落下。

祝蘭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感覺自己在搖搖晃晃的鋼絲上跳舞,但是這舞她還不得不跳下去。

“我幼年的時候總是見不到汗阿瑪,但是他的眼裏只有董鄂妃所生的阿哥,對我、福全還有常寧幾個都是淡淡的。”玄燁將腦袋埋進祝蘭的脖頸,溫熱的呼吸讓她有些癢癢的。

玄燁道:“那個時候我就在想,等到哪一天我當上了阿瑪,我一定要做一個好阿瑪。我會親自教我的孩兒念書騎射,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一樣。”

祝蘭忍不住反駁道:“您做到了,只不過這些普通人家的父子之情,您全數都只給了太子一個人。”

“我與烏林珠是年少夫妻,當時鰲拜當政,那段最艱難的歲月就是她陪著朕走過來的。”玄燁的聲音緩緩變低,“她生下保成之後撒手人寰,臨終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我能夠善待保成。”

“我做到了。”他看向祝蘭,“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時刻謹記著在烏林珠榻前允諾她的話。我們的孩子值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祝蘭冷笑一聲,她直直望向玄燁的雙眼:“那若是我死了呢?萬歲爺可會像對待太子一樣對待我的孩子?”

“地龍翻身過後,朕就派欽天監算過你的命格。”玄燁知道她說的是氣話,好聲好氣道,“瑪祿一生福澤深厚,活得一定比朕還久。”

“活著,只會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人欺負,自己還無能為力。這麽看來還是福薄一點為好,兩眼一閉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祝蘭不知為何突然悲從心來,她的腦海中閃現過良妃那一日同她說過的話語:“你有二十多個兒子,我呢?辛苦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生死未蔔,還要守著所謂的君臣有別不能怨,不能氣......”

她又想到了當初暢春園裏的那一幕。

玄燁順著她的背輕輕拍動:“當日謀害胤祚的那些小人,如今都死幹凈了,日子是久了一點,但最終朕還是替你出氣了。”

“不是這樣的!”祝蘭的心情猛然變得激動起來,她扯住玄燁的袖子恨恨道,“你若是個合格的阿瑪,在那一日就應該把那些人抓起來全部處死,好叫他們知道什麽叫做‘天子一怒,伏屍萬裏’才對!”

玄燁的目光中流露出悲傷:“瑪祿,朕除了是阿瑪之外,還是皇帝。”

況且,這件事情牽扯的還是他的兩個兒子。

“是臣妾失態了。”

祝蘭原本上頭的火氣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桶水澆了個透心涼,她沈默地鉆回被窩,不想再聽眼前玄燁的解釋,翻了個身將被子蒙到耳朵。

屋內燭影搖曳,月亮緩緩爬上樹梢,銀色如流水瀉下,照在昏暗的庭院內。

玄燁卻睡不著。

祝蘭迷迷糊糊地感受到身畔之人從床上坐起,伏在案邊看了幾封信隨後寫了些什麽。

她太困了,也懶得去想發生了什麽。

直到身邊的被子被再次掀起,冰涼的身軀貼上她,玄燁輕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讓她從睡夢中猛地驚醒。

“瑪祿,你想做皇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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