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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茉莉奶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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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茉莉奶綠

康熙三十一年初夏, 竹枝驚綠,暖風攜了菡萏的香息掠過長廊,屋子裏頭各個角落都擺上了冰盆, 隱隱綽綽的白霧飄搖中降下了不少暑氣。

“落筆應當由重轉輕, 下筆不離點,轉折不要太硬, 手腕放松,手指不要捏得這麽緊……”

少女清朗的聲音在一片靜謐的凝春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面前坐著兩個年歲相差不大的男孩,一個端端正正地坐著懸腕下筆, 另一個則有些坐不住,頻頻轉頭望向窗外。

透過祝蘭讓人新換上的玻璃窗戶, 胤禎可以看到雅利奇和她的兩個宮女坐在廊下,宮女正在幫她將畫著雄鷹的絹紙綁到竹條上去。

他翻了年也才四歲, 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 如今被拘在屋子裏練字已經覺得無聊得緊了, 又看到姐姐在外頭玩鬧, 手裏的筆都停了下來。

“十四弟, 做學問要專心。”

多西琿從他們的身後走到了胤禎的身側, 抓住他軟乎乎的手寫了一個漂亮的“靜”字,她的目光緩緩從宣紙上的字轉移到屏風前面,祝蘭正在與布貴人講話。

選秀的聖旨是二月的時候頒發的,除了太子的婚儀沒有先例所以多磨了一會外,其餘兩位皇子的婚儀則是一早就準備好的。

原本她和董鄂氏應該要在太子與太子妃成婚後才進門, 但是旨意剛發下去沒多久, 便傳來了石文炳過世的消息——太子的婚事只能被耽擱下來。

畢竟哪怕是皇家,也萬萬沒有不允許子女為父母守孝的道理。

這一守孝便是三年, 太子與太子妃的婚事便被推到了康熙三十四年的春天。按照道理來說太子不成婚,下頭的弟弟也沒有越過他先一步成婚的道理,但是不知道榮妃娘娘與皇上說了什麽,原本可能要有所變動的婚期突然就按照原計劃不變了,因此在四月的時候多西琿便同胤禛成了親。

只是當時三朝回門一過,四阿哥便被皇上派到山東去祭孔廟了。

多西琿雖然有點舍不得,但是她也明白機會難得,只是她又不想一個人待在阿哥所裏面,所以等胤禛走了之後她便求了祝蘭一道來了暢春園。

如今她住的地方就是雅利奇旁邊的廂房,又因為她算得上識文斷字,祝蘭就將胤祥和胤禎的啟蒙都交由她來管了,這一管便管了一個多月。

算著日子,四阿哥應當也快要回來了吧。

祝蘭一邊調弄著她最近研制出來的“茉莉奶綠”,一邊在聽兆佳氏的訴苦。

去年年末的時候布爾和被玄燁封為了和碩端靜公主定於今年十月出嫁,如今還有四個多月的時間,內務府已經開始忙活公主出嫁的事宜了。

布爾和要嫁的喀喇沁部其實離京城是最近的,這也是因為玄燁心知她脾性溫柔和順的,所以特地挑選了一番,日後若是受了欺負他也好派人去替布爾和撐腰。甚至他為了讓布爾和先與未來額駙打好關系,他還特地下旨讓噶爾臧(蒙古杜棱郡王次子烏梁罕氏)入內廷與阿哥們一起念書,也是想讓布爾和與他接觸接觸。

倒也算得上是一片慈父心腸了。

只不過,越接觸,布貴人就越不滿意噶爾臧。

“布爾和那個性子娘娘又不是不知道,說好聽點是溫吞柔順,說難聽點就是懦弱無爭……”

兆佳氏眼圈都紅了,“那噶爾臧比她大了五歲不說,脾性又暴躁易怒,在阿哥所裏頭常常呵斥打罵小太監,我還聽說他如今屋子裏已經有好幾個女奴了,小小年紀便如此貪花好色,日後指不定怎麽樣呢……我就怕布爾和到時候受欺負也不說。”

其實這些事情玄燁也和祝蘭提起過,不過可能對於他們男人來說暴躁易怒和貪花好色什麽的也許都不算什麽缺點,他的不滿意還是在噶爾臧此人對大清沒有什麽臣服之意,話裏話外甚至將自己與阿哥們都擺到了同一位子上。

祝蘭當時也問了,既然此人如此驕縱跋扈,為何還要給布爾和定下這門親事。

玄燁沈默良久才緩緩告知她自己的所思所慮:“喀喇沁部是蒙古舊部,自太宗時期就一直跟隨大清作戰,在入主中原的幾場戰役中都立過汗馬功勞。先前平定三藩的時候漠西蒙古曾意圖拉攏喀喇沁部反叛,正是因為喀喇沁部直接將此事上報給朝廷,這才免去了漠西那邊可能發生的動蕩。”

換句話說,喀喇沁部是有功之臣,這才是玄燁下降公主的一大原因。

撫蒙一事既是家事也是國事,輕易不可更改。

“到時候在那邊建了公主府,多撥點包衣隨從過去,若是布爾和不喜歡或者與噶爾臧鬧了什麽矛盾,將公主府一關,不宣召他就好了。”

祝蘭將思緒抽回,將玄燁的考究潤色了一番後輕聲講給了布貴人。

“但願如此吧。”兆佳氏嘆了一口氣。

賜婚聖旨已下,便是她們再怎麽不滿意也不能隨意變更,否則要是惹出什麽事端,布爾和也可能要受到牽連。



乾清宮內宮人們安靜地奉上茶盞,隨後便輕輕退下。

玄燁手握奏疏,他的面容溫和平靜。

他的下首坐著被他叫過來的大阿哥和太子。兄弟倆手裏各拿著一本冊子,正是玄燁讓梁九功遞給他們的,上頭寫著的正是關於準噶爾那邊的軍務。

“烏蘭布通一戰咱們雖然不算大捷,但到底是勝了。當時噶爾丹一路逃亡,等回到科布多的時候身邊的舊部已經不多了。”

玄燁說到烏蘭布通之戰,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下首努力低頭縮小自己存在感的胤禔身上飄去:“先前為了防止噶爾丹的再次東進,朕特意舉行了多倫會盟,設立驛站和火器營來聯系漠北。只是沒想到,千防萬防漏防了沙俄那邊。”

胤礽訝異道:“不是簽訂了《尼布楚條約》麽?沙俄那邊莫非又起亂子了?”

玄燁搖搖頭:“那倒不是,是噶爾丹傳信與沙俄購置了大量的槍炮,沙俄那邊也同意了。”

聽到這裏原先安安靜靜坐著忍耐的胤禔瞬間像炸藥包炸了一樣跳起來:“豈有此理!依兒子看這分明就是沙俄那邊狼子野心,條約簽訂了還想通過戰事來謀求利益,暗中勾結噶爾丹!早知如此還不如當時一舉滅了沙俄!”

聽聽,這兒子顯然沒什麽腦子。

玄燁眉毛一擰:“哪裏來那麽多兵力那麽多火器來供你打沙俄?”

胤禔蔫蔫坐下。

“噶爾丹顯然是想暗中蓄力,若是咱們不乘勝追擊,恐怕等他們休整的差不多,到時候又是一場硬仗……”胤礽到底是玄燁手把手教出來的太子,於政事方面的見地確實要略勝一籌。

玄燁滿意地點點頭:“朕也是這麽想的。”

“汗阿瑪的意思是?”胤礽微怔,隨後心中開始彌漫起巨大的喜悅。

上次玄燁親征才走了沒多久就因為身體不適的原因回宮了,他這個太子連大臣的臉都沒有見熟就重新回毓慶宮聽書了,政事更是沒怎麽接觸到。

但是此次若是汗阿瑪禦駕親征,朝中大小事務必定會重新交到他的手上,如此一來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上朝參政了!

玄燁面色不變,靜靜地看著太子眼中尚且還遮蓋不住的欣喜,想到前些日子索額圖遭到自己的斥責後轉頭去了西花園的討源書屋找太子的事情,心中突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噶爾丹如今正是元氣大傷,若是能夠一鼓作氣趁此機會滅了噶爾丹,也算是解決了朕的一樁心腹大患。”玄燁轉向胤禔,“到時候太子監國,你便隨朕出征吧。”

太子這裏有了監國的權力,面對玄燁將大阿哥扔到軍中去混軍功的行為也就沒有那麽在意了。

待大阿哥和太子都喜氣洋洋地從乾清宮出去後,玄燁原本坐直的身子不禁緩緩彎了下來,他看著盛京的來信提到的那些噶爾丹從沙俄那裏買來的火器,雙眸微沈。

上次噶爾丹東進失敗的一大原因中是因為大清的火器彈藥充足,如今他既然反應過來向沙俄那邊求助,想必對火器方面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既然如此,此次行軍對火器的準備應當更要謹慎小心,力求不能讓噶爾丹摸清大清火器的真實水平。

想到這裏,玄燁便朝著一旁侍立的梁九功輕聲道:“朕記得前些日子胤祚那裏好像鼓搗出了什麽新型火炮,你讓他來乾清宮一趟。”

梁九功躬身應道後就步履匆匆走出了乾清宮,過了沒一會,胤祚便笑嘻嘻地從乾清宮外大跨步走了進來,見了玄燁立馬打了個千:“給汗阿瑪請安。”

玄燁揮揮手:“這些繁文縟節先免了,朕聽白晉說你前段日子在火器營裏搗鼓出來什麽新型的火炮,過來同朕講講。”

胤祚隨白晉在火器營裏面待了也有一年多了,他的動手能力也不知道遺傳了誰,那些覆雜的火炮鳥銃幾乎都被他拆了個遍,每天都在折騰不同的花樣,先前在多倫會盟上玄燁拿出來的簧輪槍便是胤祚誤打誤撞研制出來的。

“這火炮呢說新鮮也不新鮮,前明的時候西洋那邊就傳進來一種火炮叫做‘佛朗機炮’,能連續開火,射速快、散熱塊,只不過射程有些短。”

胤祚細細給玄燁解釋道:“兒子便同火器營裏的人改造了一下,火炮的重量較先前而言已經輕了許多,裏頭的子彈也從原先用的實心彈丸和小彈子換成了爆炸彈,如此一來不僅命中率更高,而且殺傷力也更大。”

玄燁點點頭:“聽你這麽一說,這種火炮倒是適合在戰場上用。”

若是能在此次西征噶爾丹的時候派上用場,想必會將他們打一個措手不及。

胤祚想起剛剛在路上遇到春風得意的太子,話裏話外隱約透出來的一點消息,心中逐漸開始浮現出一星半點的猜測。

他面上還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心裏卻有了打算:“這火炮經過兒子改造之後威力確實大了不少,但是因為剛改造完沒多久,火器營的士兵還沒有熟悉上手,如今便只有兒子一個人用起來最為得心應手。”

這倒也不急,玄燁本就沒打算馬上出征,但是他聽胤祚這麽一說,原先垂著的目光倒是擡了起來。

“你今年……也十三了吧?”

胤祚笑笑:“汗阿瑪記得不錯,兒子是二月初五的生辰。”

玄燁的神情一下子有些飄忽起來,二月初五是承祜的忌辰……若是承祜還在,如今應當有二十多歲了吧。

他目光覆雜地看了胤祚一眼,隨後便將註意力轉移到了剛剛梁九功從火器營那邊拿回來的奏疏上,上面記載的內容與胤祚說得大差不差。

十三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是隨軍出征在後方呆著已是足夠了。

只不過若是此次出征帶了胤祚,他前頭的幾個哥哥也不能落下,玄燁想到被自己派去山東的三兒子和四兒子,沈吟了許久才開口讓胤祚下去。

容他再想想。

……

十月初八,細雪蒙蒙,枯瘦的枝頭抖落著雪星子,雅利奇踩在咯吱咯吱的雪地裏,朝著寧壽宮的方向望去。

布爾和出嫁後在京中逗留了九日,如今便是最後一日回宮拜別父母,過了今日她就得隨噶爾臧回喀喇沁部去了。

“你不去送送她麽?”祝蘭走到雅利奇身旁,見她神情低落,有些心疼地拂去了她眉毛上沾到的雪花。

雅利奇搖搖頭:“今日是三姐留宮中的最後一日了,兆佳娘娘想必有很多話要和她講,我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雖說喀喇沁部離京城近,但是兆佳氏長居宮中,又無甚寵愛,日後隨行伴駕的日子想必也少,母女二人見面的機會恐怕屈指可數。

當年在壽萱春永裏頭圍在一起射箭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沒想到已經過了這麽多年,連布爾和都出嫁了,真是歲月不饒人。

“你汗阿瑪基本上每年都會去木蘭圍場,到時候茉雅奇她們也肯定也會來了。”祝蘭柔聲安慰道。

雅利奇蔫蔫地點點頭。

一年也只能見一次面,終究還是不能像未出嫁時那樣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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