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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蒸杜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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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蒸杜梨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十四日, 太子講師湯斌稱病不能入侍。

“病了?”玄燁原本舒展的眉頭微微皺起,“什麽病?朕怎麽從來沒聽人提起過?”

不多久,湯斌的奏折就重新遞交了上來。

“臣在家時有心痛舊癥, 近來覆發, 實不能入侍。日內臣雖入侍,不曾進講。”

“恭聽皇太子講書, 伏見皇太子學問精深,皆由皇上諭教有素。太子乃宗廟社稷根本, 關系非輕,當此天氣暑熱, 誠恐過勞。”

“臣更有衷悃之言,《論語》雲:無有不如己者。臣本非敢妄比, 但臣學疏年邁,一毫無補, 反致有損。”①

話語之中無不將過失都歸於己身, 玄燁看著眼前的奏折, 神情平靜, 讓人看不出究竟。

過了片刻, 他提筆批覆道:“朕平日教皇太子亦不過粗講大概, 日來委任爾等,朕已寬心。”

“今聞爾病,朕心為之不安,爾且歸調治。皇太子仍照常讀書寫字,止暫停講書, 俟爾病愈之日照前講書, 爾等同來。”②

玄燁將諭旨交由一旁立著的官員,心中不由得煩悶起來。

湯斌此人本身於漢人之中就頗有名望, 原本也是想借著他與太子的這一層關系,讓太子能夠得到漢臣的支持。但是如今看來,此人也不過是個徒有虛名的假道學之人罷了!

但是這樣一來,太子原本就不豐的羽翼又折了大半,索額圖更動不了了。

想到這裏,玄燁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有些煩躁地在屋內踱來踱去,片刻後便對著一旁的梁九功道:“去凝春堂看看德妃。”



北方的六月熱是熱,但是比起南方的潮和悶來說,它的熱就顯得幹燥了很多。

祝蘭每逢夏天就愛吃冰鎮的東西,雅利奇也是個怕熱的小姑娘,因此祝蘭特地吩咐了小廚房的廚子做了許多冰食。

宮廷的冰碗是用甜瓜、果藕、百合、蓮子、杏仁豆腐、桂圓、葡萄幹制作的,甜瓜去籽和果藕配在一起用冰鎮;葡萄幹等用蜜浸透,澆上葡萄汁,再用冰鎮。③

“雅利奇,少吃兩口,等下容易鬧肚子。”

祝蘭微微瞇了瞇眼睛,就見眼前的冰碗瞬間少了一大勺,她頗為無語地看了一眼雅利奇。

小姑娘握著勺子的雙手背在背後,露出無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讓她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額娘,你吃一口,可好吃了!”

雅利奇遞到祝蘭面前的是六月薦新的杜梨,小廚房的人將杜梨放在滾熱的水上蒸,加了白糖在裏面煮,又用冰涼了許久。

原本杜梨吃起來味道會有一絲酸澀,放鍋裏蒸後就退去了酸澀的口感,變得有些面甜,汁水豐盈。③

祝蘭略略吃了兩口,算是給了雅利奇面子,接著就哄她去和元寶玩了。

如今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元寶身上長長的毛發在祝蘭的要求下被剪了一半,看上去像個圓滾滾的毛球,揉起來手感頗為不錯。

玄燁推門而入,屋內的祝蘭便放下了手中的筆墨,將寫了幾個字的宣紙揉成了一團,隨意塞在了某個角落。

“在寫什麽呢?”

玄燁自然地坐到了祝蘭身邊,輕輕摸上了她已經有些微微鼓起來的肚子:“這幾日怎麽樣?孩子有鬧你麽?”

祝蘭搖搖頭,說來也奇怪,這一胎前期她的情緒大起大落,又淋雪又熬夜的,結果反而沒有什麽大反應,乖得簡直就好像知道她這個額娘在經歷什麽一樣。

“隨便抄點經書罷了。”

抄經書並不稀奇,宮中女子大多都會為了顯示自己的溫良恭順,心地善良而選擇抄經拜佛。

再加上宮中太皇太後、皇太後喜歡,所以就連宜妃這種性情跳脫的人都會抄上幾卷。

只是從前祝蘭向來沒有這個習慣。

玄燁輕笑了一聲,順手撿起了被她扔在一旁的經書:“以前也沒見過你抄這個,不是說不信這種麽?”

祝蘭不語,她是個標準的唯物主義者,本來就不信這種。

玄燁將她揉成一團的經書展開,上面赫然就是《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的首句。

“胤禛信這個,他這段時間給他弟弟抄了好幾卷,每天課業做完就一直在抄這個。”

祝蘭將她右手邊摞得厚厚的幾卷經書取了幾本下來,一展開就是胤禛的筆跡。

“年紀輕輕抄這個容易移性情……”玄燁話剛說了一半,就見祝蘭將經書放了回去,不想聽三個大字就差寫在臉上了。

他輕咳了一句,連忙找補:“不過胤禛這孩子確實對兄弟都不錯。”

見祝蘭還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玄燁就撿起了剛剛被祝蘭放回去的經書細細點評了一番:“綾字秀麗,大字蒼勁,寫得不錯。”

祝蘭繃著的臉松了不少,見她終於有了笑模樣,玄燁才松了一口氣,連忙緊跟著誇完胤禛誇胤祚,最後還讚揚她將雅利奇教得聰明可愛,所有的好詞都一股腦地堆砌到了她身上。

二人閑聊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玄燁突然開口:“朕這段日子打算去口外一趟,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年歲也高了,園子裏的事……你多擔待點。”

李嬤嬤在一旁欲言又止,德主子這次懷孕年紀已經有些偏大了,精力體力都不如先前。

“自然不會讓你一個人全管著,園子的事情都有總管大臣擔著,就是公主阿哥或者嬪妃們有什麽事,你稍微照顧一下便是了。”

玄燁見祝蘭不說話,思忖了一會道:“這樣,若是你實在精力不好,便讓愛蘭珠一起學學管家的事宜,正好再有兩年她也要出嫁了,如今學起來也不算早。”

祝蘭聽到這裏,知道自己有些推脫不掉了,便點了點頭。

園子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有條不紊的,玄燁雖然離開了,可是和他在的時候也大差不差,最多就是祝蘭跑壽萱春永的次數和時間多了些。



“這事也稀奇,太皇太後原來是想在內務府包衣裏選兩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子進宮當宮女,也好讓她們過得好一點。”

舒舒是跟著太皇太後來的,她因為胤裪的緣故和慈寧宮那邊也多有來往,先前一直待在壽萱春永,玄燁在的時候她就沒怎麽出來過。

她此時正抱著熟睡的胤祹,微微壓低了一點聲音:“裏頭有一個叫常姐的,當年也是報了家裏父母已故進宮的。”

“怪就怪在這兩年裏,她在宮中陸陸續續找到了原本說已經亡故的父母。”舒舒說到這裏忍不住笑了一聲,“她那對父母對她還挺好的,跑到太皇太後那裏去想把她接回家撫養。”

祝蘭:……你們宮裏人玩得這麽花麽?

“然後呢?”祝蘭忍不住好奇道。

舒舒掂了掂胤祹:“自然是讓有司去議她當年自稱父母雙亡的罪咯。”

祝蘭差點沒笑出聲,她這段時間很愛去壽萱春永找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聊聊天。

太皇太後是個在祝蘭看起來很帥氣的蒙古老太太,講話間經常會讓她想起現代那些關心婦女生計的婦聯主任。

“不過太皇太後最近好像身體不太好,精神頭看起來沒有以前好了。”

舒舒對壽萱春永比較熟悉,因此對太皇太後的身體健康變化比較敏感,她臉上難免浮現了一絲憂色。

“偶爾有些咳嗽,最近又有些腰痛……”

祝蘭一邊聽著,心裏也不由得浮上一絲擔憂:“太醫沒說什麽嗎?”

“太皇太後不喜歡看太醫。”舒舒搖搖頭。

太皇太後在飲食方面喜好重油重甜,每次她有個頭痛腦熱玄燁派太醫來看,基本上都要讓她停了這口腹之欲,因此她一般不愛傳太醫。

祝蘭點點頭,心裏卻還是想著得找個機會讓雅利奇去撒個嬌,多少得讓太醫看看,太皇太後年紀大了,不能隨意應付過去。



玄燁這段日子一路從古北口城內開始巡視,歷經鞍匠屯、九匯河、青城、九隘口、碩巖、紅崖、紅川……等到牛闌山的時候收到了來自暢春園的信。

九月份的天氣漸漸變冷了,太皇太後的身體也開始變得憊懶了,原本夏天的時候不覺得多難受的一些小毛小病都開始變得嚴重起來了。

尤其是咳嗽……這段時間越來越厲害了。

玄燁打開從暢春園拿來的信,驚訝的發現了裏面除了暢春園總管大臣的匯報書信外還有一些夾棉的衣物。

衣物上面疊著一封信,玄燁動手拆開,上面赫然是祝蘭寫的方方正正的字。

祝蘭用炭筆寫的字還是很好看的,但是用毛筆寫字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困難。

因此她的每個字都是端端正正一筆一劃的,讓人看得很明白,但是就連初學寫字的雅利奇字都寫得比她好看。

玄燁忍不住笑了一聲,隨後認認真真地去看信上說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太皇太後最近鳳體欠安的事情,夏秋交際導致她的咳嗽越來越嚴重了。

不過祝蘭最近讓雅利奇去纏著太皇太後關心她的身體,在太醫和祝蘭二人的交涉下,最終選擇了用食補的方子來緩解她的病情,如今比之前要稍微好一點了。

玄燁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說完壽萱春永的事情後,祝蘭就開始詳細地寫皇子和公主們的日常了。

對於阿哥們,祝蘭並不是特別了解。因此她只詳細寫了胤禛、胤祚最近的學習情況。

在這一段的最後她特意提到了胤祚如今迷上了和南懷仁學習天文學和西洋文字,讓玄燁下次有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先優先記著他。

而對於公主們,祝蘭顯然就了解的多了。

先是提到愛蘭珠最近學習管家的事宜已經越來越熟練了,茉雅奇和布爾和也學著一起上手學,如今賬算得又快又好。

然後是額爾赫,她這段日子一直陪在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身邊,穆圖爾賀和她基本上處於形影不離的狀態,二人經常練習騎射,原本額爾赫病弱的身體到是好上不少。

至於雅利奇,她上個月剛打了耳洞。

祝蘭在心中寫得很詼諧,她也寫不來文言文那一套,說的都是大白話。

“雅利奇看見姐姐們都戴上了新的耳墜羨慕得很,就央求讓我給她打耳洞,說她也想戴。”

“我哪裏敢給她打耳洞,最後還是李嬤嬤動的手。不知道是因為雅利奇緊張的原因,還是打的時候確實出了什麽岔子,當時針穿過耳垂,雅利奇一聲大叫整個凝春堂都能聽得見。”

“剛打完耳洞的時候她哭得可厲害了,但是等真的帶上耳墜的時候又臭美得很,天天跑去壽萱春永找額爾赫她們炫耀。”

講完雅利奇的事情祝蘭最後又解釋了一下夾棉衣裳的來歷。

衣裳裏面的夾層都是她讓暢春園裏的小宮女篩羊毛、洗羊毛,最後編織出來的羊毛線做成的,很保暖。

因為她擔心玄燁出門在外來不及根據季節替換衣服,於是就先替他備著了。

玄燁將那兩件夾棉的衣裳套在了身上,羊毛的暖和讓他在微涼的秋日瞬間變得溫熱起來。

他轉頭對一旁侍立的梁九功說道:“上次在漕莊的時候,多羅紮薩克圖郡王送來的東西裏面是不是有一對珊瑚珠耳墜?”

“朕依稀記得那上面的珊瑚顏色紅得極正,雅利奇向來喜歡這種亮麗的顏色,這次送東西回去的時候記得將那對珊瑚珠耳墜一起送回去。”



等玄燁的信送回暢春園的時候,九月就差不多到尾聲了。

一箱又一箱的東西被搬進了凝春堂。

“壽萱春永的東西都先搬過去了,如今娘娘這裏的東西搬完了,等下奴才還要將萬歲爺送來的東西搬到無逸齋裏頭去。”

李玉提來的東西雜七雜八的什麽都有,最上面還擺著一個小巧精致的綠玻璃描金花蓋盒。

祝蘭好奇地撿起打開,只見裏面放著一副正紅色的珊瑚珠耳墜,耳墜下面壓著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面寫著“雅利奇啟”四個字。

“雅利奇,這是你汗阿瑪給你捎回來的。”祝蘭轉頭將還在和元寶玩的雅利奇叫了過來。

雅利奇放下睡眼惺忪的元寶,從床上小跑過來:“汗阿瑪給我帶什麽了?是我上次許願的那件紅狐貍的裘衣麽!”

祝蘭:好像讓你失望了呢。

雅利奇走到祝蘭面前,一眼就看見了被擺在盒子裏面的珊瑚珠耳墜。

她興奮地從盒子裏面將耳墜取了出來,跑到李嬤嬤面前大聲道:“嬤嬤,好不好看?你能不能幫我帶一下?”

李嬤嬤笑瞇瞇地將雅利奇原本帶著的銀鍍金點翠釘珠耳環取了下來,換上了紅艷艷的珊瑚珠耳墜。

雅利奇本來皮膚就隨了祝蘭生的白,戴著玄燁捎來的耳墜顯得整個人都俏麗精神了三分。

“這還有給你的信呢。”祝蘭揮了揮手裏的信封。

雅利奇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珠子:“額娘你念給我聽聽唄。”

祝蘭無奈地搖搖頭,輕輕地拆開了玄燁的信封。

“爾身體可好?想必爾並不想念汗阿瑪,否則為何不來信請安呢?爾打耳孔情況如何?可有意外或不適之處?”

玄燁對待子女的情感確實異常充沛,哪怕是不算特別受寵愛的布爾和的飲食起居他偶爾都會過問,更不要說如今算得上是幼女的雅利奇了。

“額娘你幫我寫信回吧,我最近沒怎麽練字,汗阿瑪看見了肯定會說我懶的。”雅利奇撒嬌道。

祝蘭是個非常沒有原則的媽媽,她覺得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就非常果斷拿了紙張和筆準備開始記錄雅利奇的回信了。

“雅利奇身體很好,吃得好睡得香,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元寶不和她玩。”

“她說她很想念汗阿瑪,也很喜歡汗阿瑪給她送來的珊瑚珠墜子,如今每天她都愛不釋手地經常摸耳墜,照鏡子的頻率較之前而言提升了不少。”

“雅利奇沒有來信請安的原因是因為她最近偷懶沒有好好練字,字寫得不好看怕被你說,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她就幹脆讓我代寫了。”

“雅利奇的皮膚比較好,打耳洞的時候天氣已經轉涼了,所以沒有出現什麽發炎流膿的情況。”

“她說謝謝汗阿瑪的關心,等你回來的時候她就帶著你送給她的耳墜給你展現一下她最近的練字情況。”

“園子裏的菊花開的很漂亮,我就喊人采了一些準備泡菊花茶喝。只不過可能我的喝法出了什麽問題,明明是清熱上火的菊花茶反倒害得我最近心情浮躁,嘴裏還長了幾個燎泡。”

“胤祚最近一直纏著南懷仁,他們似乎在探討什麽關於星空的奧秘。”

“他對你先前送給他的那對望遠鏡似乎很感興趣,前段時間還不小心弄壞了一個,為了避免你的責罰他準備把錯誤全部推到元寶頭上,等你回來的時候可千萬不要信他的話。”

“胤禛念書還是很用功,就像你不在的時候一樣。不過他最近越來越愛抄經書了,就連太皇太後都時常和我說胤禛這孩子有佛性。”

“我倒是有點害怕他一直這個樣子下去,會不會成大清第一個出家的阿哥,你回來還是要和他好好說一下,但是不能批評他。”

上兵伐謀,攻心為上。

祝蘭遙望著凝春堂外的景色,天色昏暗,園子裏面都點起了燈。

她沒有高門顯貴的出身,也沒有足智多謀的頭腦,在宮中這麽多年也未曾汲汲營營。

從前祝蘭並未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麽不好,直到胤祚的事情發生後才驚覺她做得實在太少太少了。

她沒有任何底牌,就連唯一能夠拿得出手的寵愛也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

但是這份寵愛,在某些時候來說確實能夠給她帶來一些便利。

祝蘭關上了窗子。

比如,在太子和索額圖還在揣測君心的時候,祝蘭能夠憑借自己對玄燁的了解來給他們使點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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