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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脆柿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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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脆柿餅

九月中的時候, 南、北果房送來了許多飽滿成熟的柿子和橘子,祝蘭就讓禦膳房的人將柿子分了一些出來做了脆柿餅,與諸位阿哥公主的回信一起送到了玄燁身邊。

等玄燁回暢春園的路程走了一半的時候, 祝蘭送過去的物件和信就都到了。

最上面的仍舊是暢春園總管交代的各項事宜, 玄燁粗略地掃了兩眼便把它放到了一邊,隨後率先拿起的便是祝蘭的信件。

在看到祝蘭寫下的雅利奇的口述後他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 隨後提筆寫下了四個大字:不可倦怠。

雅利奇這個孩子,天性古靈精怪還極其憊懶, 但因為是幼女,所以玄燁對她頗為寵愛。這就造成了她膽子很大, 闔宮中也唯有她敢什麽話都對玄燁講。

翻閱完祝蘭的書信後,他先揀起了放在一旁的阿哥公主們的信。

阿哥公主們原本幹巴巴的話語在祝蘭的提點下都進行了一層厚重的潤色, 言語之間明顯是真情流露,就連布爾和這種不善言辭的女孩都寫出了“我想汗阿瑪了”之類的話語。

玄燁心中微暖, 他提筆寫了許多封厚厚的書信放在對應的信前面, 還在心中記下了孩子們在信中提及的一些當地特產。

看了幾份書信後玄燁便下意識地去翻找太子的書信。

與其他阿哥公主不同, 太子身為儲君, 他的信封和近日來的作業都是擺在一起的。

胤礽這段時間在學《禮記》, 他送到玄燁跟前來的書寫篇章都是精挑細選過的, 通篇下來字跡無一不天然秀勁,結構精密,可見其對文章段落已經是爛熟於心了。

玄燁先是讚嘆地點點頭,隨後去拆封他的信。

太子寄的信並不厚,不過匆匆幾句, 大部分還是圍繞著讀書和騎射展開, 言語之間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如果玄燁沒有先拆開前面幾位阿哥公主的信的話, 並不會覺得太子的書信有什麽不妥。

但是看完前面幾封十分符合他心意的信後,再看太子這封顯然公事公辦的書信,他的心裏就有些說不上來的情緒。

或許有些失望。

罷了,保成還年幼。

玄燁把心裏的這份失望壓了下去,將祝蘭送過來的東西都收了起來。



九月下旬的時候玄燁就回宮了,與此同時在暢春園內的太皇太後、皇太後、諸位皇子公主以及一幹嬪妃一起跟著回宮了。

等回了永和宮,祝蘭就開始忙碌起來了。

姚黃和綠萼兩人在宮裏待了也有十年了,今年正好滿了出宮的年紀,祝蘭便想著給她倆找個好歸宿。

像姚黃這種在家裏頗受寵愛的女孩,早就嘰嘰喳喳地和她說過了,只要等她年滿出宮,就有一門好親事,祝蘭前段日子就在準備給她的添妝了。

而綠萼則有些不同。

“你不打算出宮了?”

祝蘭驚訝地放下手裏給姚黃準備的妝奩,眼前的綠萼已經二十五歲了,她站在祝蘭面前,都讓她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奴婢家裏早就沒什麽人了,家裏那個不成器的兄長如今也娶親了,嫂子生了兩個兒子,家中生計艱難,我回去也不過是平白無故添一張吃飯的嘴。”

“既然回去也是平添麻煩,還不如留在娘娘身邊,照看照看小主子。”

綠萼溫溫柔柔的笑笑,她一貫是沈穩的,哪怕嘴裏說著一些讓人聽起來不是滋味的話,表情依舊還是笑盈盈的,好像這些事情對她而言並不值得一提。

姚黃走後祝蘭身邊只剩下個綠萼了,綠萼能留下幫她繼續打理宮務對她而言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綠萼既然留下來了,祝蘭就從四個二等宮女選了茯苓上來頂了原先姚黃的位置,二人如今正在忙著許多交接的事宜。



“娘娘,一等公夫人來了。”

溶月的身後跟著一名十七八歲的女子,她的小腹也微微隆起,見了祝蘭還未曾行禮請安就被立馬扶了起來。

“你如今也是雙身子的人了,這些虛禮你我姐妹之間就不用守了。”祝蘭連忙道。

瑪顏珠溫溫柔柔地笑笑:“長姐說笑了,禮不可廢。”

祝蘭猶豫了一下,隨後讓身畔守著的小宮女們都以此下去,只留了綠萼一個人在裏屋服侍。

“長姐先前吩咐我們做的事情,如今阿靈阿那裏已經有了一些眉目。”

瑪顏珠從自己的袖子中取出了一張薄薄的紙,將折疊好的紙展開以後交到了祝蘭手裏。

“教導六阿哥的那位谙達姓喜塔臘氏,家中父兄早逝,僅剩一位寡母。”瑪顏珠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他家裏清貧,後來娶了個漢軍旗的姑娘,生了一兒一女。只是他那小兒子似乎得了什麽病,俸祿基本上都花在了給兒子治病上。”

自古財帛動人心,這谙達又是這麽個情況,被人利誘倒也並不稀奇。

祝蘭想到這裏連忙問道:“那他的妻兒與寡母如今何在?”

如果能找到這幾人的下落,說不定能找到索額圖買兇殺害皇子的證據。

瑪顏珠搖搖頭:“都死了。”

祝蘭一楞,隨後忍不住驚叫:“全死了?!”

瑪顏珠點點頭:“據說那谙達剛死,這戶人家就舉家搬遷回盛京老家了。結果沒料到回去的途中遇到了劫匪,一家人死了個幹凈。“

”這也太巧了……“祝蘭喃喃道。

瑪顏珠安慰道:”長姐莫急,阿靈阿說了,但凡是人犯下的錯事,便一定能夠找到紕漏。”

祝蘭一邊敲著桌子一邊沈思,過了半晌道:“阿靈阿他這次做事沒遇到什麽麻煩麽?”

說到這件事,瑪顏珠的面容上也浮現出一點稀奇的神色:“說到這件事,確實有點奇怪。”

“長姐你是知道我們家中的情況的,阿靈阿剛剛承爵的時候,他那幾個哥哥對他都沒有什麽好臉色。這次他做事雖然瞞得過外面的人,但是家裏的人是肯定知道的。”

“不過無論是法喀、顏珠還是那位舒舒覺羅氏福晉,這次都什麽都沒說,甚至難得能對我露出幾分笑臉。”

祝蘭點點頭:”或許是時間久了,那邊的人也看開了說不定。“

瑪顏珠笑笑沒有說話,長姐還是不了解鈕祜祿家的這些人,爵位的事情絕不會這麽容易達成和解。這次的反常其實她覺得,說不定和宮裏的娘娘有關系。

“阿靈阿他打算自己跑一趟盛京那邊,案卷上說是路上遇到的劫匪,但是無論是手法還是事後毀屍滅跡的手段,他覺得都不像是普通的劫匪能做出來的,說不定他去一次能夠找到點什麽線索。”瑪顏珠道。

祝蘭垂眸思考了一會:“他想要什麽?”

平白無故也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如果阿靈阿真的什麽都不求,祝蘭也不敢讓他替自己辦事。

“只想讓娘娘在萬歲爺面前美言兩句罷了。”瑪顏珠笑笑。

“畢竟日久見人心,貴妃與皇上也相伴多年,萬一哪天萬歲爺念起故去的孝昭仁皇後,爵位又發生變動……”

祝蘭松了一口氣,若是這件事情,她完全可以打包票,歷史上一等公的爵位確實是一直在阿靈阿身上的。

”另外還有就是……”瑪顏珠頓了一下,面對祝蘭好奇的目光,她卻沒再說下去。

涉及到儲君之位,就不是能堂而皇之說出來的東西了,畢竟隔墻有耳。

瑪顏珠笑笑,將話題轉移開了:“娘娘這胎的懷相看起來不錯。”

可不是懷得不錯麽,畢竟折騰了好幾天都沒有什麽嚴重的孕反,無論吃什麽喝什麽都和沒懷孕的時候一樣。

祝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希望生的時候也能讓我少遭點罪。”

“端看四阿哥、六阿哥和五公主,就知道長姐生的都是乖巧聽話的好孩子。”瑪顏珠伸手去牽祝蘭的手,“我也想沾沾福氣,生個乖點的孩子。”

姐妹二人又聊了會家常,與常年待在宮中和暢春園的祝蘭不同,瑪顏珠偶爾還能回回家,因此對家裏的事情比較了解。

她言語之間恰好提及塞和裏氏最近因為秋冬氣溫降低,偶爾會有幾聲咳嗽的事情。

“不只是額娘如此,京中家裏有老人的都註意著呢,今年冬日不知為何比前幾年更冷,許多人家裏都在擔心家裏長輩熬不過這一遭呢。”

“不過額娘身體還算好,娘娘不必太過憂心。”

瑪顏珠見祝蘭的面上隱隱有幾分擔憂,便寬慰道:“祖父更是身子骨硬朗,養花釣魚都不在話下。”

祝蘭點點頭,她其實擔心的並不是這個,說到季節交替老人容易生病這件事,她就想起來先前夏秋交際的時候太皇太後生了一場大病,如今天氣又冷了,可千萬別出什麽事情才好。

常言道,好的不靈壞的靈。

康熙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太皇太後聖體違和。



“太皇太後先前便患有傷食病,因為飲食不節的緣故多少有些損傷脾胃。”

太醫立於暖閣中與玄燁交談:“如今已入了冬,行動之間偶有著涼,便催發了傷寒之癥。”

“先前太皇太後一直嚷著要去外頭見見景致,奴婢就扶著她出去轉了一圈,靴子、鬥篷和手爐都是暖的,萬萬沒想到就這麽一轉出了事情。”蘇麻喇姑也是六神無主,她自責道。

“皇瑪嬤向來有了主意就不會輕言放棄,這原本也不是姑姑的錯處。”玄燁強打起精神安慰道。

“太皇太後如今年歲也高,再加上傷寒之癥有損本源,因此此次恐怕……”

太醫的話還沒說完,玄燁顯然就有些承受不住了,整個人面沈如水:“先去開藥方。”

太醫噤若寒蟬,將沒有說完的“恐怕壽數有礙,天不假年”咽了回去。

自打這天開始,玄燁就一直在慈寧宮侍疾。

太皇太後的病來勢洶洶,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病情越來越嚴重,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壽數將盡的前兆,多半是救不回來了。

愛蘭珠自入宮來一直在太皇太後身邊長大,額爾赫也是慈寧宮的常客,二人這段日子一直在慈寧宮隔壁的小佛堂跪著,從太皇太後生病那天開始一直茹素,日夜不輟地抄經誦經,希望太皇太後的病能夠快點好起來。

十一月二十七日,玄燁特諭刑部:“朕奉太皇太後朝夕承歡,祇遵慈訓,竭誠奉養。今者聖躬偶爾違豫,朕夙夜滋懼,寢食靡寧。”

“所有內外問刑衙門,現監重辟人犯,除十惡死罪及貪官、光棍不赦外,其餘已經奉旨監侯死罪重犯,概行減等發落,以昭朕祈天永佑至意。爾部即遵諭行。特諭。”①

等到十二月初的時候,京城的雪就開始逐漸下大了,凜冬的風刮在人臉上只能感覺到刺痛。

太皇太後的身體微微有所好轉,太醫言脈象已經趨於平和,但所有人的心反而高高懸起,正所謂回光返照,恐怕太皇太後這下真的熬不過去了。

玄燁從這時候開始幾乎是衣不解帶地侍奉在太皇太後身邊。

他甚至自己親自翻看醫術與太醫討論用藥,每天夜裏但凡太皇太後有個什麽不舒服的地方,他都會先一步驚醒,隨後急匆匆去傳太醫。

“我年紀也大了……若是真的出個什麽事情也是人之常情,你千萬不要為難他們。”

太皇太後每次清醒的時候看見玄燁前前後後忙碌的模樣,腦海中總會不自覺地想起福臨。

她這一輩子從關外至關內,熬走了姐姐,熬走了丈夫,甚至連自己的兒子都熬走了。

索性臨到終了,還有這麽一個至情至性的孫兒給她送終,眼看大清在他的手中蒸蒸日上,她也算是能夠瞑目了……

“皇瑪嬤別多想,不過是普通的病癥,哪裏就那麽嚴重了呢。”

玄燁的眼睛在熬了幾天之後已經變得通紅了,他幾乎每天合眼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個時辰,如今他的眼睛幹澀極了,滿眼的紅血絲看起來有幾分嚇人。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太皇太後虛弱的笑笑,“太宗皇帝安息多年,我不願意打擾他的清凈,若是我見不到來年春天了,你就在孝陵附近隨便找一處地方安葬即可,還能離你阿瑪近一點……”

玄燁泣不成聲,他跪在太皇太後的窗前,覺得身為帝王的自己是那麽的無用。

任他享有天下,也沒有辦法增長祖母的壽數,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的流逝……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他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祖母的命!

玄燁楞楞地坐在榻前,望著昏睡的太皇太後。

那雙溫暖寬厚的手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皮包骨頭,原本豐滿的面容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凹陷……

他終究,還是要變成孤家寡人。



“設無祖母太皇太後,臣斷不能致有今日。”

“若大數或窮,願減臣齡,冀增太皇太後數年之壽。”

“為此匍伏壇下,仰祈洪佑,不勝懇禱之至。”②

寒冷的北風簌簌作響,小雪隨著風的吹動飄落到玄燁的身上。

他的頭發、眉毛、睫毛上面都蓋上了一層雪花,但是他還在執拗地叩請上天眷顧他,留住他祖母的命。

玄燁靜靜地跪在祭壇下方,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無一例外都是至親之人離他而去的場景。

八歲那年,他的阿瑪去世了。

十一歲那年,他的額娘去世了。

二十二歲那年,仁孝生下保成去世了。

而如今,陪伴他多年,為他一次次指點迷津的皇瑪嬤也去世了。

他這三十多年來,似乎一直在和別人說告別的話語,看著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離開他的世界。

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

玄燁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他完全感受不到冰雪的溫度,雪和淚混在了一起流在他的面頰上。

說不出是哪裏冷,也說不清是哪裏疼。

京城的冬日什麽時候這麽冷過,冷得讓人渾身發抖,冷得讓人喘不上氣。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後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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