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妖魔之脈(一)

關燈
第80章 妖魔之脈(一)

薛宛檀被江祈遠抱在懷中, 茫然地眨了眨眼。

許久,江祈遠才松了手的力度,薛宛檀終於得以順暢地呼吸。她靠在江祈遠懷中,一手輕撫他的背, 一邊問:“怎麽了?”

江祈遠沒有回答, 呼吸聲漸沈。

兩人又練了一會劍, 便回房休息。薛宛檀坐在一旁, 看著糖圓在那扒拉著桂花糕,不免感到幾分好笑。她站起身,將糕點撕成一小塊, 餵到糖圓口中。

吃飽喝足後,糖圓打了個小嗝,搖著尾巴,跑到另一邊的角落去了。薛宛檀擦了擦手,目光掠過那點點碎屑時,昨日荒唐的一幕幕瞬間在她腦海中閃現、播放。

輕輕呼出一口氣, 薛宛檀壓下那陣熱意, 決心帶著那顆白玉石去妖魔之脈看看。薛宛檀不會將這顆白玉石交給游彥, 她也並非迫切地要解除妖魔之脈的封印, 她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在她還是薛糖時,她在妖魔之脈附近聆聽到了幾句陌生且神秘的囈語。

記憶被時間不斷沖淡, 薛宛檀的身體卻深深地記住了那一刻的失控感。這些天,薛宛檀持續回想, 才又找到了些許線索。

反抗路生時, 神不知鬼不覺失去意識的自己。

大戰時, 突然虛弱脫力,險些昏倒的自己。

或許, 這一切的謎底都藏在妖魔之脈。

薛宛檀默默攥緊手中的白玉石,她想了想,對著江祈遠開口:“我有事出去一趟,一會回來。”

江祈遠曾經在妖魔之脈被重傷過,薛宛檀並不想再因此連累他。

聞言,江祈遠只是沈默地望著她,投來的目光平靜無波,似是默許。於是,薛宛檀又朝他笑了笑,便轉身離開。

再次來到妖魔之脈附近,薛宛檀心緒萬千,她循著從前的記憶,去尋那扇熟悉的門。踩過荒蕪的雜草,薛宛檀眼神一凜,倏然回身,警惕地望向四周。

就在此時,她察覺到了另一股氣息。這裏除了她之外,還有其他人。

薛宛檀屏住呼吸,小心探查,卻忽而發覺那氣息有些熟悉。沈默半晌,薛宛檀小聲開口,試探性地喊:“……江遠?”

下一瞬,江祈遠的身影進入薛宛檀的視線。

松了口氣的同時,薛宛檀又被他這番神奇的操作給活生生氣笑了。先前她走的時候,江祈遠沒有半點意見,結果現在又偷偷跟在她身後,簡直矛盾。

薛宛檀本想說一說他,但在對上江祈遠的眼之後,她莫名失語,只能微微轉過臉,繼續去看那扇門。

鬼使神差地,薛宛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撫摸那扇門。指尖擦過粗糙的石板,薛宛檀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仰起臉,大口地喘著氣,卻依舊無法控制住越發猛烈的心悸。

直到眼前驟然閃過一道白光,薛宛檀的瞳孔徹底渙散,她拿出那顆白玉石,幾近虔誠地將它獻上。註意到她的不對勁,一旁的江祈遠迅速伸出手,要將她拉開,卻被薛宛檀無情地甩掉。

也就是在這一刻,江祈遠感受到了天華劍的躁動。像是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即將噴湧而出,天華劍發出的聲響越來越大,持續地刺刮著兩人的耳膜。

察覺到天華劍要攻擊的方位,江祈遠施力將其壓下,爾後按住薛宛檀的肩頭,不斷喚她,卻沒得到半點回應。薛宛檀只是始終保持著低垂的姿態,渾身放松,如同熟睡的嬰兒。

轟隆——

劇烈的聲響從那扇門身上炸開,江祈遠只能先將薛宛檀抱起,帶著她轉移到一個安全的位置。再停下時,江祈遠低下頭,看見了薛宛檀泛紅的眼。

目光對上的瞬間,薛宛檀扯了扯唇角,她一把拉過江祈遠的胳膊,張口咬下。齒尖狠狠刺進江祈遠的肌膚,他卻像是屏蔽了痛覺,一邊去安撫躁動的天華劍,一邊去試圖喚醒薛宛檀。

被薛宛檀咬出血的時候,江祈遠聽到了來自天空之上的一聲雷鳴。擡眼望去,烏雲沈沈壓下,山頂處的巨石仿佛受到了召喚,應聲滾下。

此地不宜久留。

江祈遠再度抱起薛宛檀,離開了這處是非之地。回到聖女殿時,江祈遠的手上已然被她撕咬開幾道口子,大小不一,深度卻都不淺。新鮮的血液從傷口呲呲冒出,薛宛檀的唇瓣緊貼而下,不斷吮吸著,將這些血一一飲下。

江祈遠拍了拍她的臉,沈聲喊:“薛宛檀。”

薛宛檀卻還是歪著腦袋,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江祈遠身上。半晌,她似乎不再滿足於這點血液,她開始向上索取。薛宛檀側過身,柔軟的唇瓣掠過江祈遠的脖頸,緊接著落下的卻是一陣刺痛。

短暫的刺痛過後,江祈遠被咬過的那寸肌膚開始泛癢,他知道,這是薛宛檀在舔他的血。

江祈遠伸手按住薛宛檀的後頸,正要將她扯走,手卻在半空中頓了一頓。血液被抽離的同時,江祈遠的心中也不斷滋生著隱秘而陰暗的想法——

假如薛宛檀以飲血為生,他也甘願獻出血液,將她豢養在自己身邊。從此之後,他是她的血奴,卻也是她的主人。

他們永遠不會分開。

直到唇瓣被咬破,江祈遠才驟然回神,他一手摟過薛宛檀的腰,一手拉住她的手,將她從自己身上剝離。薛宛檀卻皺起眉頭,不依不饒地湊過來,要去咬他的嘴。

她嘗過了,那裏的血格外甜。

她要多喝一點。

薛宛檀笑起來,露出潔白貝齒,唇角被江祈遠的血液染紅,像是她兩頰自然的紅暈。江祈遠將薛宛檀放在床上,她卻迅速跪爬過去,去拉他的衣服,去碰他的手。

只要江祈遠有片刻的放松,薛宛檀便會趁虛而入,在他的手、臉和脖子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傷口。

或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江祈遠的大腦也開始逐漸暈眩。他被薛宛檀拉扯著坐在床邊,她在他身上攀沿纏繞,用鋒利的齒尖刺破他的皮膚,用柔軟的唇瓣去吮吸他的鮮血。

這是一個甜美的,血腥的,陷阱。

直到額頭相抵,江祈遠才恢覆冷靜,他試著用靈力去喚醒那個神魂烙印,從而壓制住薛宛檀體內那股橫沖直撞的神秘力量。漸漸地,薛宛檀的呼吸變弱了,她趴在江祈遠身上,柔軟抵著他的後背,整個人軟若無骨,像是被抽幹了力氣。

“我……不要……”薛宛檀忽而低聲喃喃,雙手不自覺地交纏在江祈遠頸後,像是要勒住他的脖子。

轉眼間,薛宛檀的手又卸了力氣,她從江祈遠背後滑下,重新躺倒在床上。江祈遠睜開眼,面色蒼白,卻還是勉力湊過去,去觀察她的動態。

薛宛檀突然睜開眼,直勾勾地盯著江祈遠看。指尖撫上額頭發燙的地方,薛宛檀一動不動地躺著,卻像是在俯視江祈遠,她冷聲問:“這是什麽?”

江祈遠碰了碰她的鼻尖,正要解釋,卻被薛宛檀狠狠推開。她捂著臉坐起,刻意不去看江祈遠身上染了血的衣裳。

“你先走吧。”薛宛檀無力地閉上眼,“我想一個人待著。”

門被關上之後,薛宛檀才將雙手撥開,兩行清淚從臉頰流下。她怔怔地盯著門口,想象著江祈遠離開的背影。唇齒間都是血液的甜腥味,薛宛檀盯著自己蒼白的手掌看,第一次發覺自己如此可怖。

那根本不是她。

但很快,它又要變成她了。

早在她還是薛糖時,她便成為了這股妖魔之力的容器。它存放在她體內,卻又不斷改變著她,直至將她徹底侵蝕。

就像先前,薛宛檀難以控制住自己內心深處對新鮮血液的渴望。她像是完全沒有理智的怪獸,不停地在他身上來回啃咬,所有的行為都來自於本能的暴虐欲望,她根本無法說一個“不”。

江祈遠及時將她從深淵中拉回,可薛宛檀卻發現了一個更為可怕的東西——

神魂烙印。

原來,原來。

原來早在天月宗的時候,江祈遠便給她下了神魂烙印。怪不得,在那之後,她偶爾能單方面聽見江祈遠的心聲,而那天的江祈遠也格外虛弱。

不僅如此,在她假死脫身,重新換回薛宛檀這一張臉時,江祈遠還是能一眼認出她,靠的就是這一枚烙印。

薛宛檀不知道這種神魂契約具體要耗費多少心力和修為,但她知道,在任何一種單方面定下的契約中,結契者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薛宛檀大腦空白,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他簡直瘋了。

但是,薛宛檀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繼續瘋下去。

薛宛檀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最後只能成為一個容器,不甘心又要和江祈遠分開。可是,現在的她根本找不到抗拒這股力量的方法,那團黑霧早已沁入她的五臟六腑,在她體內深深紮根。

或許,到了最後,擺在薛宛檀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消弭自己的靈魂,成為妖魔之力的容器。

或者,死。

此時的薛宛檀正站在分叉口,難以抉擇,她想要試著開辟第三條道路,卻看不到一點希望,時間在不斷催促著她前行。

她答應過要和江祈遠結為道侶,但現在的她還有這個資格嗎?

指尖顫了顫,薛宛檀意識到,合籍的日子就定在月末,她只有七天的時間去解決這一系列問題。

……

江祈遠再回來時,身上已然換了件幹凈的衣服。薛宛檀凝望著他,想問他痛不痛,卻又在下一息反應過來,他怎麽可能不痛。但就算是痛,江祈遠大抵也不會對著她說痛。

於是,誰都沒有先開口,氣氛就這樣冷下來。

薛宛檀坐在床邊,在心裏默默數著時間。快要半刻鐘的時候,江祈遠忽而低聲說:“……對不起。”

他在為擅自與她定下神魂契約而感到抱歉。

薛宛檀眼底一酸,真要論到底,她才是那個最需要說抱歉的人。指尖蜷縮起來,一時之間,薛宛檀找不到合適的目光落點。她飄忽著,最後望著江祈遠的臉,也輕輕地說了聲抱歉。

江祈遠像是沒聽見,他在薛宛檀身邊坐下,指腹擦過她唇角幾近凝固的血痕,一抹殷紅色就此落在他手中。薛宛檀沒有躲,她幾乎要將手擰成麻花狀,只有這樣,她才能積攢到足夠的勇氣,足夠到可以對他說出那句話——

“江遠,我們要不還是……”

“我們不用結同心契。”

幾乎是在同時,兩道話音齊齊落下。

薛宛檀醞釀許久的話語最終還是被江祈遠打斷,勇氣瞬間跑光,只剩下徒有的茫然。薛宛檀怔怔地坐著,卻見江祈遠笑了笑,再次對她說:“不用同心契。”

因為。

他已決意為她而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