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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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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第 13 章

“咚咚咚……”

護士的敲門聲及時拯救了他倆。沈濯仿佛剛回過神,猛地縮回手。

或許是認出晏寧,護士多看了他們幾眼,晏寧被看的心虛,視線飄來飄去,再飄回沈濯身上時,他已經恢覆了以往那副淡淡的樣子,面無表情,眉目冷若冰霜。

等三瓶藥輸完,已經是深夜了。因為那段小插曲,晏寧再無睡意,靠在床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風依舊敲著窗戶,沈濯從床頭櫃子的抽屜裏拿出一支老式水銀體溫計,借著燈光看了眼刻度,才遞給她:“再試□□溫,還有哪不舒服嗎?”

晏寧很自然地把水杯給他,然後乖巧地接過來夾在腋下,指著喉嚨說:“有點痛。”

她是江南人,讀大學四年,如今又三年,至今仍然不適應北京秋天裏幹燥的氣候。

沈濯聽了沒什麽表示,略一點頭,等她量完體溫就出去了。

晏寧不知道他去做什麽,也懶得去想,靠著床頭放空。

茫茫秋夜十分安靜,風大了起來,拍在窗戶上發出沈悶的聲音,外面肯定降溫了,室內仍然溫暖,這令晏寧感到怪異的安全感,像小時候在室內,撐起雨傘躲進去,偷得片刻安寧。

睡意逐漸湧上來。

沈濯就在這陣風聲裏回來了。

他手裏拿著一個黃色的圓形鐵盒,邊緣反射著白光。

低沈的嗓音混著呼嘯的風聲響起:“潤喉糖,還是你以前吃的那個口味。”

枇杷糖,不太甜,藥味比較重,清清涼涼的。晏寧大學時常備這個,後來養成習慣,覺得喉嚨幹澀時就含一顆,效果很好。

晏寧剝開銀色錫箔紙,丟進嘴裏一顆,清透的涼意順著喉管流下去,痛感立刻消退不少。

“謝謝。”

晏寧把糖抵在腮邊,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以她對沈濯的了解,他明明應該恨自己才對。

“看什麽?”

晏寧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關燈睡覺了。”沈濯說。

“啪”的一聲,室內陷入黑暗,過了一會兒,晏寧才適應過來,她翻了個身,借著窗簾縫隙裏漏出來的一點月光去看陪護床上沈濯的身影。

他背對著晏寧側躺,合衣而睡,雙腿委屈地蜷著。

不知過了多久,在藥效的作用下,晏寧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一夜多夢。

夢見一只怪獸追著她跑,黑漆漆的夜令人毛骨悚然,跑著跑著面前只剩一堵墻,她絕望地回頭看,那只怪獸一腳踹在她喉嚨上。

疼。

猛地驚醒,額頭汗涔涔的。

四下靜悄悄的,晦暗的天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天色將明未明。

晏寧口幹舌燥,試著咽口水,疼得受不了,像刀片劃過喉嚨,所有的痛覺隨著思緒逐漸清明而放大,頭暈,眼睛疼,渾身的骨頭關節也在疼,像在睡夢裏被人狠狠揍了一頓。

擡手摸一摸額頭,也不燙啊。

晏寧舔舔幹裂的唇,心想可能是缺水。她渾身沒力氣,又冷,連起身夠杯子都足足花了半分鐘,起來以後,身體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站也站不穩,手指往前一推,滿桌瓶瓶罐罐,不知道哪碰到了哪,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沈濯聞聲驚醒,半闔著眼走過來說:“喝水嗎?我幫你倒,你回去躺著。”

聲音帶著尚未睡醒的慵懶。

晏寧借著不太明亮的光線看他,從眼尾到鼻梁,再到薄薄的沒什麽血色的嘴唇。

她一撇嘴:“我頭好暈,是不是還在做夢?”

“不是。”沈濯這才發現不對勁,眸中困倦一掃而空,見她滿臉通紅,“你又發燒了?”

“沒有。”晏寧很緩慢地搖頭,聲音嘶啞,幾乎是用氣聲說,“不燙,我夢見哥斯拉了,追著我跑。”

仔細聽居然有點委屈巴巴的。

“弄死。”沈濯一邊倒水一邊說。

晏寧眨著眼思考可行性,忽然整個人往前一栽。沈濯手忙腳亂地接住她,碰到她肌膚的一瞬間,又氣又急地喊:“還不燙呢,都燒成開水壺了!”

晏寧眼前模模糊糊的,意識混沌,聲音飄的很遠,但她又暈又困,沒幾秒就睡過去了,迷迷糊糊間覺得有什麽水淋淋的東西貼上額頭,然後是胳膊和手心,涼絲絲的,很舒服。

這次沒做夢。

醒來時不知是幾點,天光大亮。晏寧首先看到了白色天花板和懸在半空的輸液瓶,一偏頭,只見沈濯正守在床前。

晨曦落在他頭發上,閃著細碎的寶石般的光,他逆光坐著,五官英挺深邃,臉色很臭。

沈濯頭一次見有人發燒燒暈過去,快嚇死了,醫生過來,量了血糖血壓,診斷為高燒驚厥,打了退燒藥。

“燒成這樣,自己也不知道?”

晏寧說:“我摸著不熱。”

“因為手心都是熱的,摸不出來。”

“那不能怪我。”

她額頭上搭了塊厚厚的毛巾,一動,歪了,沈濯伸手拿走,投一遍涼水,重新搭回去。

他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病成這樣,真不讓人省心。”

聲音太輕了,輕的像一聲嘆息,裏面的情緒酸澀而飽脹。

晏寧忽然發現,四年前他說過同樣的話,連語氣也一模一樣。

原來人的記憶如此頑固,像細細的火藥繩,只要一點火星,就能劈裏啪啦地燒下去。

晏寧扯著唇沖他笑,幅度太大,嗓子疼得一個激靈,鼻子眉毛皺在一塊兒。

沈濯忽然什麽氣都消了,心也要化了,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剛才晏寧暈在他面前時慌亂。

他說:“先別亂動,等會兒去做幾個檢查。有沒有舒服點?”

“有。”

她連嘴唇都沒那麽幹了,瞥見床頭櫃上拆封的棉簽,猜測應該是睡著的時候,沈濯拿棉簽蘸水幫她擦過了。

躺了一會兒,沈濯餵她喝了杯水,試□□溫,燒漸漸退下來了,37度4,護士來推她去做CT。

萬幸檢查結果一切正常,醫生看過片子,說:“身體素質太差,體溫一下子升得太快,受不了就暈了。你們現在這些小年輕啊,天天熬夜,又不愛運動,年紀輕輕的身體素質還不如我們這些中老年。沒事兒,回去好好休息,住院觀察幾天。”

沈濯這才徹底放心。

天氣很好,紅日高懸,但深秋的陽光已經不再暖和,空氣中有一種明亮的寒冷,被推回病房時,晏寧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看見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一夜狂風,把本就搖搖欲墜的葉子吹個幹凈,枝幹依舊挺拔有力。

又到冬天了。

沈濯推著她往病房走:“一早上沒吃東西,餓不餓?”

“有一點。”

VIP病房包三餐,回去後沈濯讓護士拿了點早餐過來,晏寧喉嚨疼得咽不下去東西,只能喝點白粥,沈濯敲敲裝燒麥的碟子:“別光喝粥,沒營養。”

“吃不下,”晏寧把盤子朝他那兒推了推,“你吃吧。”

沈濯知道她喉嚨疼,可是光喝點白粥,病什麽時候才能好?他想起來小妹上個男朋友哄她吃藥時候的樣子,說什麽“喝一口買一個包”,以前見了只覺得心煩,現在想想,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他看一眼晏寧,嘴唇翕動幾下。

還是算了。

晏寧又不是小妹,她對包沒興趣,不吃這一招。

晏寧喝完粥,放下勺子,托著腮問他:“你想說什麽?”

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藏著一股求知欲,沈濯腦子一抽,試探著說:“吃一口買一個包?”

說完他就後悔了,差點把舌頭咬斷。

晏寧果然“撲哧”一笑,樂不可支。

這種話對於前男女朋友來說,顯然過分親密了。但人真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一旦病痛纏身,連升官發財這種欲望都消失了,只想擁有一具健康的身體,平平淡淡才是真。

除此之外,晏寧還有一個很隱秘的願望。

她笑瞇瞇問他:“你跟誰學的?”

“小妹前男友。”沈濯恢覆面無表情的樣子,想名正言順地找個理由岔開話題,還沒想出來,見晏寧夾起一個燒麥咬了一口。

她吃了?

沈濯眨眨眼,剎那間大腦一片空白。

可下一秒晏寧又把燒麥丟回去了,捂著嘴,表情很痛苦地說:“你嘗嘗。”

沈濯拿起筷子,夾起她剛剛吃了一口的燒麥,嘗了口,前兩秒鐘幾乎沒嘗出什麽味道,只是機械地咀嚼,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股鹹得發苦的味道混著腥味充斥滿口腔,難吃的他把什麽都忘了。

“真難吃。”他放下筷子,說,“算了,你別吃了。”

晏寧看看燒麥,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

“你……”晏寧指著碟子裏三塊燒麥,“為什麽不換一塊?”

“……!”

舌尖掃過牙齒,大腦飛速運轉。

“我手機呢?”他轉身就走,扔下一句,“我去找找,你吃完就休息會吧。”

手機扔在陪護床上,早就沒電關機了,充上電,十幾通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一股腦地蹦出來,全部來自同一個人——祁溫言。沈濯這才想起今早有一場視頻會議,美國公司那邊一筆投資出了點問題,他雖已回國數月,但有些事情還需要他出面解決。剛回國那兩個月,他不是不想第一時間來找晏寧,實在是香港紐約兩邊的事堆在一起,事情太多太忙,分身乏術。

為了遷就他,紐約那邊只好加加班,把會議時間定在早晨。

他給祁溫言撥回去,電話很快接通,祁溫言生無可戀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老板,您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沈濯瞥一眼晏寧,一邊向外走一邊說:“有點事。手機關機了,開完會了?”

祁溫言打破砂鍋問到底:“什麽事?”

除非沈誠明要改遺囑,否則他實在想不出什麽能讓沈濯把一筆上億美金的投資扔到一邊。

沈濯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輕咳一聲:“晏寧病了。”

祁溫言無語片刻:“……老板你完了。”

“說什麽呢,”沈濯不樂意了,正色道,“公司離了我不能轉是嗎?多大點事,找王財去。”

王財是他那個合夥人,正宗的、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因為跟沈濯混久了,想取個中文名,沈濯讓祁溫言找紐約知名風水大師正經給他批了八字,最後取了這個名,據說招財。

沈濯當時罵祁溫言:“你讓人騙了吧?”

祁溫言說那不能,而且王總特滿意。

都叫上王總了。這個名字就這麽定下來了。

他又交代了幾句,中心思想是這種小事不必來煩我,華爾街那群人天天憋著一肚子壞水大驚小怪,別讓他們給忽悠了,有問題找王財,解決不了就破產,總之別來找他,他很忙。

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祁溫言那一刻很想罵臟話,忍了又忍,心想他老板現在活脫脫就是周幽王轉世,他不應該姓沈,應該跟著周聿安姓。

回到病房,晏寧問他:“你有工作?”

“沒有。你睡一會吧,我陪著你。”

“好。”

病著的人總是很想睡覺,沈濯坐在床邊看紐約傳回來的會議記錄,沒一會兒就聽見床上傳來綿長的呼吸聲。

晏寧睡著的樣子很乖巧,烏黑的頭發襯著雪白的膚色,恬靜的像一幅水墨畫。

就是臉色太蒼白了,幾乎是一種不健康的白。

沈濯忍不住用食指蹭蹭她的臉頰,眼中流露出一種無形的溫柔:“真可憐……”

以前晏寧很少生病。她看起來弱不禁風,好像淋點雨吹點風就會病倒,實際上精力十分充沛,期末考試前熬大夜,拿咖啡當水喝,連熬三天,精神十足,考完還能和Julia跑去澳門看演唱會。

這幾年到底是幹了什麽,弄成這樣。

沈濯想起金鐘獎那晚有家媒體發長文,提到晏寧剛出道那年,楚潯很照顧她,一改往日刻薄作風,鞍前馬後,衣食住行處處周到。

可真會照顧人,照顧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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