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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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第 14 章

晏寧睡了一下午,醒過來的時候三四點了,目光轉一圈,落在沙發上某人身上。他膝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偶爾敲兩下鍵盤,儼然把病房當成了辦公室。

沈濯察覺到聲音,回頭一看:“醒了?”

晏寧點點頭,睡了太久,有點頭暈,思緒沒回籠,腦海中霧蒙蒙一片,坐在床上發呆。沈濯走過來時,她還沒緩過神。

“燒傻了?”沈濯把體溫計塞給她,倒杯水涼著,“再試□□溫。”

晏寧嘀咕著:“我覺得我沒發燒。”

五分鐘後體溫計抽出來,沈濯接過來看一眼,果然沒發燒,手背貼著杯子試了下溫度,順手遞給她。

“沒燒怎麽也傻兮兮的。”

“……”

他說話怎麽越來越不討喜?

晏寧抱著杯子喝水,不和他計較。大概是眉梢眼角流露出幾縷沒藏好的憤然,頭頂上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她擡頭看他。

沈濯笑起來很好看,和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一模一樣。只是醫院這個環境實在太委屈沈二少了,小沙發坐的他腰酸背痛,心情不怎麽樣,臉上的笑意也轉瞬即逝,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眼皮薄而眼睛長,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不笑的時候給人感覺冷冰冰的,像一臺移動的自動制冷機。

晏寧在心底默默吐槽,前幾年明明還不這樣的。

大概沒料到她忽然擡頭,沈濯想扯一扯嘴角,又覺得太刻意,要笑不笑的表情繃著,有點滑稽。

他端著的時候就這樣,晏寧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沈濯不太自然地撇開頭看窗外。

“看什麽,喝水。”

“好。”

又沒人說話了。

午後稀薄的陽光透過窗戶,映亮半間病房,晏寧就坐在明暗分界處,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

沈濯在床邊坐下,說他請了個營養師。

晏寧差點嗆著,咳了半天:“沒必要吧,醫院的飯還挺好吃的。”

沈濯挑眉問她:“你燒的味覺失靈了?”

晏寧想到早上的燒麥,抿抿唇沒說話。

“你不吃我也要吃。”沈濯說,“營養師做的健康一些,對你的病也有好處。”

健康是挺健康的。

就是太健康了,味道也沒好到哪去。

清湯寡水但很健康地吃了幾天,一天晚上,晏寧忽然說:“我想喝砂鍋粥。”

她剛喝完一碗沒滋沒味的白粥,嘴裏淡的沒味道,再吃完藥只剩下苦味。

其實晏寧這幾年對食物的欲望很低,古人說食色性也,她兩樣都沒有,蕭知許說她快能成仙了。但這一刻不知道怎麽了,突然很懷念砂鍋粥的味道。

熱氣騰騰的,黏糊糊的,喝一口就能鮮掉眉毛的砂鍋粥,是那些年在香港無數個黑夜裏,慰藉人心的味道。

“鮮蝦的。”她補充道。

沈濯正在回電郵,聞言擡起頭,看見她盤腿坐在病床上,肩膀微微塌著,燈光落滿全身,整個人柔和的不像話。

他心底驀地一軟,恍惚間有種錯覺,仿佛他們已經這樣過了很多年。

如果當年沒分手,那真是,很多年了……

“你還不能吃海鮮,”他帶上了自己都沒發覺的哄小孩子的語氣,“過幾天吧。”

晏寧也沒強求,含一顆潤喉糖,跑到沙發上找電影看。

沈濯把筆記本合上,隨手扯了條毛毯披在她身上,陪她一起看。

很老的一部片子了,畫質有些模糊,但色調很舒服,是一種灰蒙蒙的綠,開片是兩個小男孩在布滿礁石的海灘上玩耍。

沈濯指著其中一個小男孩問:“他是男主嗎?”

“兩個都是。”

“你看過?”

晏寧說:“很經典的,你沒看過嗎?”

沈濯搖搖頭,他哪有時間看電影。

他隨口誇了一句:“拍的不錯,導演是誰?”

晏寧笑瞇瞇地問他:“哪裏不錯?”

故事沒講完,沈濯只能從鏡頭上誇兩句:“導演是學美術的麽,對靜物的捕捉很……藝術,帶著一種凝視的效果,有些鏡頭像肖像畫。”

“楚潯拍的!”晏寧笑得更開心了,“是他早年的作品,他就喜歡這樣,可能是在意大利學過幾年美術的原因。而且他有些畫面也很跳躍,有點神秘色彩。嗳,不過他現在不喜歡這麽拍了。”

鏡頭穿過叢林中被夕陽染紅的廢棄佛塔,定格在男主角身上,他久久地屹立在原地,凝視遠方,成片的橘黃色光線中,被海風吹的皸裂的黑紅色皮膚十分顯眼。

如沈濯所說,像一幅靜態肖像畫。

沈濯一頓,過了一會兒才輕蔑地說:“故弄玄虛。”

晏寧笑道:“我發現你對他意見很大。”

“很大。”沈濯去摸她額頭,打岔道,“沒再發燒吧?”

晏寧挺起胸膛,帶著點驕傲地說:“今天都沒有發燒!”

“那很好。”沈濯重新拿起筆記本回電郵,劈裏啪啦的打字聲中,他淡淡說,“看會電影就去睡覺吧。”

“好。”

文藝片節奏慢,對話少,長鏡頭很多,加上沈濯打字時的白噪音,看到一半晏寧就開始犯困,額頭一點一點的,沒過五分鐘,腦袋一歪,靠在了沈濯肩上。

沈濯只覺得肩膀一沈,偏過頭一看。

晏寧已經睡著了。許是病快好了,氣色也比前幾天好,白皙的皮膚泛著光,幾縷發絲落在額前,沈濯手指蜷了下,想幫她撥開,最終沒動。

沈濯怕吵醒她,只好保持著那個姿勢,又怕她不舒服,肩膀僵硬地端著,沒一會兒就酸痛不已。

近日降溫,風吹起來沒完沒了,拍著窗戶,嗚嗚咽咽,像淒厲的哭嚎,室內溫暖如春,他耳畔的呼吸聲綿遠悠長。

時間仿佛定格在這一刻。

晏寧是被累醒的。

醒來時,沈濯正在看財報,她揉揉酸痛不已的脖子,有點不好意思,問沈濯:“你怎麽不叫醒我?”

沈濯這才分給她一個眼神,略帶詫異地問:“你真睡著了?我以為你裝的。”

什麽意思?

晏寧的臉“嗖”一下紅了,轉身噔噔噔跑回床上,被子一蒙,過了幾秒鐘,甕聲甕氣的聲音傳出來:“關燈睡覺!”

這樣的晏寧很難得,會笑,會怒,會嬌嗔,和四年前一樣,無端就讓人想逗逗她。

沈濯自己笑了一會兒,走過去拎著被角往下拉,晏寧的腦袋露出來,她在被子裏悶了一會兒,臉上紅撲撲的。

充沛的氧氣往鼻腔裏鉆,晏寧猛吸了兩大口,聽見沈濯滿含笑意地說:“別悶著。”

她揪著被子又蒙上去了。

沈濯這次沒再拉下來,一來一回,小學生似的。他隔著被子揉了把晏寧頭發,沒幾秒鐘,只聽見“啪嗒”一聲,燈關了。

被子裏氧氣稀薄,晏寧眨眨眼,睫毛掃過被罩,有點癢。過了一會兒,她自己從被子裏鉆出來。

月輝灑入室內,沈濯還在回電郵,背影挺拔清雋,敲鍵盤的聲音很輕。

鬧騰了一會兒,睡意全無,晏寧翻個身,拿出手機來看。

她這幾天病著難受,沒怎麽看手機,微信裏攢了幾百條消息,晏寧一眼掃過去,強迫癥似的,把小紅點挨個點掉,一條也沒回。切回私人賬號,她和蕭知許楚潯的群聊裏,消息99+。

剛點開準備爬樓,楚潯艾特蕭知許,問:“你家藝人呢,失蹤了?”

蕭知許秒回:“我家藝人?哎呦臥槽,我家藝人呢?!”

晏寧挑了個表情包發過去,是只跑來跑去的小狗。

楚潯:“還活著,那就好。”

晏寧:“不至於吧,我才幾天沒出現而已。”

陳述陳大導演有部戲正在籌備選角,蕭知許看了劇本,覺得很好,想給晏寧爭取一下,這幾天忙得暈頭轉向,差點把主角忘了,今天被楚潯一提醒,才想起來她已經好幾天沒消息了。

蕭知許問:“你這幾天幹嘛去了,給你發的劇本看了嗎?”

晏寧說:“我在醫院。”

楚潯問:“你在醫院幹嘛?”

蕭知許:“廢話啊,在醫院還能幹嘛,不看病難道旅游嗎?等等,你住院了?”

晏寧:“淡定,有點發燒而已,已經快好了。”

蕭知許和楚潯習以為常,各自發了張摸摸頭的表情包,一個說要找中醫幫她調理一下身體,一個打算過兩天來探病。

晏寧問:“什麽劇本?”

她懶得去翻郵箱了。

蕭知許:“陳述的流芳百世,快要選角了。”

陳述陳導,華語影壇第六代導演的代表人物,喜歡拍底層小人物,風格寫實細膩,在國際上拿過不少獎項,他本人還擔任過威尼斯電影節的評委,入圍三大猶如喝水般簡單。

聽說這部劇本是他潛心打磨三年之久的作品,業內盯著這塊好餅的人不少。

文藝片,票房肯定不高,主要是奔著拿獎去的。晏寧剛拿了金鐘獎,還沒有國際獎項,二十七歲,再上一個臺階,如果能搭上陳述這輛順風車,不失為最佳選擇。

她不再犯懶,說:“我去看看。”

文人相輕,楚潯抱著手機嗤笑一聲:“就他?”

蕭知許嗆他:“那你倒是磨劇本啊,你要是想拍,我還用去抱人家大腿?”

楚潯年輕的時候沒少拿獎,他是公認的天才少年,最年輕的、橫掃歐洲三大和奧斯卡小金人的華人導演。結果就是,年少成名,還沒老就懈怠了,回國幾年,攏共拍了兩部片子,一部是晏寧的處女作,一部就是今年剛上映的十年一覺,摒棄掉一部分藝術性,換取票房。

楚潯不說話了。晏寧去看劇本,剛看了個開頭,微信群裏又蹦出來一條消息。

楚潯若無其事地問:“聖誕怎麽過?”

快聖誕了?

晏寧指腹懸空在屏幕上,恍惚一瞬。

蕭知許提議:“去香港shopping吧!”

選角迫在眉睫,去國外來不及,香港的節日氣氛更濃郁,各大品牌也都出了聖誕系列新品,最合適不過。

楚潯:“我跟你們去shopping?”

蕭知許:“你想要的那塊腕表我幫你問了,大陸櫃臺沒有貨,香港才有。”

楚潯沒什麽別的愛好,就喜歡收藏些腕表,家裏整整齊齊碼了兩個櫃子,蕭知許說他們家哪天要是遭了小偷那真是驚天大案。

前陣子楚大導演又看中一款,全球限量十塊,大陸櫃臺沒有貨,等了一個月,還不如去香港買。

楚潯:“@晏寧,去嗎?”

晏寧不想去,也不想掃他倆的興:“再說吧。”

“再說吧”的意思就是“不去”,蕭知許深知她這副德行,無視她:“我訂機票了啊。”

晏寧:“……”

她放下手機,瞥一眼還在工作的沈濯,收回目光,直楞楞盯著天花板。

聖誕節。

又是一年聖誕節。

四年前有個男人在聖誕夜為她編織過最綺麗的夢境,三年前的同一天他們在迪士尼淋過一場人工雪。

自那以後,她再也不過聖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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