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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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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淩晨時分, 微涼的月光傾斜著照進了室內。虞棠困倦地睜開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後,認命地躺回了椅子上。

手臂的傷口已經形成了血痂, 除了有點慘烈以外,倒也沒有什麽屍變的跡象。她提在嗓子眼兒的那口氣頓時放了下來。

椅子正對著月光不太照得到的墻角。

青年貼著墻, 以側面對著她。不知道是因為好奇,或者是驚恐之後的餘悸,虞棠的目光止不住地落在他身上。粗略看的話, 他跟人很相似,但一旦細致, 就會發現他的脊背和脖頸...以一種詭異的弧度僵直著,盡管竭力掩飾...還是展現了出來。

此刻的他與先前充滿攻擊力不同, 陰戾的眼瞳恢覆了清明, 映在月光下宛如琥珀。

“你剛才為什麽...”握住褲袋裏的一把水果刀, 虞棠試探性地出聲。

躲藏在陰影裏的人, 嗓音有些僵硬但還是及時回應, “抱歉...是我沒有控制好...”

他根本不敢擡眼看她, 只能靜待著臉頰上的傷勢愈合...以便於讓她不那麽害怕自己。

捏著水果刀松了又松緊了又緊, 虞棠調整好自己的坐姿, 確定好進攻的最佳角度後,閑暇似地聊到, “那串玉珠是你的嗎?”

青年抿著唇,眼睫擡也不擡, 只是靜默地站著,但無論是沈悶的氣場, 還是微微蹙起的眉角,都顯示著他的痛苦。

咽下苦水, 他點了點頭,“是,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他很想詢問,她是不是聽到過村子裏面的流言...說他偷了別人的東西,但是轉而又因為對自我的厭棄放任了對方的胡思亂想。

虞棠警惕的心神稍微放松了些,慢慢地站了起來,等到上體力恢覆得差不多後...走到門檻前,倚著木門,猶豫地看了他一會兒,見謝懷慈毫無反應...反而有些別扭。

虞棠盡力讓自己看起來交談平和,“玉串是我在一家古玩店買的,我以為它是沒有歸屬的...”

為了避免激發他的戾氣,她並沒有提及...那些冤枉的,汙蔑他的言論,只是誠摯地說出了自己的道歉。

謝懷慈一直垂著眼睫,沒有絲毫開口的跡象。

虞棠不想陷入尷尬的境地,找了幾個由頭,隨口問到,“我來冒水井是為了伯伯的兒子,這幾天我都聯系不上他...你不是本地人嗎?對這附近或許...有所了解?”

只是說著打發時間,她才不是真的關心某個人,可說者無意聽者有意,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虞棠也不好掃興,“你知道點兒什麽?”

最近到這裏的人...除了她,就只有那個人...他喜歡喝得醉醺醺的,一倒在路邊就是一晚上,除酗酒以外,就是四處挑事。

謝懷慈對他的印象不算深,只知道那確實算不上個好人。

“你們是親戚...?”

虞棠,“嗯...算是。”

說是親戚,實質上,一年都見不了幾面,根本就沒有親情可言,還不如一個朋友值得操心。

問候兩句就當做了個面子工程,他是死是活並不重要,如今值得放在心上的是自己的安全。

剛才的聊天並沒有讓他們之間的氣氛熱絡起來,虞棠不想再繼續維持僵滯的氛圍,只想飛奔回自己家,將將升起這個念頭。

冷不丁的一句話,忽然截斷她的思緒,“是陳婆婆讓你來的,還是...”

“有區別嗎?”

“那是你...”

謝懷慈攥緊了袖下的手指。

虞棠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但仍舊不明所以,“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如果我做的不對的話,你可以提出來...”

除了手串的事情,她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麽交際,多半是認為他的道歉不誠懇...才繼續糾纏不放。

但也不能怨她呀,她也是受害者。

“我不怪你...”謝懷慈轉過身來正對著她,努力扯了扯嘴角,發現根本無法調動起面部僵硬的肌肉時,心情一瞬低落,但旋即掩飾下來,“謝謝你...謝謝你不怕我。”

突如其來的感謝打亂了組織好的言語,虞棠在詫異過後,很快找了新的話口,“我不只是特地來的...只是...當初腦袋一熱就...總之,你對我也不完全是威脅...甚至,上次的話,我還得感謝你...”

謝懷慈沈默。

他擡起眼睫一瞬不瞬地看著只有幾步之距的女孩,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她捂住的手臂,眼神閃爍了一瞬。

“你...要離開嗎?”

他的狀態很正常,根本就沒有發狂的跡象,只是他的話...讓虞棠摸不著頭腦。她鼓起勇氣,推開了點門縫,嘗試跟他溝通,“我想早點回家休息,那個...明天...明天我再來看你吧...”

說著,恨不得拔腿就跑。

謝懷慈固執地盯著她,“別走...”

虞棠扳住門把手的手指僵了一下。

隨後看著謝懷慈走出陰影,這下,她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孔,左側的臉頰殘留著灼傷的痕跡,就像精致瓷器上落下劃痕,破碎當中,有一種頹靡的美感。意識到她盯著自己,他避開了她的眼神,不太自然道,“外面不安全。”虞棠□□澀的嗓音驚醒,旋即開始思考如何應對突發的事。

謝懷慈率先道,“那只活屍標記了你,只要你還在冒水井,就不可能逃得掉。”

標記...合著纏上就不放了。

虞棠的心跌到了谷底。

一想到...蒼老的,幹枯的,就像是老樹皮一樣的骯臟東西就在外面的那棵榕樹下等著她。虞棠就說不出是恐懼,還是害怕。

出去是不可能了,但要和一個非人生物處在一個房間,還是有點危險。畢竟,誰知道呢?她對他們而言只是食物,謝懷慈也是邪祟...

與虞棠一樣,謝懷慈的緊張並不比她少多少,他克制本能的同時,艱難地作著抉擇。

下定決心後,整個人徹底挪出陰影。像是害怕她厭惡自己非人的體貌,他繃緊著脊背,眼睫始終是垂著的。

當他們只有一臂之距後。他艱難出聲,“需要...我送你嗎?”

他並不像她想的那麽恐怖,甚至於蒼白的肌膚配上淺色的眼瞳...反而誕生出琉璃易碎的幻夢感。尤其是灼傷幾乎愈合的情況下,讓人近乎挪不開眼睛,只是一剎就清醒,虞棠由緊張轉為羞恥。

夜風之下,她嗅得見隱約...林間才聞得到的那種樹葉子的氣息,不難聞,甚至可以說很清涼,但附近的樹木很少,那就只能是旁邊這位了。

謝懷慈推開門,引著她跟上,“走吧...”

鬼使神差的,虞棠跟了上去,短暫地忘記了他異類的身份...和普通的朋友沒什麽區別,拐過幾個岔路口後,看見了微弱的燈光。

虞棠只是簡單地告別了一下,就飛奔回了自己的家,只剩青年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公路上。

除了臉頰外,他的脖頸,他的手臂都是慘烈的灼傷,黑暗當中...虞棠看不見。

當觀音巖陷入黑沈沈的夜幕時,青年拖著殘破的身軀在陰暗潮濕宅子裏茍延殘喘,即便是瀕臨絕望...也沒人會在乎。

..........

一夜驚魂未定,趴在床上看了會兒手機,忽然狂風大作,窗戶被拍得“啪啪”響,虞棠下意識起身關窗,但瞇了會兒眼睛發現...行道樹的下面站著就可不就是那只藍壽衣活屍。

屏住呼吸後,眼睛都不帶眨地盯著那玩意兒,好在它似乎被什麽東西給吸引了,僵硬的頭顱轉了個方向。

“你是誰?!還不快滾開!”

油膩膩上衣的男人揉了揉眼睛,確定面前的生物非人後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醉意一下子驅除掉了,他左右環顧了一下,狂奔向虞棠的位置。

也許因為她被標記過的緣故,那個臟東西...就直楞楞地站在了門口。

而男人借此逃出生天。

虞棠暗恨不已。

邪祟的報覆心極其強,一旦糾纏某個人基本上是不死不休,哪怕她屏住呼吸,一點兒動靜都不發出,那東西也沒有離開的跡象。

剛才逃跑的人,是她伯伯的好大兒,也就是說...她的好親戚,懷揣著某種著隱秘而惡毒的心思,只為致她於死地。

在長久的沈默後,門外響起了沈悶的敲門聲。

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急切,每一次都像砸在虞棠的心臟上,就快要攪亂她的理智時,驟然開門,用鋼管一下子砸向了活屍的頭。

然後飛速地沖了出去,就像是報覆一樣跟上了某個人逃跑的路線。

意識到她的搗亂,他皺眉回頭呵斥,“你一個女孩家家的...我可是家裏的男丁,讓你替我擋災又怎麽了!?跑!跑什麽跑?!不要臉的東西,滾遠點!”

嘴裏說著,腿上卻不能停,但喝了酒,加上吹了些夜風,很快他就體力不支,只能揮了揮拳頭,作勢來打她。但瞥見她身後的藍色人影,就瑟瑟地收回了拳頭,像老鼠一樣抱頭亂竄,虞棠對此嗤之以鼻。

夜裏山雨大作,樹林被摧折得來回傾倒,雨珠漸大,砸在鼻尖,砸在眼睫上,氣喘籲籲的,她幾乎辨不清前方的路。

虞棠鼓起勇氣轉過頭,用鋼管去刺活屍的胸口,確認著它心臟的位置,連戳了好幾個窟窿。

她的反抗像是激怒了怪物,那玩意兒瞪大了幹枯的眼睛,猙獰的五官扭成一團。

前面的人駐足,看見她憤力抵抗後,嘴裏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你...你怎麽敢,一個女孩子...”

每攻擊一次,虞棠的虎口就被震得一陣麻痛,尤其是聽見女孩子的字眼後,她的不耐煩達到了高峰,“女孩子...女孩子...你除了說女孩子還會說什麽!要我說...你還不如死在冒水井,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伯伯的小心思!”

一邊說著,一邊揮舞著手裏的鋼管,將壽衣活屍一管穿心。

山雨愈大,黃豆大小,打濕了她的外套,可即便體溫在下降,熱血一般的戰意卻在心頭燃燒。

活屍並非沒有缺點,只要刺穿心臟,它們就動彈不得。

在那玩意兒倒地以後,補了幾鋼管,虞棠才放松下來。

明面上的親戚仍舊站在遠處,在目睹屠殺之後,震撼到心悸。

但這份震驚維持的也只是一時,當威脅消除後,他的勇氣和自信又回來了,一想到自己男丁的身份,自己是頂梁柱,就重新趾高氣昂。

“滾過來!給我道歉!你竟敢侮辱我!!”

“瞧瞧你的樣子...以後誰敢要啊?!哼...一個賠錢貨得意什麽?!一具屍體而已,男子漢大丈夫...收拾那些還不跟玩一樣...”

虞棠不懂所謂的頂梁柱論調,無非就是跳梁小醜罷了,索性轉身就走,跟他浪費口舌,不如回去睡覺。

再者,夜晚不安全,一旦屍群聚集,就不好處理了。

如她所料,在回去的路程上...一連遇上了三五個活屍,它們悄悄地跟在他們身後,當路燈拉長了怪物的影子,虞棠才發現,本來想一起解決的,但誰讓某個人說自己有勇氣呢?就轉頭道,“我信你...你不是說自己是男子漢大丈夫嗎?來...證明給我看...”

他臉色白了又白,說了些身體不好啊...什麽今天天氣不對之類的,當活屍真正靠近的時候...他嚇得腿軟,坐倒在地上,某種騷臭的液體混入了雨水當中。

收拾完殘局,虞棠去浴室沖了個澡,就躺回了床上,閉上眼睛反覆睡不著,一會兒是活屍猙獰的面孔,一會兒是山洪暴發之後...泥石流再度沖垮了山路。

夏天的天氣除了多變外,就是亮得早,虞棠剛起床,門就被敲得“哐哐”響,不得已趿拉著拖鞋擰開門。

迎面而來的是面色鐵青的舅公,他先是劈頭蓋臉的一陣指責,然後就是讓她自己反省。

“反思?!反思什麽?!”虞棠譏諷道,“他罵我...我只能幹看著是嗎?!他擺明了就是要讓我死...合著,我還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這份親情,可真夠深厚。”

舅公楞了一下,氣勢偃旗息鼓,“是他錯了...但他年紀輕,你不能跟他計較,男娃懂事遲...你應該明白,你就體諒體諒他...”

還在她知曉他們腦回路不正常,不然的話就得氣得發抖了,年紀輕...不會是七老八十都年紀輕吧?虞棠諷刺地想。

沒有緣由的維護...滑稽得可笑。

經過幾天的了解,虞棠基本上確定了...山裏的活屍只有在陰雨天才會頻繁地出來活動,正當她計劃著怎麽離開冒水井時...異樣的事情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醞釀。

離通路還有十五天,虞棠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想著能不能繞過前面那截沖毀了的路,就走到車站,隨意問了一個司機。

“加錢的話...能繞開觀音巖嗎?”

司機用冷冷的餘光瞥了她一眼,像是她說的話十惡不赦一樣。

車窗迅速搖上,冷漠地拒絕了她。

虞棠對此一頭霧水。

腦子裏亂糟糟的,正要往回走時,正巧碰見了舅公,他跟她打了個招呼,表情很微妙,“前幾天是我的錯...我向你賠禮道歉,最近啊...鎮子裏面鬧活屍,占蔔先生說...只需要一個人...”

莫名其妙...虞棠理都不想理,加快了腳步甩開了他。

剛開始她打算回家休息一會兒,旋即想起...那天的承諾,或者說...好奇鎮裏隱秘的東西。

趁著太陽還沒落山...去老宅能安全一點。

說實在的,她弄不明白為什麽他喜歡待在天井和窗口,難不成是趨光性...亦或是自我折磨。

厭棄...每一次看到他,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這個詞。

虞棠爬上斜坡,推開古宅的門。

天井之下,謝懷慈以一種僵直的姿勢倚墻而立,他好看的眉頭蹙起,本就蒼白的膚色剔透如瓷,仿佛下一刻就會因為一縷陽光而碎裂,灼痛...無邊無際的灼痛幾乎淹沒了感官,嗅見了血氣的訊息,眼瞳下的血色一閃而逝。似乎是忌憚邪祟的陰戾,對面的術士模樣的人與之僵持著。

手臂也好,脖頸也好,在沒有鮮血的供應下,開始有了腐朽的趨勢。

虛弱加以幹渴,謝懷慈挺直的脊背彎折了些。

他們發現他有研究價值的時候,就夥同了臨村的人請了數十個術士,只為將他以“試驗”的作用賣個好價錢。但貪婪總歸是抵不過性命之危,由此僵持到了現在。

謝懷慈心如死灰。一朝之間,仿佛回到了那天,脖頸被咬斷,骨肉咀嚼的聲音不斷地回蕩,殘忍的折磨化作噩夢拉攥著他的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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