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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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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短暫的安寧在一場暴雨過後, 被徹底地打破。

泥石流阻斷了冒水井通向市區的公路,活屍竄出山林肆虐在村與村之間。

觀音巖的陳婆婆是唯一一個願意幫助謝懷慈的人,她可憐他孤苦無依, 總想幫扶幫扶,哪怕是一頓飯, 一籃子水果...

總想盡一點微薄的力量。

但冒水井的其他人就不那麽友善了,例如李大膽之類的混混,他們平常喝醉了酒, 就去奚落他。

“讀書?!讀什麽書?!生在山溝子裏就該認命!”

“沒有人要的東西,真是礙眼...我要是你啊...就找個枯井跳下去!”

“欸...玉的...你那手串不會是偷來的吧!?”

謝懷慈有口難言, 他們圍堵著他,根本就不給他開口的機會...那串手串也不是偷來的, 那是母親留給他唯一的念想。他只能背著無盡的謾罵, 將自己躲藏在破舊的老宅裏。

往日的歡聲笑語的老宅如今冷冷清清的。

握緊玉珠, 待在母親曾經的房間裏, 不停地安慰自己, 堅持住, 堅持下去...就能離開冒水井了。

狹窄、陰暗的宅子給予著他少有的安寧。

鄙夷, 歧視, 在這一刻得到撫平。

他喜歡在天井下看書,每一刻都憧憬著外面的世界, 只有在這方天地裏,惡意的揣測和詆毀才能停歇下來。

溫情與苦澀交織, 架構了他短暫而可悲的一生...

血泊擴散,淹沒了一切。執念堅守著謝懷慈殘餘的清明, 過往的畫面就像走馬燈一樣放映在眼前,先是無盡的詆毀...最後定格在陳婆婆寬容慈祥的笑容裏。

脖頸被刺穿, 鮮血汨汨流出...匯聚成一小灘,謝懷慈倒在血泊裏,目光絕望而空洞。失去了身體的大半血液,他甚至連擡手都做不到。

咽喉被洞穿,血根本就止不住,寒意一點一滴地裹挾著軀體。

他脖頸的大部分血肉都被吞食了,殘留的血管連著他的頭顱,本該是恐怖到惡心的畫面,配上青年那張雪一樣幹凈的眉眼,說不出的綺麗和詭譎。

房間的鐵門終於開了,光線順著門縫透進來。

禁錮的囚籠放開了生路,但是他卻再也走不出去了,溫暖的陽光親吻著他的指尖,卻驅除不了死亡的冰冷。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鮮血流盡...

可比起放幹血,咬斷咽喉...人們高興的歡呼才是真正的酷刑。

觀音巖的老老少少都在,他們恭維著占蔔師,感謝著這位占蔔師的救命之恩,說他多英明,誇讚聲連綿不絕。

而謝懷慈,連一個眼神都得不到,仿佛只是投擲在那兒的垃圾而已。

他們用他來試驗哪些符咒俱有驅邪作用,用他的血肉來引誘山裏的活屍,在試驗品殘損後,只是嘆息...真是不經用。

觀音巖的大多數人都圍繞著那個占蔔師一陣恭維,平日裏樸實的村民就像狂熱的信徒一樣,瘋狂地吹噓著將他作為誘餌是多麽的正確。

陳婆婆的兒子得意洋洋地看著他,用最輕蔑的言語概括著他的一生,那些認識的,不認識的面孔...村民眼裏的惡意明晃晃地展現在他面前。

“你能活在現在,還不是靠我們村的救濟,現在用你這條命...還我們的恩情,是理所應當的...”

“反正你活著也沒什麽用,不如犧牲一下,我們會記住你的...”

“對對對,犧牲之後,就給你立個碑,我們的後代都會感激你的。”

被謝懷慈維護過的瘸子站出來,高聲道,“你不是善良嗎?為了我們那麽多人...無私奉獻一下又怎麽了?”

“你看看我們多可憐,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呀...家裏的老娘可怎麽辦吶!你就不同了,你死了,沒有人會傷心,多好...”

異端的話語摻入歡慶當中,“可他也是人...也會痛的...我們太...”

“太什麽?你真的是搞笑...就因為心軟,罔顧觀音巖幾十條性命,他死了無所謂,你還想死嗎?!信不信我收拾你啊!”

咽喉幾乎斷裂開,謝懷慈發不出一個音節,好看的眉眼浸泡在黏膩的鮮血裏。

目睹虐殺,就像是看熱鬧一樣,周圍的人越圍越多。

“他這世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讓他死,是成全他下去跟家人團聚,我們這是做善事呢!”

“也對,一個人活著多痛苦,說不定他還得感激咱們呢!”

“他馬上都快死了,後悔也沒什麽用,還不如讓他好好上路,畢竟我們是一個村的嘛!”

鐵門關上,最後一絲希望也湮滅了,只剩下猙獰的活屍。

鮮血飛濺到雪白的墻面,留下觸目驚心的血痕。

與外界只有一墻之隔,他們的話語一字不漏地落進謝懷慈的耳裏。他聽見...他們說他死得好,死得有價值,熟悉的聲音,陌生的聲音,不同的字句匯聚成惡毒的詛咒。

悲憤過後,是刻骨的怨恨。

就像是施舍一樣,偽善般關上門,將嚼骨食肉的畫面隔絕開。

而謝懷慈只能躺在血腥裏,化為破爛的血肉。

刺耳的嚼骨聲徘徊在耳間。

死亡離得很近...猙獰的活屍近在咫尺,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可煎熬的僅僅是即將來臨的死亡嗎?

陰暗、狹隘的房頂,是留存在他眼幕的最後畫面。

刺耳的嚼骨聲伴隨著微弱至極的心跳。

就像是確認了獵物沒有反抗能力之後,活屍進食的速度放緩了許多,甚至還能閑暇地挑選喜歡的肉塊。

貫穿咽喉之後,非人的怪物開始啃噬他的肩臂。

血幾乎流幹了,劇烈的疼痛轉換為麻木的冷感,除卻指下的黏膩,謝懷慈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混沌的意識漸漸清明起來,按理來講,失去身體大半的血,早就昏死了,可是他卻還能冷靜著看著怪物和自己的殘肢。

不知道錯覺還是什麽,血肉好像蠕動起來,就像毛線的斷端一根根連接...

他向來對痛感就有很強的忍耐力,這種不是優勢的優勢...讓他在活屍的利齒下茍延殘喘,每一塊血肉被剝奪,都以酷刑的方式摧殘著他。

青年眼裏的空茫填充著漫無邊際的怨恨。

恨意刻骨,一幅幅過往展現在腦海裏,最後化為譏諷而涼薄的諷刺,在活屍再次啃噬他的咽喉時...他抱住了怪物的脖頸,然後咬了上去...

觀音巖於他而言是心之歸處,哪怕所有人歧視他,他也沒有怨過他們,畢竟除了人心的醜惡,還有陳婆婆那樣的人。

活屍肆虐,他並沒有逃離觀音巖而是和大家一起商量怎麽解決禍事。

驅除活屍的事落在了他的頭上,他也並沒有退縮...而是勇於沖在第一線。

然而呢?他的付出得來不是感激,而是貪婪,貪圖他的血肉,將他當作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好痛啊...血管被截斷,只剩殘餘的椎骨連著頭顱。墻的外面,他們在歡呼,在慶祝他的死亡,慶祝找到了根治屍禍的方法,他恨不得所有人都去陪葬...

活屍條件反射地顫抖著。

那張非人的猙獰面孔頭一次流出人性化的表情,但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咬斷了脖頸。

瘋狂的攻擊下,骯臟的,腐臭的,算不上是血液的東西沾染了他的下顎。

就像沒有知覺一樣,他毫不在乎屍毒類的物質,只是機械性地宣洩著仇恨。

陰郁的情感在胸腔裏發酵,只需要一個口子,就能連綿成深入靈魂的恨。活屍無疑成了仇恨的替代者,報覆的過程中,他手指的血肉磨盡,脖頸折在一旁,最後以詭異的角度倒在地上。

安靜地看著陰暗的天花板,等待著死亡,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殘缺的血肉蠕動著...最後跟絨線團一樣縫合在一起。

殺死怪物的同時,儼然,他自己也變成了怪物。

..........

陽光隱沒,月光灑下。

微涼的月光映在血泊裏,落在謝懷慈裸露的肌膚上,就像千萬只螞蟻啃噬,癢意和撕裂般的痛感反覆交織,就像溺水了的人一樣,謝懷慈只能倚著墻角,忍下異樣的折磨。

就像置身冰窖一樣,寒意侵融了整個空間,以至於他的思維都有些緩滯。

在適應冰冷之後,目光落在一旁幹枯的屍骨上,與先前不同,這一次,他的心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冷漠徹骨。

僵硬地走到門口,推開鐵門,以詭異地姿態走在月光下。

脊背和膝蓋就跟灌了鉛一樣沈重。

是哪裏不對勁呢?他的腦子時而清醒,時而迷茫。

觀音巖靠山而居,主路盤山而建,夜晚的時候,路兩側的槐樹枝頭搖曳...在灰白的路面上,打下恐怖的陰影。

偶爾路上會有騎電動車回家的人,或許是餘光瞥見他僵硬的站姿,那人加足馬力,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像是遇見了鬼一樣,差點兒從電動車上摔下來,也不願意停下來....

無論是山裏的動物,還是歸途的人...一旦看見他,無不是快速逃離,哪怕活屍也不敢出現在他跟前。無處可去之下,謝懷慈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

第二天,結伴而行的人們紛紛談論起觀音巖鬧鬼的事。

而他則面無表情地坐在陰暗的房間裏。

放任了一樣,有時候他站在天井下,有時他躲在狹隘的角落裏,每當陽光灑滿天井時,就會灼傷他的每一寸肌膚。

他憧憬一樣,向往著天幕下的所有東西,哪怕不可觸碰。

溫暖的,耀眼的陽光,於他而言是毒藥,鮮活的花枝,一觸即枯,他只能避而遠之。

所有的愉悅都在遠離他,耳邊充斥著惡意的叫囂,他們說是他偷了別人的東西,他該作為犧牲品...反正他死了,也不會有人傷心。

冰冷和陰毒的念頭就跟潮水一樣上漲。

謝懷慈繃緊著脊背抵禦著。

但隨之,刻骨的恨意,又讓他放棄了。

或許他真的該放棄了,是人是屍已經不重要了,鄙夷的言語,冷冽的目光早就將他最後那點善蠶食殆盡。

他們不是早就選擇好了嗎?將他囚禁在陰暗房子裏,作為一個試驗品...被撕咬,被吞食,然後折磨成一灘爛肉。

謝懷慈詭異而又清晰地回憶著當初的情景。

瘸子的輕蔑,還有慶幸,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在此刻無限放大,他們汙蔑他,向他潑臟水,以大道理來遮掩惡...

總會有東西來清理惡的,他冷靜地想。

當活屍殘殺牲畜時,他甚至隱秘地期待起來...下一步是不是全村的人,與屍性相比,人性淺薄得可笑,他在陰暗的地方窺視著一切...

直到有一天,那串玉珠再次出現在了陰暗的宅子裏。

明明害怕,卻壯著膽子來到他跟前,將珠串放在不遠的桌上,莫名的...他想讓她離開,以非人的面目逼退她。

但下一刻,她攥住了他的手腕,就因為房梁上的蛇發起了攻擊...真是夠可笑的,即便是毒蛇,又能傷害得了他嗎?他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跟死了沒什麽區別,他甚至恨不得蛇毒能夠解脫他。

根本不給他做決定的時間,女孩拉著他飛奔向門口,耳邊是急促的心跳,不屬於他的心跳,溫暖通過指間傳遞過來...

像是汲取鮮活的生命力,謝懷慈下意識禁錮了她,將她按在門上,血液流動的聲音,心臟的跳動聲此刻無比的清晰,接近她,觸碰她,然後血肉相融,詭異的念頭呼嘯而出。

留不住所有俱有生命力的東西,但是...可以留住她。

她掙紮起來,手臂擦過他的唇角,就像引誘一樣,誘惑著他去品嘗,無邊無際的冰冷,忽然冒出灼熱的渴望。

她好像在說些什麽,他只能從模糊的字句裏,捕捉到關鍵性的信息,隨之以後渴望轉為濃烈的恨,恨他們的無恥,恨她跟他們也一樣...邪祟的陰暗面壓過了他的人性。

血腥味在狹窄的房間內擴散開,謝懷慈第一次感受到了愉悅,屍化後的第一次愉悅...

獵物逐漸安靜下來,放棄了掙紮。

謝懷慈貪婪地舔了舔唇,懷揣著惡意欣賞人死前的那種惶恐和無助。

好像是認了命,她的手臂垂了下來,甚至頭顱也垂了下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想起了那一天,他被殘忍地對待,像一灘爛肉一樣被扔在陰暗的房子裏...,同情亦或者是情緒的共通,他停止了進食的動作,視線落到她蒼白臉頰上。

不住地猜測...她是不是也會害怕,就像他一樣...懷抱著希望走向絕望。

陌生而姣好的面孔,顯然不是這裏的人,她與他素不相識...卻為了一個飄渺的諾言來找他。

她是不一樣的...他腦海裏閃出這樣一個念頭。

與所有人都不同,她不介意他異類的身份,甚至在危險的情況下,折返回來救他。

或許呢?如果當初那群人裏有她,他是不是不會作為試驗品,畢竟她那麽正義的,正義到可以忽視他活屍的身份。

但隨即想到...她進門後避諱的眼神,疏遠的動作,他狂熱的想法涼了下來。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他心顫,她是第一個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對屍化了的異類伸出援手...讓他動容。

害怕她摔倒,謝懷慈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到了椅子上,害怕她恐懼自己...很識時務地退到了房間的角落。

唯恐她露出惡心的眼神,他甚至不敢暴露出整個面部輪廓。

只有半側臉還稱得上正常,以此佯裝成人類。

他的脊背是僵硬的,膚色是慘白的,沒有一丁點兒血色,唯有陰暗的地方能遮掩...異類的體貌特征,尤其是沒有鮮血的情況下,他的外表會逐漸趨向於一具屍體。

與她共處一室,他不可避免的自卑起來。

想起剛才的攻擊性,他忐忑起來,她會不會因此...疏遠他。

思緒像野草一樣生長,纏繞著本就薄弱的理智,謝懷慈冷冷清清站地在窗角,明明時間沒過多久,他卻覺得分外煎熬。

與他想象的不同,虞棠甚至沒有關註房間裏的另一個人,或者說...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她的松弛,讓他詫異的同時,誕生了其他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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