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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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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他的話仿佛給了她無盡的勇氣,就好像昔年野火燒過的草地...幹涸、皸裂中迸發出驚人的希望。千重櫻眼睛裏的水汽全數褪盡,只剩下無比的堅定。

那是他第一次在玩笑、嬉鬧的小師妹眼裏看到名為真摯的情緒,灼熱而滾燙,就好像她眼裏只容得下他一個人。謝懷慈莫名的不安,甚至有點不敢與她對視。

千重櫻強忍著拒絕之後...落淚的沖動,努力維持著還算得體的笑容。但撐不過半晌,眼睛就有淚花在打轉。沈默的埋頭後,她哭笑著擡起頭,“謝懷慈,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想,這個漂亮的小少年是誰啊?!我想同小少年玩兒。說來可笑,我那時候才多大,竟然想同你結契,幻想成為你的道侶...”

說完,她就捂著臉沖了出去,徒留謝懷慈一個人待在房裏。無端的慌亂霎時湧向他,青年下意識默念清心訣,可即便那樣...紛亂的雜念仍舊攪得他心神不寧。

謝懷慈坐回到案前,重新翻開書頁,但手指僵了半晌,再沒能看下去。

夕陽墜山,窗外的桂花被照得金燦燦的。

腦海裏莫名回憶起他們在湖心小築的日子,千重櫻喜歡釀桂花酒。每次摘桂花,就弄得跟小花貓似的,他每次...都會忍不住去擦。

桂花香甜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謝懷慈側目看向院中的桂花樹,呆滯到書頁搭在手背都毫無所知。看著金燦燦的桂花,心卻在別處...他想要追問一些問題,但積年來的高傲,卻讓他難以啟齒。

千重櫻想要當他的道侶,明明那麽多人厭棄他的...她卻...他分不清這是真話,還是假話,陷入了極端矛盾當中。

“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師兄,能做師兄的新娘子嗎?”

桂花香味好像更濃烈了,如繭...包繞著他的思緒。

在虞棠努力提升自己的修為時,許久不見人影的阿蓉突然來訪。

阿蓉笑嘻嘻地說了些近日來遇見的趣事,等到笑話徹底講完,她一臉欲言又止的...又扭捏著地盯著她,眼神閃閃爍爍的。

憋得受不了,虞棠直接道,“阿蓉,究竟有什麽事,你說吧。”

“還是說...你有什麽不好的事瞞著我?”

“怎麽會呢?你把我當什麽人了!?”阿蓉又恢覆那副樂呵呵的樣子,但正常不到幾秒,又回覆常態,“那個...千重櫻和謝懷慈,他倆好像打算結契。”

虞棠手裏正剝著的橘子掉在了地上。

“他倆不是師兄妹,就算是青梅竹馬,也不可能那麽快確定關系吧!不多了解一下嗎?”

她知道師兄妹在在一起很正常,可結契是一輩子的事,得考慮好啊!萬一...

阿蓉也不問那半瓣橘子的事,雙手撐臉看向她,“了解,他倆還需要了解嗎?都是一個峰頭長大的,彼此的了解程度可不是我們這些人能比的。”

櫻櫻和大師兄在一起,作為同門,阿蓉還是很高興,就是一想到虞棠,就有些喪氣了。

她知道虞棠在雲落崖時,就對謝懷慈有好感。她喜歡他,為了靠近他,讓他側目,努力地去追趕修為。喜歡的人被他人捷足先登,任是再溫和的人,也是接受不了的。但虞棠呢?她也僅僅只是失態了一會兒,很快又轉變回了普通同門的位置。

“從小到大說不定只是依戀呢?要搞清楚這些...”虞棠重新撿回橘子,放在手心,緩緩道,“我這...不也是好意嗎?要是他倆後面分開,那多尷尬呀!”

“他倆太不認真了,好了,我有點兒事...要馬上去辦。”

咀嚼完最後一瓣橘子,來不及同阿蓉招呼一聲就推門而去。虞棠全程都垂著眼,讓人看不清她的真實神情,腦子裏“嘭”的一聲就跟炸了似的,不知道走到了哪兒,該停在哪兒。

好像哪裏都不屬於她。

直到走近雲落崖,才緩緩放慢了腳步。

眼前的情景熟悉得令人吃驚,青年撐傘看著嬌小的少女。

他們在雨中的場景和諧無比,一個說說笑笑,一個安靜聆聽。

千重櫻忽然湊近青年,笑得就像春雨裏盛開的花,“師兄,既然你喜歡我,那就要答應我所有要求,以後清靈峰上,只準栽桂花....還有,不要天天冷著個臉,好嗎?”

雨夜天氣本就晦暗,但即便如此,謝懷慈淺茶色的瞳眸卻閃爍著珠玉般光澤,昔日裏微微靠攏的眉心,也舒展開來,整個人褪去了鉛塵不染的冷感,染上點點煙火氣。

他安靜地聆聽著,一剎間對上少女幹凈的瞳眸,旋即不太自然地眨了下眼睛。

“謝懷慈,我想當你的戀人!而非師妹。”

“我以後會是你的道侶,總之...總之我會對你好的!”

“嗯...就跟小時候一樣,我們要長長久久的。”

細雨天,有月亮走出烏雲,清輝灑落在他的眉眼間,灼熱耀眼的眉心痣紅得滴血,昳麗感在瞬間壓過了高冷和疏離的氣息。

青年眨了眨眼,睫毛顫個不停,似欣喜,也似緊張到不能自己。

月下,倆人相對而立,視線在彼此身上滯留。夜風拂過,青年鴉色的發絲與少女柔軟的發交織在一起,溫柔、繾綣,宛若精致的眷侶畫冊。

他們彼此的心裏只有對方,任何人都插不進去。

清冷的師兄終於跌落在了靈動、活潑的小師妹心裏...開始懂得七情六欲,再不覆初遇時的漠然。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虞棠的衣裙,沁得她渾身發冷,虞棠止不住地想起曾經。

明明,虛幻山澗時,他會替她治傷,還會當著她的面臉紅...到底是什麽時候變的呢?

在雲落崖時,他分明能聽她說一晚上抱怨的話。

她醉酒後,他抱著她...一聲一聲地喚著她的名字,他和她的距離遠比其他人近。

可現在,她於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同門,不能光明正大地抱著他,不敢與他共撐同一把傘,不能與他貼身耳語。與他靠得很近,可是心卻離得很遠。如果在清水村時不打落他的傘,是不是她和謝懷慈就能短暫地走近一點,她忍不住去想...

同門...除了脆弱的同門關系,再沒有什麽能與他關聯在一起。

或許他們只能是同門,只能是陌路人,虞棠澀然地想。他有了喜歡的姑娘,她連生氣也不能。她有什麽立場和身份來指責千重櫻呢?他們是兩情相悅,她不過是暗地裏的窺視者。

就在虞棠準備放棄,轉身離開時,情侶相擁的場景突然轉變為驚悚的畫面。

千重櫻抱住他,從袖內掏出匕首,狠狠地刺進了他心臟的位置。靈力消散僅在頃刻之間,謝懷慈頹然地跪倒在地上,他睜大了雙眼,臉色煞白,脊背彎折下來。

殷紅的血在雪白的衣袍暈染開巨大的血花,他顧不及胸口的窟窿和唇邊的腥銹味,固執地看著身前的少女,眼底積蓄著太多情緒...

謝懷慈臉上的如仙清冷再也不存,眉間的柔和化為冷厲,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帶著一股癲狂的怒意,固執地問到,“你要殺我?為什麽?”

千重櫻瞥了他一眼,有些心虛地說,“你是天定的邪神,不可能向善,所以...殺了你才是正道。”

終了,她頭也不回地逃走。

本是情侶約會,一下子成為殺人現場,任是誰也反應不過來。

虞棠瞧見了一整個過程,好不容易才從震驚狀態中脫離。

謝懷慈艱難地躺在地上,費力地喘息著,靈力流失,神識自然也不靈敏...連少女靠近都不知道。

在瀕死之際,他感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還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他知道隱仙門所有弟子都怕他,畏懼他...嫌棄他是個災星。他以為只有師妹不嫌棄她,能夠真心地接受他。他同意同她在一起,體會普通人的情愫。但是,這個說著同他結契的姑娘,想要的卻是他的命。他以為這只是一次情侶的尋常約會,卻不想...她是想要他的命,他從來就不是別人的月亮,陰暗角落裏的人,是不配擁抱陽光的...

是不是即便他壓制惡念,他們也不會相信他,所有人都想誅殺他。

恪守道義,再也沒有必要...一念生,而惡意起。

握住的指尖動了動,虞棠紅著眼睛,幾乎不敢置信,“謝懷慈...我還以為你死了。”

可無論她如何呼喚,謝懷慈都只是靜靜地盯著她,眼裏沒有一絲波動...冰冷得就像看一件死物。

除了死寂,他的瞳眸之下,隱約可見殺意。

面對他的不對勁,虞棠強忍住逃跑的沖動,小心翼翼地將謝懷慈扶了起來。

其實剛才沒能阻止這場悲劇,揭穿千重櫻的面目,她覺得自己有罪,想要彌補一下內心的不安。

“謝懷慈,放心吧,他們不要你的話,你就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受欺負的。”

“你是邪魔也無所謂,我相信你不會濫殺無辜,沒有人是天生的邪魔...”

謝懷慈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提劍刺向虞棠,速度之迅捷...連一絲猶豫也不帶。

青年的半張臉籠罩在朦朧的清輝裏,皎潔、無暇,帶著玉質的冷感。

比起身體的疼痛,虞棠的視覺率先反應過來,近乎錯愕地看著他。

就像是對於自己自作多情的譏諷一樣,他所有的行為都指向這一點。

她用自身一半靈脈護住他神識不散,到頭來卻葬送了自己的命。

青年持劍的動作很優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把可以稱得上是好看的劍...插入了她的胸口,攪動著裏面的血肉。

是痛心到絕望的眼神,謝懷慈握劍的手有一瞬的遲疑,但僅為一剎。戾氣之下,他的面目扭曲在一起,發冠掉落,鴉色的發披散而下與眉心灼烈的朱砂交映在一起,不似仙人反似魔類。

曾經懷揣的卑微喜歡,讓甚至都不敢與他對視。今日卻大不相同了,作為他劍下的獵物,她清清楚楚地看著他面容的每一處細節...清冷得如一捧雪的眉眼,茶色的眼珠子,真漂亮啊。遺憾的是,過了今天就再也看不到了,這是她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麽直白地看著他。

劍鋒依次遞進,虞棠疼得直冒冷汗,控制著顫動的雙腿...努力挪開步子,阻止銳器入心。

攪動血肉的疼痛,如影隨行。

即便情形糟糕到這樣的地步,她還是想要活下去。

失血越來越多,眼前也有些模糊。虞棠吸了吸酸澀的鼻子,不合時宜地想起之前的一些事。

他們原本好好的,也曾彼此信賴,也曾相互安慰,是哪裏出了錯呢?

她想...至少她與他是一定情分的。當他落難時,她哪裏能不伸出手呢?即便被千重櫻所背刺,被他人譏笑,有了她的信任,他也不該憤懣,不該回到原來差勁的路子。但最終,她發現...她算什麽?人家根本就不把她當回事,不過是發洩怒氣的途徑而已,是她給自己加戲了,高估了自己在別人心裏的地位。

說真的...早知道人家不領情,虞棠寧可轉身就走,但悲劇的是...她走不了了。

謝懷慈再度擡起眼,這次裏面一點光也沒有了。長劍長驅直入,緩慢而殘酷地剝奪著她活下去的希望。

“之前是我聽信師尊和掌門的讒言...”

虞棠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渾身冷得就跟凍僵了一樣,甚至知覺也在逐漸弱化...差點兒連劍鋒的停滯都感受不到。

夜風忽起,梨花落在少女的發髻、肩頭,緋色的發帶隨著她的奔跑...飄起交纏。

“我總歸是錯了,我想...我們可以談一下...”

“咣當”一聲,手裏的劍摔在地上,虞棠茫然地站在原地。

虞棠咳出了幾口血沫,不太自然看著這場即將開始的大戲。

不一會兒,漂亮、靈動的少女就來到了謝懷慈身邊,握住他的手堅信道,“是我想岔了,即便天生邪魔,也不一定成為下一個邪神,你可以向善的...是我不好,明明該好好教你的。教你不禍害蒼生,教你與我同行。”

謝懷慈渾身的戾氣逐漸收斂,聚攏的眉頭也有松展的趨勢,垂目看著緋色衣裳的少女。

青年的睫毛動了動,死寂、嗜殺頃刻消退,只是神色略微冷淡。

就在激烈對峙之際,虞棠因為失血而腿下一軟,跌下了雲落崖。她甚至來不及感受發生了什麽...

冷冽如刀的風刮過她的臉頰。

“嘭”的一聲,骨斷肉碎,濺起一陣血霧。

滿地都是血,她枕在血泊裏,雪白的衣裙是驚心觸目的紅,眼睛因震驚而瞪得大大的,瞳孔裏是灰蒙蒙裏的。

劇痛來臨的一剎,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月白的一角,是謝懷慈衣袍應有的顏色,鼻端是濃郁的信靈香。

好像回到了那個醉醺醺的夜晚,梨花簌簌,青年發絲後燃起的緋色,和他躺在一起時...空氣裏都帶上了點兒溫度。

他眼睛裏盛著繁星一樣的光,梨花是白的,他的發帶是雪青色的,就好像月亮一樣清冷。

可是月亮...是不可接近的。

為了救他,她丟失了半數靈脈。

現下嘴裏耳朵裏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連毛孔都沁點點鮮紅,脆弱得就像是紙人。

喪失生氣的眼睛,是灰暗的。

再不能倒映出一點人的影子。

鮮血正好濺在了他的眼角和鼻尖,謝懷慈靜靜地看著血泊裏的少女,整個人就跟失去靈魂的人偶一樣,機械地走到她的身旁。

虞棠...那個經常逗他開心的姑娘。

謝懷慈僵硬地抱起虞棠冷卻的軀體,指下是冷涼的,那雙澄澈的眼瞳再不能看向他。恐懼和無措一瞬間侵襲了他的心神,臉上是堪稱脆弱的表情。

他跪在血泊裏,臉輕輕地枕在她的發髻上,雙臂緊緊地抱住虞棠...無聲地抗拒著軀殼的失溫。

耐心而溫柔地梳理著她淩亂的發,可全都是血,就跟流不幹似的...他的指縫被染得鮮紅,下顎也蹭上了些。

下一秒,滾燙的東西砸在了少女的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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