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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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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謝懷慈紅著眼眶抱著懷裏冰冷的屍體, 一動不動。

“師兄,虞棠她...”

少女軟糯的聲音融入安靜的夜裏...就像石子投湖一般清晰。

似乎是急了,那抹緋色的身影匆匆沖到他跟前, 擋住了所有月光。

陰影落下,謝懷慈抱住虞棠的手指微松, 僵著脖子看向月光下的少女,沾著血痂的眼睛眨也不眨,就那麽直楞楞地看著她, 木然到臉上...肌肉分毫未動。

“謝懷慈,你...不要嚇我呀?!”

千重櫻皺了會兒眉頭, 倏地蹲下身子...挨著他,臉緊緊地貼在青年的臂側, 單薄的肩頭不斷聳動著。

滾燙的淚珠砸在了他的指間。

師妹...她很傷心。

是灼燙了指尖的溫度, 喚回了他的心神, 謝懷慈僵了半晌, 緩緩地扭過頭看著低聲抽泣的姑娘。

月光下的姑娘, 臉色蒼白, 秀麗的眉毛緊緊地蹙起, 眼睛裏的活潑和靈動被自責和追悔所取代。

察覺到謝懷慈在看她, 千重櫻努力地收斂起惶恐和不安,咧了咧嘴, 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師兄, 別自責...是我的錯,虞棠不在了...責任在我。”

“千重櫻, 或許...我生來就不能向善吧。”

少女臉上有那麽多的淚,謝懷慈下意識擡手去擦...卻發現指間沾滿了鮮血, 不知道是虞棠心口的,還是嘴角的...心頭一震,僵硬地放下了手。

他趕到雲落崖時,滿眼都是血...甚至有一些都濺到了他的袍子上。

滾燙到令他驚懼,剎那間心神大亂。

虞棠...虞棠...

那個喜歡穿白裙子的姑娘在他的劍下...苦苦哀求,可他無動於衷,執意...殺了她。幸在最後千重櫻趕來,她闡明了刺殺的緣由,哭得他心軟,可就在這時...虞棠跌入了雲落崖。

他來不及救她,親眼看著她倒在血泊裏。

一個人的血怎麽那麽多,就跟流不完似的...

虞棠不怕他,豁出命去也要救他。而千重櫻呢?如果不是她...事情怎麽可能失控到這個地步。莫名的怨恨憑空而生,謝懷慈繃緊了唇,眼睫垂下,再不看她一眼。

意識到不對勁,千重櫻“哇”的一聲哭了,她湊近了...扒拉起青年的袖子,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哽咽著,結結巴巴地說,“宗門賦予任務讓我殺你...可是,我真的喜歡你。如果不是他們...我們怎麽可能反目。謝懷慈,我所言句句屬實,你能信我一下嗎?你不要...不理我呀?!”

“還有虞棠...說不定,說不定我們能覆活她,你相信我,好不好!?”

謝懷慈緊繃的唇逐漸舒緩,眉眼的陰郁也散開了許多,渾身的疏離一剎而逝。

他跪倒的脊背有一刻松動,雖然依舊垂著眼,但眼底的陰翳如冰水消融。染了血的半張側臉冷厲漸漸退卻,恢覆了昔日的柔和。

欺瞞的恨,宗門的背刺,所有東西...抵不過喜歡的人一個承諾,他不喜歡看見她哭。

終究她還是選擇站在自己的那邊,背棄所謂的道義和宗門的任務。這樣一想,好像也不是那麽生氣了,謝懷慈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其實我不該兇你的。”謝懷慈擡起眼,歉意地看向一旁的少女。

鹹濕的眼淚模糊了眼睛,酸酸澀澀的,千重櫻頭埋在雙膝之間哭得不能自己。突然聽見有人跟自己說話,剛開始還懵了一會兒,旋即反應過來師兄搭理自己了,先是怔了一瞬,馬上仰起臟兮兮的臉,欣喜地說,“你終於肯理我了!我還以為你會記一輩子呢!”

“我們之間算是冰釋前嫌了吧?!”

這個季節地上還是比較涼的,想起千重櫻的修為太過於淺薄,謝懷慈讓千重櫻先站起來,自己則收撿好虞棠的軀殼...等倆人整理好,就一同離開。

可倆人一轉身,就碰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是阿蓉。

虞棠那麽久都沒回屋子,阿蓉擔心,就出來尋一下,哪裏知道...一擡眼就撞見了血泊裏少女的屍體。眼珠子“唰”一下瞪大了,整個人立在那裏...就跟生了根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蓉磕磕絆絆地開口,仿佛不敢相信,“虞棠,她...怎麽了?你們又怎麽會在這裏...”

她的眼神,有質疑,還害怕...還有憤怒,謝懷慈閉了閉眼,不想看她直視著他的眼神。

虞棠躺在血泊裏,謝懷慈表情不虞,且袖口和衣襟上濺滿了紅色的血漬。細看...千重櫻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一個驚天大的真相浮出水面,阿蓉感覺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兒了,魂魄皆飛般道,“你們...你們合夥殺了虞棠?!”

在場的人都閉口不言,只聽見風的呼呼聲,還有千重櫻的抽泣聲。

謝懷慈周身的溫度陡然下降。

沒有人敢回答這個問題,謝懷慈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個朝他奔赴的少女,他好像隱隱約約聽見她說...別死,我會救你的,靈脈分你一半,你可要好好地活著啊。可笑的是,那個時時刻刻想要救他的人,卻被他逼迫到瀕死...惶恐、慌亂,折磨著他的心。

瞧見青年擰緊的眉頭,千重櫻第一時間趕到謝懷慈跟前,抱住他的腰..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

柔軟的發掃過他的頸側,謝懷慈揉了揉千重櫻的腦袋。

他倆依戀在一起,該是好看的場景,可是虞棠的屍體在這兒呢!他們知不知道!阿蓉莫名湧起一股怒氣,口不擇言。

“謝懷慈,是你殺的她,是嗎?!我就知道...”

“她對你那麽好,你怎麽能...果然你骨子裏就是壞的。”阿蓉氣得雙手都發抖,但還是惡狠狠地盯著他,嘲諷道,“裝什麽大受打擊的樣子!你和千重櫻不是過得挺好嗎?!你對得起虞棠嗎?!她將你看得那樣重...”

她不放過他神情的一絲變化,直勾勾地看著他...眼前溫馨的場景與慘烈對比在一起格外刺眼,阿蓉皺了一下眉,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長吸了一口氣後,阿蓉走到他們跟前,瞥了一眼哭著的千重櫻,心裏的火越燒越大,幾乎燒毀了她的理智。積蓄著力量,“啪”的一聲打在了千重櫻的臉上,“是不是你挑唆的!我就知道...你不像外表那麽單純!虞棠她有什麽錯...你們害她!”

左臉驟然紅腫起來,千重櫻連哭都忘了,她呆楞地看著阿蓉囁嚅著嘴,卻發現說不出什麽...好像她確實有責任。一旁的謝懷慈也看不下去,他擋在了千重櫻身前,是保護的姿態,“師妹她是無辜的,你不能是非不分!”

“是非不分,到底是我,還是你啊?!你摸摸良心,虞棠的死,就與你無關嗎?!”

阿蓉再也不怕謝懷慈了,她只知道那個說過要帶她去看花燈的姑娘死了,出口皆是厲然的質問。

“她說過要帶我們去看花燈啊,你怎麽舍得...你忘了嗎?她最喜歡的東西都會送你一份,她對你那麽好...”

阿蓉絕望地走到血泊前,蹲下摸了摸虞棠沒有血色的臉,一邊摸著,一邊訴說著她在哪兒遇到的趣事...那是她在屋子裏面,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

可是...她再也聽不見了。

虛幻山澗跟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少女,清水村時送小貓的姑娘,梨花樹下醉眼惺忪的虞棠。好像...她總會圍繞在他身邊,她還說過會帶他去看花燈,他竟然將她逼迫至死...

不是說...還能覆活她嗎?謝懷慈陷入一種偏執的思維,眉目間的陰郁再度籠罩,邪念有再度萌發的趨勢。

萬一呢?萬一千重櫻騙他,虞棠永遠都回不來了。

一想到這種可能,腦子就跟炸開似的疼,他雙手握成拳頭,眉宇間的平靜全然不見。

是他...害死了她。

她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再也不會對著他笑,那抹輕巧得就跟雲朵一樣的身影離他越來越遠。明明昨日她還跟他談笑來著,怎麽今天就不見了...謝懷慈攥緊了拳頭,努力壓制著泛濫而起的負面情緒,但盡管如此,殺意仍舊如潮水一般不斷上漲。

阿蓉指著他,控告道,“你還有什麽臉活?!我要是你...不如就此自盡,還能留下個幹凈的名聲!”

“一個兇手!怎麽好意思一臉悲哀,你的臉皮到底有多厚...哦,不對!你的心...究竟有多狠!”

“我之前還祝福你倆,真是傻到家了!為了一點情愛,就能要他人的命...你們的愛可真是可貴得很!”阿蓉俯身抱住虞棠,後悔不疊,“虞棠,是我不好,明明你最先認識我,我卻為了千重櫻放了你幾次鴿子,我有罪...”

在隱仙門時,虞棠曾邀她去凡間看花燈...可恨的是,她不僅失約了,還當著眾人的面嘲諷她。清水村時,也曾因姑娘的小心思...出言警告她。明明知道她那麽的敏感,她怎麽能那麽可惡?!

看著血泊裏支離破碎的軀體,阿蓉控制不地大哭起來,完全不顧及修士的形象。

虞棠的小貓,她那麽信任他們,他們怎麽能隨意處置了它,從始至終...他們都不曾待她好過。

即便如此,那次花妖之亂...她還是毫不猶豫地沖在了前面。

阿蓉腦子裏閃過不同的畫面,有初次相遇的,有虞棠持劍擋在她跟前的,最後定格於少女晦暗的瞳眸...

以德報怨,莫非如此,她是壞人,不值得被那樣對待。

看到阿蓉跪在那裏痛哭不止,謝懷慈的睫毛顫抖得厲害,他臉色煞白,竭力冷靜,額上的青筋卻還是暴露他內心的驚慌。

“你說...修真界...有將人覆活的法子嗎?說不定...明日,或許後日...我們就會找到。到那時,虞棠...”

法子...阿蓉擡起頭朝他狠狠地一盯。

是仇恨的眼神,無限的絕望包繞著他的心,謝懷慈的臉白得沒有血色,就連指尖也跟凍僵一樣冷。

對啊...他才是最可恨的人,若虞棠還活著,不可能會原諒他。

對千重櫻的恨發酵成邪念的養料,他是天生邪魔...牽連了無辜的人。在虞棠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給了她一劍,逼迫她去死。就是因為這差點刺穿心臟的一劍,虞棠失血過多...跌入了雲落崖。誰也料不到,因為一次意外亦或者說他的怨憎...而丟掉性命。

墜落的速度那麽快,他抓不住。

趕到時,滿地都是血,白色的裙子面目全非,她的口腔,毛孔滲出好多的血...整個人殘破到就跟紙糊的一樣。

眼見青年表情越來越猙獰,千重櫻急忙晃了晃他的袖子,“師兄,她胡說!你別信啊!”

看見千重櫻湊近的面孔,謝懷慈猛然拍開了她,避之如蛇蠍一般。別扭而仇恨地扭開頭,不再看她。可即便如此,悔恨和愧疚依舊如藤蔓般生長。

她給他靈脈,他還她就是。青年幻化出匕首捅入自己的心臟,挖出靈脈後...蒼白著臉尋求憐惜一般放在虞棠的眼前。

可笑而卑微的行為,阿蓉看笑了,這個時候悔恨,早幹嘛去了。

“你身世特殊,死不了,裝什麽大尾巴狼,虛偽...”

當時的情況並非完全不可挽回,在憤怒占據心神之前,他可以推開她的。可事實上...他沒有。回想起虞棠絕望而痛心的眼神,謝懷慈訕訕地收回了手。

阿蓉是笑著說這些話的,可偏偏這樣將諷刺感拉滿,千重櫻發出刺耳的尖叫,“啊...別說了!你沒看到師兄不太對勁嗎?!”

瞥了她一眼,阿蓉繼續陳述著累累的罪行,“我和你們的關系是要親近些的,我不在乎虞棠的想法,也不想過問這些煩人的東西。我甚至還要求她...祝福你們倆的愛情。無恥又卑鄙的...將她一步步推向深淵。”

在他們眼裏虞棠斤斤計較,是個見識短淺而容易記仇的姑娘。無論是在隱仙門,還是在清水村,只要她稍微表露出一點不滿...他們就會用沈默來孤立她。就好像她不是他們的同門,而是低人一等的奴仆。要順從一切,否則就是滿肚子壞水...當赤裸裸的惡意真正地揭露出來時,全場鴉雀無聲...連哭著的千重櫻都僵在那裏。

“她為什麽不跟我們講清楚呢?那些都是誤會...我不可能為了一點小事,罔顧情誼。”謝懷慈回憶起清水村的經歷。

香樟樹下,虞棠面色陰沈可能不是針對於千重櫻...即使有那個意思,那也沒有什麽的...他不會不喜歡她的。

阿蓉擦了擦眼淚,哽咽著,“你不懂...她想什麽,你至今都不懂。你一次次懷疑她,還將她救下的小貓送於他人。甚至,為了保護千重櫻一個人的安全,不顧我們所有人的性命,讓虞棠一個人去面對那麽兇惡的精怪。你知不知道...她那時候,差一點就死了。”

“你們也在這裏啊?真巧啊...你看我一點路都不會走了,這都能摔...我怎麽能這麽笨呢?!好羨慕櫻櫻的天賦呀!又聰明,又漂亮不愧是隱仙門的小師妹...我就不行了。”

虞棠抱著小貓站在月亮底下,一瘸一拐地走向他們,帶著酒窩的臉泛起淺淺的笑。是溫馨而美好的,但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腳踝處有一道猙獰的傷口,鮮血將白色的繡花鞋沁得斑斑駁駁。

“我不痛,真的,你們別看我啊。我不知道你們感情那樣好...會不會打擾你們啊?”

她笑著笑著,眼底閃過一絲苦澀...

謝懷慈忽然反應過來...恍然間,心亂如麻,連維持正常表情也不能。

她走過來時,青板上留下了醒目的血跡,那麽刺眼...他是看不見,還是不想管...甚至不如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千重櫻不過是扭傷了腳,一點瘀青而已...他不僅慌了神,還被吸引得迷了心。

所有的場景都落在了虞棠的眼裏,她非但不生氣,反而還笑著,就像這並無什麽不對...可事實上呢?這錯得離譜,她的傷口流著血,她不鬧也不哭。一如他拔劍刺向她,虞棠是怕疼的,可她只是盯了他一會兒,楞是一聲不吭。

從虛幻山澗到隱仙門,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越來越遠,初遇時,他們交談甚歡。中途,是彼此信任的同門,誰能想得到最後的走向呢?她那麽信任他,是他害她跌下雲落崖。那麽高,血霧一剎濺起,衣裙都是紅的...到現在,指尖都仿佛殘留著那種滾燙的溫度。

他第一次看見表情木然的她,亦或者說...她再也不會笑了。

她死在了雲落崖,死在了他的憤懣之下。

阿蓉說得對,是他害死了她。謝懷慈松懈了靈力的運行,任由鮮血從胸口流出,可無論如何懲罰自己,都無濟於事。青年忽然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不可抑制地流出...

謝懷慈僵硬著身體,踉蹌地走到了虞棠跟前,垂下眼,溫柔地喚著她的名字。乍一看,該是溫馨的情景,可細致觀察就會發現他撫摸著虞棠的指節泛著力竭後的白,就連指尖都是顫抖著的。青年冷白的下顎掛著血淚,所有的自持、冷靜皆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第一次看見他哭,千重櫻不可避免地擔憂起來,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就努力組織著零碎的語言,“虞棠...她是不小心跌下去的,不關你的事。你別怕...就算虞棠不在了,我也不會丟下你的。”

謝懷慈所有的註意力都被虞棠所奪去,那不正常,不該是這樣的...就好像...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搶去,千重櫻無法接受。

虞棠與他而言,是個在虛幻山澗隨手救下的普通人。即便與他相熟...那也不代表他們關系是親近到可以相互訴說秘密的。可是為什麽...她不在了,他會那麽難受。

最初的憤怒在看到虞棠跌下雲落崖就消失得無蹤無影,他的感情在血霧彌漫的那一刻就凍結了。第一次品嘗到痛心和遺憾的滋味是因為她,他平生頭一次恨自己的身世,他是害怕死的...可憑什麽,活著是以虞棠為代價。

她是個善良到能為阿蓉他們挺身而出的姑娘,這樣好的一個人...歸宿卻是不好的。

青年臉上的表情是堪稱溫柔的,那張白皙得宛如瓊玉的臉,留下了許多道血淚滑過的印子。昔日形貌端正的高嶺之花陷入了極度的癲狂,那種沁出眼底的恨...千重櫻從來沒有看到過,不安、緊張侵占著她的心。

謝懷慈無法自控地唾棄著自己,置外界的變化為無物。

他真該死,是他辜負了與虞棠之間的情誼。

師兄不看她了,千重櫻忐忑不安,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袖,兩三步走到了謝懷慈跟前。

“師兄,你是不是後悔了?是櫻櫻的錯...我怎樣做才能讓你不那麽痛苦呀?!”

她顫顫巍巍地說,“如果能讓你好受點,我願意自毀靈脈...”

虞棠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女,孤身一人來到隱仙門學道。因為她的出身宗門弟子瞧不起她,就連他們這些所謂的同行者也一樣,她憋屈地活在夾縫當中,從沒有向誰訴說過自己的不滿。

在湖心小築時,明明她摔倒了。楞是忍著痛,強行陪笑,就是害怕他們厭煩她。沒有一個人為她考慮過,可她卻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所有人的自尊。即便,所謂的同門之情摻雜了許多的水分,不根不值得她掏心窩子。

阿蓉騙她,欺負她,瞧不起她,讓她站在所有人跟前被打量,被笑談,當成個可以娛樂眾人的樂子。落到那樣的處境,她也不生氣,甚至不能皺一點眉頭,只能僵硬得朝他們笑笑,艱難的,難堪的,尷尬到極致地迎合他們。

在桂花樹下,在清水村的大石板上,她一次又一次地維持著假笑,明明喜歡謝懷慈,卻只能裝作不懂,或者說還得祝福兩句。眼睜睜看著謝懷慈的眼睛再不能容進另外一個人,虞棠除了暗中嘆息,別無他法。

他們瞞著她,敵視她,鄙夷她。虞棠不怨他們,只當他們是修士,有著修士的驕傲。這些都是小事,大事上他們不可能虧待自己。

但事實又再一次打了她的臉,千重櫻喜歡謝懷慈...阿蓉來警告她,不準再靠近謝懷慈,默認人他倆才是一對,而虞棠呢?一個地位低下的凡人罷了,能進隱仙門的山門就得感恩戴德了。

聽聞千重櫻和謝懷慈在一起的傳聞,虞棠神思恍惚地跑出門,意外間撞見了千重櫻刺殺謝懷慈的畫面。

來不及想什麽,虞棠在良心的驅使下,急忙跑到他的跟前,用靈脈穩住他的神魂。

那樣的救贖起不到任何作用,就因為她不是千重櫻。通常救贖邪魔的是神女,虞棠長得那麽普通,壓根不可能是神女...他的心上人,是那個眉目如畫,靈動、活潑的姑娘,只有那樣的人才配做這件事。虞棠捷足先登,迎來的不是一見鐘情,而是殘忍的一劍。

貪心有時候是付出代價的,別人的東西永遠都不可能拿得走...

回想起她被刺後看向他的眼神,謝懷慈的心宛若千萬把刀來回割削,直到鮮血淋漓也誓不罷休。

他的異常太過於明顯,千重櫻哭了幾下,顫著聲說,“她是聽聞我倆的事,才跑過來的,本有懷著不軌之心...”

“如果...如果她不在乎我們這些事,又怎麽會落得這個結局,終歸不怨師兄的。”

明明之前,虞棠都還好好的,都怪自己沒事說什麽...謝懷慈。如果不是她...虞棠是不是就不會死,阿蓉不禁想到。按著虞棠的頭讓她接受千重櫻和謝懷慈的喜事,想起來,就覺得無恥。

“這錯也有我的份,當初說出你倆在一起...有我一份功勞。我對不起虞棠,是個糟糕透頂的人。如果真的能夠覆活她,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一邊說著,一邊在心頭唾罵自己,阿蓉背過身,甚至不敢直面血泊裏的虞棠。

謝懷慈不是個東西,千重櫻心口不一,與他倆相比,她也沒有好太多。千重櫻最先喜歡的是秋衍,等到秋衍完全不被打動...又轉向謝懷慈。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立場去指責虞棠對千重櫻的不喜...

虞棠的喜歡飽含真心,而千重櫻則虛偽得多。

更可笑的是...她還固執地認為虞棠配不上謝懷慈。

就這樣,一步錯,步步錯,在她的“優秀”安排下,師兄和師妹最終成了有情人,虞棠這個瑟縮在影子裏人,毫不起眼的被殺害在了雲落崖。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道理可講。

謝懷慈擡眼,眼睫顫動著,仿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定定地說,“阿蓉,你說得對,虞棠不會死的。我會覆活她,至於我的錯,等她活過來,就一並了之。”

“要殺要剮,我絕不多言。”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她了,千重櫻有點失落,皺著眉,喚了他一聲,“師兄...”

邪神之心已然萌發,但殺意和戾氣在虞棠死的那刻就熄滅了。不知道是幸運...還是悲哀,他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力量,還免於遭受反噬。他並沒有屠戮蒼生,反而得到別樣的自由。

他可能被世人厭棄,帶來不可預見的災難,可恰於這時...謝懷慈卻莫名釋然了,這樣也好...不必裝作虛假的模樣。

不喜歡有人貼著自己,謝懷慈站起身躲開千重櫻的觸碰。

他躲了她...這是千重櫻如何也想不到的,一時之間,兩人相對無言。

師兄不該那樣無情的,就為了虞棠...還是說,他怨恨著她,可那也不怪她呀!?沒有一個人知道邪魔有沒有以前的記憶,殺了才是上策。事已至此,該怎麽辦才好?

她是宗門選出的代表,據掌門所言她是神女的轉世...天生就與邪魔是宿敵。能放下那麽多糾葛與他在一起,他難道不該珍惜嗎?

虞棠都已經死了,說再多又有什麽用呢?她其實不討厭那個怯懦的女孩的,可是如今。她實在是喜歡不起來。她奪去了師兄的關心,帶走了阿蓉的維護。

他依舊高潔如雪,不像一個邪魔,反似神仙,符合了虞棠的所期所想。

一切如舊,可千重櫻知道...謝懷慈正努力活成虞棠心目中的樣子。

當虞棠的死已經過去了幾個月時,謝懷慈眼底的憤恨早已消失不見,就跟忘記了那夜發生過什麽一樣,每日修煉,翻看靜心的經文...與之前一般無二。可千重櫻知道,他看她的眼神逐漸沒有了溫度,亦或者說他將她推出了自己心,她於他不再是最重要的。

一有空,阿蓉就會來到湖心小築與謝懷慈商量如何覆活虞棠,上到修真界靈藥,下到為她奪舍一個軀殼,無論是陰損...還是飄渺到不可考察的方法,他們都願意嘗試。

他們在這段時間裏都忽略了她,說實在話...千重櫻對虞棠的不喜,早在不知不覺中轉變為恨。

如果不是虞棠,阿蓉不可能與她決裂,師兄也不會不理她。

既然師兄對她生出厭煩之心,千重櫻就決定...討好一下他。

隱仙門的後山坐落著天然形成的湖泊,其名為靜心湖,是宗內弟子游玩的好去處。

夏日的季節,即便是夜裏空氣中仍舊夾雜著或多或少的暑氣,靜心湖周圍也是一樣的。

土壤裏蒸騰起來的熱氣與湖水的濕潤混合在一起,織成朦朧的霧。

湖邊是綠茵茵的,其間生長著零星點白色的小花,好看極了!

千重櫻一手牽著謝懷慈,一邊踮起腳捂住他的眼睛,等到了湖邊就松開了放在他眼睛上的手。

綠茵茵的草,清新的小花...還有漫天飛舞的流螢,映入眼簾。

這些都是她親手捉下的螢火蟲,是專為謝懷慈準備的禮物。

夏天的太陽本就毒辣,千重櫻咬牙挺住炙熱的溫度,頂著火辣辣的太陽趴在草叢裏,一只一只地捉著螢火蟲。

她不怕灌木的荊棘刮破她的皮膚,克服了沒有耐心這個小缺點...就為了他的一時歡心。

漫天的流螢看起來漂亮,可誰也不知道,準備這些有多難。她蹲在草叢裏,後背都浸濕了,太陽曬得她頭暈眼花。

那是她第一次為別人做那麽多事。

抱著他肯定會感動的心理,千重櫻避開所有人...悄悄咪咪地將地點選定好。

眼前流螢飛舞,該是吸引人的。換做從前,他肯定會很高興,但是現在...

他沒有心情。

虞棠也很喜歡這些漂亮的玩意兒,可是現在...她看不到了。這樣一想,螢火蟲和靜心湖都有些索然無味。

他以為能夠習慣虞棠的不在,事實上只能自欺欺人。他忘不了那個在虛幻山澗笑著的姑娘,一有好東西下意識還是分享。

天生邪魔,他註定屠戮蒼生,按理來講,這根本沒有回轉的餘地。可這一切卻被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姑娘給打破了,想起來都有些虛幻。

其實虞棠算作他的什麽呢?一個喜歡圍繞在他身邊的姑娘,不太喜歡說話,有些羞怯,連面容都平凡到不起眼。這樣一個與沙粒般沒有特殊之處的人,在他的記憶裏或許是不太出彩的,甚至可以說是蒼白無色的。她信任他,不害怕他...是個大眾意義上的好人,模糊到沒有輪廓的印象有很長一段時間停留在他心裏。唯有那一次,虞棠不顧生死救他...讓她的身影逐漸清晰,但也僅此而已了,除了對不起她,是個值得愧疚的同門,別無其他。

謝懷慈的目光落到指尖的螢火蟲,是明明滅滅的光,就像在轎夫鬼手裏提著燈籠所散發出來的...

落入虛幻山澗的險境時,無論情形如何危險,她都不曾丟下他。

那是沒有理由的偏愛,不需要他去證明什麽。

她會嘰嘰咋咋地逗他開心,誇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哪怕掌門他們都不相信他,她也會替他出言反駁。

夏夜的螢火蟲很漂亮,他也能擺脫黑暗,走向光明。

阿蓉這幾天心神不寧的,正要出來散散步。巧的是出來就碰見了謝懷慈,更妙的是...他身後還跟著千重櫻。

夏夜賞螢,真是浪漫啊!她不禁感嘆,但想起虞棠才死了沒多久...就繞開了他倆。

藏書閣已經被她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到覆活的關鍵,楞是阿蓉也有些洩氣了,一路上恍恍惚惚的...

壓根就沒註意到前邊兒有人,額頭一下就碰得通紅。

“阿蓉,沒事吧?!要不要去醫修那兒看看...”

夏清衍一下子睜大了雙眸,好像完全沒有意料到會在這兒遇見阿蓉。

“沒有那麽疼,是我剛才沒看路,不怪你。”

都怪謝懷慈搞什麽夏夜相會,不是他...自己怎麽會出醜,阿蓉心裏將謝懷慈和千重櫻埋怨了個遍。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不太看得慣那些螢火蟲,夏清衍竟然也沒有朝著湖邊的方向走。

謝懷慈能夠控制力量,並且壓制嗜殺的惡意,這該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但這其中伴隨著一個姑娘的殞命...這就導致不太光彩了。虞棠雖然平日在隱仙門不起眼,但大多數人對她還是有一面之緣的。她死了,沒有人覺得高興。

更為巧合的是,這位名叫虞棠的姑娘曾經在清水村救過他。他到現在,都不相信...她死了,這無異於晴天霹靂的消息。

一個能夠為了保護他人,將生死放置於外的姑娘,實在是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領悟出那樣的劍意,她該是怎樣的人呢?夏清衍不止一次想過。

驚艷到接近天光的一劍,是她於生死之間所揮出。虞棠是她見過最像劍修的人,心思如明鏡,假以時日,她或許真的能有一定的成就吧!

但沒有以後了,她死了,死在了雲落崖,死在了隱仙門弟子的心裏。

除了他和阿蓉幾個人,沒人會記得她。

就像今夜的流螢,美好到令人心顫...卻獨獨不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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