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6章 策馬去

關燈
第096章 策馬去

上京城八街九陌, 人語馬嘶,找一個人又豈是那般容易的。

兩日了,祁明昀放任政事不管,帶著人大張旗鼓找了兩日, 依舊全然無墨時的消息, 人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

他每日最怕的,便是回去後見到蘭芙無比失落埋怨的眼神。

她的精神因此越發的差, 靜養了這些日子才稍微好轉的病情遭這一深重打擊, 再次急轉直下。

她連藥也不肯喝, 飯也不肯吃, 有一日他夜裏回去,下人匆忙來報房中起了火。

他心頭大跳,破門而入, 便見滿地焦黑的狼藉, 窗紗被火燎了半邊, 帷帳與被褥盡數燒成了灰,燈屏鏡臺燒的只剩殘垣。

蘭芙發絲蓬亂, 垂頭坐在地上,一道微弱光束映在墻上, 飛舞塵粒覆上她單薄如紙的身軀。

她一動也不動,襤褸裙擺垂在地面, 衣袖被燒了半邊。

菡兒說, 她以午睡為由,遣散了院中所有奴仆,不準她們靠近一步, 她們不敢違背夫人的令,只好悄聲退出。

半個時辰後, 房中突然濃煙滾滾,她們爭相前來察看,窗臺上竟竄起了明火,應是夫人趁她們走後,潑了燈油,點了燭臺,才引來這場火。

萬幸發現得及時,火勢也不算大,下人提了幾桶水很快便撲滅了。

可蘭芙不肯出來,獨自坐在地上,從午後坐到了傍晚。

祁明昀越聽越怕,由腳底攀升起一股濃重的寒涼,渾身宛如浸在水中,涼意緊緊纏心,揮之不去。

她最是心軟,也最是狠心。

她早就走到懸崖邊上,萬念俱灰,只因他拿墨時威脅她,她強行繃起一絲心神,才不敢尋死。

可如今人不見了,她的最後一絲惦念也斷了,寧願一把火了斷,也不再留戀這世間一眼。

而他,早已被她棄如敝履,可有可無,她不會再想到他了。

可他,怎能失去她。

他不能失去她,哪怕她的病一輩子也好不了,他就在她身旁服侍照料她一輩子。

他將她抱進一間收拾出來的素凈新房,缺月掛疏桐,今夜萬籟俱寂,靜得能聽見細雨點灑在窗臺,靜得能聽見兩道一沈一弱的呼吸聲。

他剛替她擦了臉,燈影照在她被熱巾敷得微微皺紅的臉龐,如一排銳刺紮在他眼底。他越看越心如刀絞,一遍一遍喚她的名字,企圖拉她出占據她心神的深暗夢魘。

他強硬將她鎖在身邊,到頭來又得到了什麽?

他們糾葛交纏這麽多日,他沒有一絲辦法令她回心轉意,甘願呆在他身邊。他親手將她變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親手弄丟了她唯一的牽掛。

她從那年遇到他,他到底給了她什麽?他帶給她的只有失望透頂與傷心愁苦,只有讓她一想起他便深深顫栗的恐懼。

若是他那日沒有這般強硬帶她回京,她或許會自由自在地帶著墨時生活在安州,還是同從前那般,恣意歡脫,會哭會笑。

蘭芙的雙眸幽暗無波,眼角不斷有淚水溢出,不是為了墨時,僅僅是因這般平靜地望著他殷勤的動作,那不知從何處奔襲而來的委屈與酸澀堵在心頭,擠出了她的淚。

她真的很恨他,她恨極了眼前這個人。

他對她動過幾次手,做過什麽事,她都無比清晰地刻在心頭,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沒有力氣推他,身軀漸漸被他的黑影覆蓋,耳畔回蕩著他一聲接一聲輕柔的呼喚。

她哭聲愈重。

哭聲直到後半夜才停止,她的眼底腫得像兩只桃。

祁明昀用熱巾覆在她眼尾,敷了一陣,淺淺消了些腫,他怕擾了她難得的安眠,壁上映著的兩道身影徐徐分散。

他坐在床前望著她的睡顏,一夜未眠。

第三日,還是沒有墨時的消息。

蘭芙已不再殷切地問他關於墨時的消息,他只要進門,她便趕他出去,也不再摔砸東西,尋死覓活,一人能坐一日,從日暮坐到黃昏。

祁明昀知道她對他失望至極。

找不到人,他整日沈溺愧疚自責,他的那些令人噤若寒蟬的雷霆手段在此刻通通潰不成軍。

為何就找不到一個人。

他實在沒臉不顧她的意願強行闖進去見她,只能寸步不離守在門外,夜裏聽到她一陣窸窣動響,都覺得是莫大的幸喜。

持續幾日,蘭芙也不鬧了,口中再也未說出過一個字。

前線戰報頻頻傳回,敵軍攻下了漠北城,由此士氣大漲,勢如破竹,暫時不可能收兵,他們覬覦已久的是上京城無疑。

朝中整日惶恐,已有一批四大世家出身的老臣開始首鼠兩端,不斷有人逢早朝議事便稱病告假,甚至被墨玄司截到這些人與北燕軍暗通款曲的密信。

祁明昀親自將這些人提到殿上殺了,殺一儆百,人人惶恐惴惴。

龍椅上的少年天子親眼目睹血流成河,初次鎮定自若,威儀下旨:李忠亂臣賊子,擁兵謀逆,誰若再敢首鼠兩端,與其密信暗傳,一律以附逆之罪論處,格殺勿論。

謀反罪名壓在頭上,刀劍架在頸側,這才暫時熄了這一鍋混亂沸騰的濁水。

北燕軍還在一路南下,兵部的人一連幾日未闔眼,日夜加緊編軍與戰馬糧草運輸事宜,忙得焦頭爛額。

朝廷必須得派將領出征了,多等一日,便要多失一座城,上京便多一分危險。

是夜,剛下過一場疾雨,下人提著燈穿梭庭院,滿地水澤泛起粼粼晶亮。

祁明昀回來時,蘭芙已側躺在榻上。

破天荒地,這次進來,她竟未出言趕他走。

祁明昀拾起她給予的憐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到她身邊。

戰況緊急,非同小可,他沒有辦法通通撂下政事不理,但他從未停止過找人,常常深夜,待她入睡後,他便親自與暗衛一同去找。

清晨,他帶著滿身濕重露水回來,只為站在窗邊看一眼她恬靜的睡顏,只一眼,他又匆匆進宮上朝。

今夜回來得早,不論她願不願意聽,是否會趕他出去,他都想同她說一件事。

或許明日,他便要策馬出征了。

觀她這幾日吃得睡得都好,他也算能暫時松懈下一分心神。

“阿芙。”他試探著喚她。

他知道以往這個時辰她不可能入睡,她只是不想看見他,也不想同他講話。

燭火又將兩道身影交融在一處,難以分開,祁明昀越走越近,更令兩道身影黏在一起。

“我明日要走了。”

蘭芙異常清醒,她裝了這麽多日,甚至放的那一場火,無非就是想令他相信她因丟了墨時,萬念俱灰,就算哪日死了,也是順理成章。

她記著祁明昀同她說過他不日便會出征,她也不清楚到底是哪日,是以放肆地演了幾日,便也開始收斂幾分。

她要讓他安心離去。

可聽到他明日便走,燭火被門縫帶進的風吹得躍動搖曳,她也驀然抓緊被角,眸中有一絲訝異在跳動。

祁明昀緘默片刻,在等她的反應,見她並無抗拒之意,許是聽進了他的話,只是不想回他,僅此而已。

他掀開帷帳,衣擺沾上床沿,昏黃光芒失去隔擋,頓然湧入帳中,照得蘭芙的側臉光潔白皙。

“阿芙,我在找,我會派人一直找。”他的淺音響起,格外清晰有力,“阿芙,你一定要等我回來,好嗎?”

只要她在等他,他就一定會平安歸來。

今夜,臨別之夜,他將深刻領悟的一腔情思在她面前剖析挖出。

“是我錯了,阿芙,是我錯了,你等我回來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他待她,從來都不是像待一件可有可無的稱心玩物,只是他從前宛如被蒙了心神,看不到眼前之物。

他的身旁,早已不能沒有她,那反覆渾噩,若即若離的五年,他不想再體會分毫。

蘭芙淚珠如斷線,心口疼澀交織,又因側臥,似乎透不過氣來。她不想讓他聽到她的啜泣,緊咬著唇,胸腔堵脹難耐,宛如撐滿氣的球即將爆裂。

他的這些話,若是早了五年說,他們之間就不會是這樣。

哪怕是晚了五年,能提前數月捧入她耳中,或許也不會同如今這般痛心交纏。

可偏偏晚了五年,又晚了數月,他讓傷痛率先填滿了她的心,是以,便再塞不下其他的任何東西。

她不想聽,她也不會再等他回來。

這段孽緣,也該徹底結束了。

這夜,她準許他靠近,準許他說了許多話,甚至準許他靠坐在她身旁。

檐角的雨水點滴落到階前,濺出道道清泠聲響,她的呼吸綿長輕緩,帳內暖意浮動,繾綣舒適。

祁明昀終於靠近了她,他希望天亮得晚一些,最好此夜永不落幕。

可天怎能盡人意,月落參橫,窗透微光,燭火終於燃盡,燭臺上蠟痕彌漫。

還有一個時辰,天便亮了。

兩人皆睜著眼,不曾入眠。

蘭芙不想轉身,祁明昀不敢看她。

聽著對方輕悠的呼吸,都以為彼此睡著了。

辰時,輕風吹斷醞釀已久的雨意,熹微日光展露頭角,滿地映著枝椏淺動的斑駁掠影。

庭院中人跡稀疏,下人執花剪裁葉,聲響清脆悅耳。

祁明昀倍感舒心,他有許多年都未曾細細聆聽塵寰之音,靜賞山河景致了。

憶起碧雲藍天,腦海中回蕩的便是那條泥濘的山間小道,雨後空濛朗潤的層層山巒,還有那一大片金芒粼粼如波浪般的稻子……

曾經觸手可及之物,如今再難回去。

此刻,即將策馬赴黃沙的他,竟想拋卻浮名浮利,與她歸隱鄉野。

他以為她睡著了,緩緩往她頭頂傾靠,想再看一眼她的樣子。

而蘭芙在他靠過來的那一刻,瞬然閉上了眼。

又這般磨了半個時辰,祁明昀落下淺淺一吻在她眉心,緊接著,床榻乍輕,他起了身,該走了。

他吩咐菡兒,一定要照看好她,等他回來。

蘭芙眉心泛著熱癢,她伸手一揉,將那股麻癢之感驅散。

聽到他帶上門,隨即腳步聲遠去,她也即刻坐起身,穿鞋披衣下榻。

菡兒說他走了,方才獨自出了府。

蘭芙的腳步仿若受到指引,一步一步登上別苑中最高的閣樓,任憑高處風聲大作,她立在風中,眺望遠方。

他今日未乘馬車,是徒步出府的。

他穿了一身靛青圓領右衽袍衫,腰間束著玉璧蹀躞帶,身影被重疊房檐遮擋,轉而又顯於空曠處。

她的目光跟隨他的身影游移,直至那道青影漸漸化為虛無一點,消逝在轉角,再不辨一絲蹤跡。

他叫她等他,他會平安歸來。

疾風吹散她額前的發絲,厚長的對襟襖衫衣袂飛舞,從前溜走的清明與堅毅再次緩緩融入她眸中。

她只希望他平安歸來,但她,不會再等他。

菡兒臂彎搭著一件狐裘披風,見她久立閣樓不去,許是明白了什麽,終歸是為她心澀,勸慰道:“回去罷夫人,閣樓上風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