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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再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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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再逃離

祁明昀走了, 蘭芙一刻也不想在此處多待。

佇立閣樓,寒風吹袂,朱顏碧瓦盡收眼底,排排鴻雁展翅飛過長空, 那遠方的空濛山巒, 一山更比一山錯落。

擡眸是琳瑯金銀,身側是重樓飛閣, 可這榮華富貴從未迷了她的眼, 她的順從與忍耐, 從來都只是因他的壓迫威脅。

一旦失了強硬束縛, 她便如那排掠空而過鴻雁,擁向廣闊天地,哪怕前方是颶風濁浪。

她不能明目張膽走出去, 可菡兒就未必不能。

祁明昀走的這一日, 她按兵不動, 安然無恙地捱了半日。

到次日下午,菡兒拎著一只方匣, 說是夫人思念公子,派她去原來的府邸取一條親手為公子繡的圍脖過來。圍脖還差領口幾針才算繡完, 夫人欲早日繡好,早日等公子回來。

門前的護衛一聽, 面色凝沈, 並未立即答應放她出去。

菡兒見他們果然不肯輕易松口,便佯裝斥責:“夫人只要這一樣東西睹物思人,若是主子在, 定會心疼夫人的。”

此話一出,那護衛頭目略作思慮, 還是擡手放了人走。

主子臨走時雖下了嚴令,絕不可讓夫人走出別苑半步,外頭的閑雜人等也一律不準放進來一個,違者格殺勿論。

可夫人的貼身婢女替夫人去舊府取東西,倒也在情理之中,況且夫人的病一直未愈,又因公子走丟了,性情越發不好。若是不順她這個意,來日人若是因此出了半點岔子,他們這些人,怕是連全屍都沒有。

趁著朦朧暮色,菡兒上了馬車。

她果真先去府上取了那條作為幌子的圍脖,回別苑的路上,路過慶義街,記掛著蘭芙告知她的那家糖餅鋪,便逐了車夫下去買幾個糖餅。

她伺候蘭芙得力,祁明昀也誇過她做事利落,是以她便比府上的一等婢女都體面幾分,也自然使喚得動那車夫。

車夫是個高個青年,長著一張白凈的圓臉,扭頭道:“菡娘子,夫人可吃不得這外頭的東西。”

“你廢什麽話!”菡兒撩開車簾,秀眉擰高,“我自個兒想吃,不行嗎?”

“娘子莫氣,小的這就去買。”車夫恭順一笑,立馬拎著一只沈甸甸的油紙袋上來。

菡兒接過油紙袋,故作落寞沈吟:“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就配饞饞這糖餅了。”

車軲轆沈悶轉動,駛過喧騰市井,車夫高揚著聲:“娘子,瞧您這話說的,夫人如今離你不得,主子又看重夫人,誰還敢對您不敬。”

菡兒怨懟了幾句,再掀開車簾,分了一塊糖餅給他,“喏,隔三差五嘗一回還是挺好吃的,吃了餅,你最好鉚足勁快些趕車,我擔憂夫人。”

“誒,是。”

菡兒暗暗擰緊油紙,將剩下的兩塊餅揣在匣底,用那條毛絨圍脖緊緊裹覆,不漏一角。

回到別苑,夜色垂沈,月牙隱現一角掛於灰蒙長空。

護衛倒是謹慎心細,待菡兒進來時,還不忘掀開那只方匣察看一番,因是夫人親手做的物件,他們不敢肆意翻動,確認是一條圍脖無誤後,便放了人進去。

那車夫吃了一塊糖餅下肚,牽了馬回去,韁繩都未系緊,便倒在馬廄不省人事……

蘭芙望著天幕從明亮變為幽暗,終於等到菡兒回來。

“夫人,奴婢拿了圍脖回來了。”

菡兒故意揚著腔調,朝身後探看,確認四下無人後,才緊闔房門,轉身撞入燭光中。

蘭芙隔著她被冷露沾濕的雙袖牽起她的手,放眼打量她:“那些人沒為難你罷?”

“沒有,這趟十分順利。”菡兒放下方匣,掀開溫熱的圍脖,取出被壓得厚實的油紙袋。

“在這裏。”她逐一翻撥開餅,露出融滿油花的紙團。

方才坐在馬車內,她已事先翻開那四個糖餅察看過,這裏頭確實有東西。因是出鍋後才被塞入東西,餅中的薄紙團微微浸了些油,展開四角打開後,是一團淡白粉末。

蘭芙知道這是何物,她讓菡兒去的這一趟,便是為了拿這東西的。

這東西是姜憬替她尋來的,融到飯食或是茶水中無色無味,雖傷不了人,但只要稍微沾上一絲,便能迷得人無知無覺,昏睡不醒,最早也要半日藥效才能散。

“這東西好使。”無外人之處,菡兒不再拘泥,湊近她道,“我方才已先試了一番,抹了些在餅上,那車夫吃下肚不出半個時辰便倒下了。”

蘭芙緊握著那團東西,不語。

“娘子,今夜便走嗎?”菡兒不再喊她夫人。

蘭芙救她出水火,讓她不必再受人白眼,奴顏婢膝,讓她能堂堂正正做南齊百姓,無拘無束地同旁人一樣活,她牢記她的恩情。

她們如今雖非主仆,但她話中不改的仍是那分恭敬。

“嗯。”蘭芙沈沈點頭,眸底的堅毅之色灼灼如火,“今夜便走。”

她多待一刻,都要在這高墻中瘋魔。

就是今夜,她一定要走。

還未到擺膳之時,菡兒以替夫人擇選菜肴為由,進了廚房。

一眾廚娘見她進來,齊立一旁,恭順行禮。

她便隨意胡謅了幾道覆雜難做的菜,說夫人午膳未用,到眼下已是有些餓了,令她們加緊烹出來。

廚娘應下,著手備菜,趁著眾人忙得腳不沾地,她悄然潛入後院的水井旁,接著夜色,將三包粉末全灌入水井中。以防萬一,在拆了封口的米袋中也灑了些許。

烹飪飯食必須要用到水井中的水,如此一來,這別苑的上上下下十幾人皆逃不過。

一輪彎月垂臥在清冷蕭疏的參差枝椏間,折落出一地斑駁蜿蜒的碎影,烏暗的雲朝月光游移,宛如被火燒灼,從中間劈出一道亮芒。

菜肴做好後,菡兒提著食盒回房,將五盤菜一一擺出。

蘭芙與她都知道,這些菜不能吃,一吃便能睡到明日這個時辰。

一切都已妥當,而今能做的,只有等。

又過了一個時辰,庭中失了掌燈之人,一片烏暗頓時壓撲而下,四周寂靜寥落,連清淺的步履聲也聽不到。

成了。

蘭芙打算帶月桂走,一早便為它編了只小籃,在籃中墊了厚棉布,月桂正趴在裏頭酣眠。

她手腳輕躡,探窗望去,庭中心花圃的石階上倒著兩位婢女,廊亭的石凳上也倒著一人,門口的護衛橫七豎八躺倒在地,看樣子是都吃了廚房送的飯食。

菡兒借著送食盒去廚房之機,特意去外頭瞧了一圈,院中的人皆倒在各處酣眠沈睡。

二人抱來一堆錦衣布帛,逐一扯下窗簾帷帳,扔了幾只蠟燭上去,火苗燎起幹燥絲絹,即刻竄起一簇明火。

蘭芙再往火上堆覆從房中各處搜尋來的書冊壁畫,將桌椅板凳壓上。

房中霎時嗆起一片焦黑濃煙,火光吞噬盡布帛,順著明透清脆的紙張,攀上了屏風印匣,碟架暖爐。

窗牖打開,疾風湧入,吹得火勢大漲。

月照中天,橘黃火光破梁而出,隱隱升空,照得半邊天幕亮堂了一圈。

這裏的東西,一件也不值得她留戀。

滔天的火光必會引人註目,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那幾個護衛橫七豎八倒在階上,院門朝她們敞開,邁出門檻,一路暢通無阻。

她與菡兒踏著夜色,跑出這座院墻接天的別苑,周遭人聲此起彼伏,已是有附近的官差察覺,帶人過來救火了。

籃中的月桂被晃醒了,卻也不叫,只微弱哼唧幾聲。

她們一刻也不敢停留,兩道身軀破開凜冽夜風,樓閣亭臺拋於身後,並肩越過道道朱紅檐角,穿過條條長街。

她終於,真真正正走出這座高墻。

越往前跑,人聲越小,二人貼在一處轉角的石壁上喘息,滿天繁星一展無際。

“菡兒,你欲去往何處?”待呼吸稍緩,蘭芙執起她的手。

“再有幾日便快到我爹娘的祭日了,我想先回趟永州,好好祭拜我爹娘,這麽多年了,我因沒入奴籍,失了自由身,身家性命攥在主家手裏,一直未能回去看他們。”菡兒直起身段,她與蘭芙一般高,往日總躬身縮尾慣了,從不敢高過主子半截。

她眼眶一澀,腰身微沈,突然屈膝,卻被蘭芙拉住手腕。

“你這是做什麽?”

“娘子,我們緣分一場,你救我出水火,我給你磕個頭罷。”

菡兒意圖掙脫她的掌心,仍要磕這個頭。

蘭芙強硬攥緊她的腕,扶著她的雙肩,緩緩將人帶起:“不許,也不要,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不給旁人磕頭。”

菡兒落著淚,蘭芙又道:“你既欲回永州,那今夜我們便在此分別。”

她輾轉幾年,最終明白,只要好好活在這世間,又何愁不會相逢。

“娘子你……不打算回鄉嗎?”菡兒問。

“不回去了。”蘭芙呼出一聲嘆息,沈吟搖頭。

提到故鄉,臉頰竟也不知不覺添上一道淚痕,那裏雖埋藏了她一生只有一次的少女年歲,可那裏也留有她一輩子都難消難愈的傷疤。

人不該沈溺過去的悲喜,人就該一路往前走,不要回頭顧。

跑出了高樓,她也終於願意放下從前的一切,什麽都不去想,順著眼前這條路往前走便夠了。

她會換個地方過日子,不是青州與安州,更非永州與上京。

只是一個,能給予她嶄新的希冀與念想之處。

今夜,在某個長街深巷,兩個因一段淺緣互憐互助的普通女子,在此分道揚鑣,各自朝前走。

“保重。”菡兒率先邁步,一步一頓,回首招手。

蘭芙立在原地不動,抱著那只小籃,微彎唇角,“你也保重。”

人愈走遠,身影愈如一粒微小的芥子,直到黯淡輪廓被夜色侵吞,仿佛去處無人。

蘭芙挪移腳步,最後一次轉身,天邊是一簇明亮的橘紅。

寒風卷起鬢邊碎發,糊上她的眉眼,她撥開發絲,極目遠眺那濃煙滾滾的高樓。

她走了,她終於走了。

她可以逼迫自己忘了他,但願她也真的在他心底死了。

她被這場大火燒的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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