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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討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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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討好她

蘭芙蹲在月桂身前, 順著它柔軟的毛發揉了許久。

窗外日光黯淡,樹影稀疏,臨近的陰翳吞噬一線明亮,庭院內外燃起一排燭火, 可她仿佛毫不在意日升月落。

一團身影紋絲不動, 如同僵在那處,唯有指尖在月桂的肚皮上撫動。

她不願去想那些傷神的人與事, 可她一眼便知眼前這只狗乖巧可愛, 她摸它時, 它會伸出粉嫩舌尖舔她的掌心, 在她身下翻滾撒嬌。

不知為何,望著這只狗,心頭被強行遺忘的那道疤痕在隱隱撓動, 那道舊疤, 似乎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但她不願去想, 強硬排斥奔湧的回憶,可心中也並不好受, 眼淚無法抑制地滾落臉龐,滴在手腕的紗布上。

她蹲得雙腿僵麻, 索性盤腿坐在地上,空洞的眼波靜得宛如一面光滑的鏡。

祁明昀牽了她起身, 她仍抱著那只狗不放, 他如今事事都順著她,便也容她抱著。

他在冷凳上墊了只金絲軟枕,讓她坐在上面, 凝望她緋紅的眼尾,猜幹涸的淚水浸在臉頰上會令她不適, 便接過下人遞上的熱巾,撩起她額前的碎發,替她擦拭臉龐。

蘭芙並無什麽反應,月桂在她懷中亂拱,她也只是有節律地輕拍它,蒼白的雙頰被升騰熱氣敷得紅潤。

她沈重的眼簾一開一合,便又見桌上擺了各樣的碗碟,是又有人進來布膳了。

今日是難得三個人同在一桌用膳。

墨時從祁明昀口中得知,阿娘今日不大想同他說話,並不是他犯了錯,惹了阿娘生氣,而是因為阿娘這次病得很重。

他尤為懂事地從蘭芙懷中抱走那只狗,趴在她耳邊輕聲對她道該用晚膳了。

午膳時祁明昀不在跟前,布膳的婢女為了將狗抱走勸她用膳,才彎下身沾上幾根絨毛,便惹來蘭芙的劇烈喊叫,甚至拿起茶盞摔她。

蘭芙如今極為珍視這只狗,不準任何人抱它。

可墨時抱走它時,她並未反抗,甚至主動松開手。

祁明昀牽過她的雙手浸在銅盆中,又拿起柔軟綢緞擦拭她指縫的水漬,挽袖盛了碗鮮美的白玉魚羹。

舀了半勺湯欲送到她嘴邊,便被蘭芙奪過碗。

他指尖還殘餘一絲灼熱。

見她似乎是想自己吃,便也由了她。

蘭芙緘默無言,低頭送湯入口。

身旁的父子倆面面相覷,念蘭芙如今病著,怕又激起她的心緒,也不曾當著她的面給彼此甩臉。

墨時暗暗移開視線,雙瞳中的犀利卻絲毫不曾軟下,撐著桌沿蹬下凳,踮起腳尖盛了碗魚羹,低頭呼啦啦喝著。

這是祁明昀初次與他同桌用膳,他從前也不是沒有細細打量過他的樣貌,他的五官像蘭芙,可又沒有一絲神韻像她,毫無疑問,墨時的心性,都像極了他。

這個孩子,應是五年前他與蘭芙如膠似漆的那段時日有的,他們兩人的孩子,她視若珍寶,而他卻到如今,都不曾與他說過一句好話。

如今想起,真是譏諷可笑。

一個只有五歲的孩童,他那般罰他做什麽。

五年,都是蘭芙一個女子含辛茹苦拉扯他長大。

他是有萬貫金銀不假,可那五年間,他不曾援助過她們母子二人分毫。

蘭芙哪怕是只有一方簡陋屋舍,幾碗粗茶淡飯,也將墨時養的這般白胖健碩,可見她瘦弱的身軀得扛起多少苦難。

對墨時而言,他就是一個強行帶走他與阿娘的外人。

墨時的性子像他,睚眥必報,心思深沈,他又怎能期盼他能好言好語待自己。

他不該待他與蘭芙的孩子同仇人一般,哪怕是看在她的份上,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出神時,不知不覺,他也盛了碗魚羹,淺淺品嘗。

湯底清淡卻勝在味鮮,魚肉軟嫩糜爛,滋味還算不錯。

饒是蘭芙這等不愛喝清湯之人,也埋頭喝了一碗。

她看起來胃口尚佳,一碗魚湯下肚後,又舀了一顆飽滿圓潤的素菜獅子頭進碗,默默用勺邊從中間剖開,切成小塊後才送入口中。

一口咬得比貓吃的還少,卻要細細咀嚼數十下。

祁明昀還記得,從前同她吃飯時,她一頓飯嘰裏呱啦說東說西,聒噪得很,他一旦不理她或是答得慢了,她便慍怒置氣,在桌下狠狠踢他。

他那時縱使再不願搭理她,仍要想方設法出言敷衍她幾句,只為討好她。

自從帶她來京後,他拿那些高門閨秀的學識與姿態同她對比,為了訓誡好她的規矩,下令用膳時說一句雜話便要罰她十戒尺。

她初來時有幾次難改舊習,嘴裏毫無征兆蹦出幾個字,便挨了幾頓打。

罰她罰得多了,她便再也不敢在飯桌上東拉西扯,常常埋頭塞了滿嘴的食物,有時塞得捧腹幹嘔,可一與他對視,又強忍著不適如數咽下去。

與從前的歡脫嬌憨相比,他並不覺得她扭捏的文靜之態能令他有多舒心,更多是她按照他的命令循規蹈矩,讓他覺得心中有幾分順暢罷了。

他如今,倒是情願她吃飯時同他多說說話。

可她不會了。

自從那次他在清風亭打了她之後,讓她同他好言好語說上幾句話,哪怕是主動從她嘴裏說出幾個字,都成了他日思夜想的奢求。

為了滿足這絲奢求,他一錯再錯,以為變本加厲的折辱與淩|虐便能令她畏懼,從而回到從前。

可如今這樁樁件件的事鋪陳在眼前,猶如一記重拳狠狠砸回他臉上,在極力向他證明一件事——他是錯的。

他那般待她,只會令她這個極其怕疼之人狠下心腸在自己手腕上割上深深一刀。

在這場長達數月的無聲博弈中,她贏了。

她滿身狼狽,受盡苦難,終歸大獲全勝。

他姿態從容,高高在上,卻是輸得最慘。

他如今只希望,等她病情好轉,會一如此時,容許他的接近。

他眼下唯獨能做的,只能對她好一些,期盼能讓這遲來的彌補,縫補一絲她破裂的心,讓她淡忘一絲痛。

飯後,蘭芙見月桂耷拉眼皮,似乎有些困了,便準了人抱它下去。

喝完湯藥,她坐在溫暖的被窩裏,不知是想到了何事,突然扯下盤發髻的淡青錦帶,將兩頭並攏,綁了個死結,錦帶在她指縫中靈活穿梭,變出一道繁覆的花繩。

花繩一人翻著無趣,在祁明昀與墨時之間,她幾乎是毫不猶豫擡手呼喚墨時過來。

她不說話,墨時便也懂得她的意思。

從前他不愛與旁人在一處玩,阿娘每逢見他垂頭獨坐一旁,便會和他翻花繩玩。

他歡喜展顏,朝蘭芙小跑過去,攀著她的胳膊脫鞋上榻,掀開被角靠在她懷中,指尖纏上繩結。

燭火周圍綴著一圈暖黃細碎的光斑,任寒風凜冽大作,房內也舒適安然,兩道安靜的身影映在墻壁上,燈火可親,十足愜意。

祁明昀放任她們母子二人玩樂,令人搬來一沓奏折,索性就坐在房中批閱。

他這幾夜未合一絲眼,此時伴著孤燈,對著那兩道身影,心中的弦終於能短暫地全然松懈片刻,縱使心神多年保持警惕,在日夜輪轉之下,竟也感到一絲疲倦。

眼皮略微沈重,字跡映入眼底格外漆黑繁重,眸中的銳利也軟和幾分。強撐著批完,他微微擡眸,榻上的兩人不知何時早已躺下,被窩起伏有序,像是睡著了。

他吹了桌上的一盞明燈,滿室黯淡。

走到床前,果然見二人眼皮緊闔,呼吸綿長,墨時縮在蘭芙的臂彎裏,蘭芙將懷中的人抱得很緊。

他莫名不悅。

他本是想躺在蘭芙身旁歇下的,可她懷中如今有個人,倒讓他進退兩難,怕驚醒她,一時尋不到法子將墨時抱走。

就這般盯著看了半晌,墨時竟自己翻了個身,隨著口中沈喃夢囈,緩緩睜開眼。

蘭芙這一覺睡得熟,墨時的這陣側動非但未驚醒她,還令她淺淺挪動胳膊,一只手從他身上滑落。

“醒了?”祁明昀望著墨時迷蒙的眼,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商榷的命令,“自己下床,回你自己院裏去。”

墨時頓時清醒,委屈地皺了皺眉,不願。

祁明昀也不肯退讓,視線繼而落到蘭芙身上:“她這幾日都未睡好,今夜尚且睡得沈,你非要同我這般僵持著,將她吵醒嗎?”

墨時猶豫片刻,終歸起了身,套上厚襖推開了門。

祁明昀立在窗邊,目送一眾下人簇擁著他出了院,才熄了窗臺上最後一盞燈,褪下外裳,躺在蘭芙身旁。貼上她的背脊,聽著她起伏有致的恬靜呼吸,很快也入了眠。

後半夜,蘭芙被夢驚醒,額角生汗,驀然睜開眼。

庭中月色空明,皎潔銀暉灑在床前,她感受到身旁熟悉的氣息,試探翻動身軀,看清了他的臉。

許是服了一日的藥,她此刻神思恢覆清明,註視著他面部涼薄陰鷙的輪廓,所有的痛苦、落寞、失望、憤恨盡數湧回她的腦海。

她再不願看到他躺在自己身側。

她用掌心與手肘重重推搡他。

祁明昀睡意很淺,身旁細微的動響令他霍然醒轉,警敏地扣上她的手腕。

蘭芙疼得悶哼一聲才引得他思緒回轉,知曉是她醒了,才漸漸松開手。

此時離夜前入睡也不過堪堪一個時辰,祁明昀不知她為何突醒,覆上她的手,嗓音似乎還未從休眠中醒來,低沈而微啞:“怎麽醒了?”

蘭芙猛然抽開手,利落坐起,連同他身上覆著的那一角被衾也被她扯落,身軀不住地往後縮,捂耳高喊:“有鬼,有鬼!”

祁明昀身心僅存的一絲困意也被她這一喊驅散得無影無蹤,她分明白日心神還算平穩,為何此時又成了這副模樣。

他隨她坐起,意圖伸手擁她,“阿芙,沒有鬼。”

蘭芙拿起軟枕猛擊他的手臂,瘋癲般在床上爬來爬去,指著那扇窗高喊:“在外面,在外面!”

祁明昀知曉她是犯了癔癥,心神渙散,才胡言亂語,仍試圖用言語平覆她的舉止。

可他每朝她靠近一步,便會惹來她高亢的喊叫。

她一直在喊外面有鬼。

他心頭一澀,不忍再見她這般,實在無法,便溫聲同她商議:“那我去外頭守著,不讓它進來,好嗎?”

蘭芙聽到這句話,灰黑的眼眸才聚起一道清晰的焦點,迫不及待地胡亂點頭,因叫啞了喉嚨,哭聲喑啞低細:“那你在外面別走,我害怕……”

“好,我就在門外,哪也不去。”

祁明昀將她捉回被中,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帷帳。

隨後披了件外裳,輕聲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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