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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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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再相逢

蘭芙記得這一日間的所有事。

他餵她喝藥、陪她用膳、替她擦臉、為她綰發, 夜裏替她暖手暖腳,幾乎一日都與她形影不離,與她深深畏懼的那頭癲狂暴怒的猛獸判若兩人。

可她早已習慣了他的瘋怔入骨,喜怒無常, 她波瀾不驚的心田再不會為這轉瞬即逝的假象動容分毫。

只是因為她的病, 他才會如此謙卑柔和,待她痊愈, 他那隨時爆發的一腔怒火仍會朝她身上肆意發洩。

恐怕這世間最懂他的, 也莫過於她了。

這句“在外面別走”說出口, 她本是想借病試探他的心思, 因是病中的糊塗話,他若覺得她得寸進尺,頂多面露不虞, 想來也不會太過遷怒她。

可她沒料到, 他這般自大倨傲, 高高在上之人,竟真的聽信了她隨口胡扯的瘋話, 二話不說去了門外替她守那所謂的荒唐鬼魅。

想必他是真將她的話當了真,還以為她此刻渾噩迷瞪, 犯起了癔癥。

既如此,她便索性裝的再像一些又何妨。

許是多年來的習慣, 她夜裏一旦被噩夢驚醒, 便無論如何也難以再次入眠,左右躺著百無聊賴,她今夜決計不會讓他好過。

如今已是歲暮天寒之時, 朔風襲人,寒意入骨。

前幾日那棵還殘餘半邊枝葉的金橘樹, 如今借著月色一望,早已淒冷孤零,枯葉鋪灑滿庭。

參回鬥轉,漏盡更闌,寒風驟急揚波,卷得落葉如碎絮般飛舞,隔著門窗猶能聽清陣陣浩蕩風聲。

今夜雖無雨,可薄劣寒風卻不遜風雪三分。

庭中早熄了燈,夜色空茫深濃,悄愴幽邃,祁明昀衣不耐寒,生生憑著健碩身軀捱過寒風。

可肉體凡胎終不勝凜冽陰風,他神色懨郁,被置之不理的倦意沖散堅毅心神,密密麻麻纏上心頭,扯得他步履沈緩,眼底發虛,身影被陰濃夜色吞噬。

蘭芙每隔半個時辰便顫著聲喚他,叫他千萬得站在門外,莫要離身,有他守著她才安心。

祁明昀極力撥開眼前虛浮的影,為了讓她能安然睡下,毫不猶豫滿口答應。

有院中的小廝起夜,點燈一朝,竟發覺主子一襲單衣,獨立門外,時而輕悠踱步,時而靠柱闔眼。

小廝驚得睡眼瞬時清醒,一時摸不著頭腦,便悄然去先稟了莊羽。

畢竟府上的下人中,唯獨他得主子歡心。

莊羽聽聞後,雖也猜不清緣由,但即刻披衣提燈,送了件厚重狐裘氅衣來。他來時,祁明昀正閉目靠在柱上,疾風撩得單薄衣袍層層飛浮。

他見狀,也著實懵了心神,可又不敢直言問詢,只得壓低聲色試探:“主子,您這是?”

祁明昀聽力敏銳,一早便察覺到一陣匆忙淩亂的腳步聲,只是因極度疲乏,才連眼皮也不願擡,仍雙手環胸,倚靠在結實的厚柱上尋求短暫的松懈。

直到狂風攜莊羽的話語掠過耳畔半晌,他才驀然睜眸,不輕不淡道:“她癔癥又犯了,我在外頭守著,她便能睡得安然些。”

莊羽何等會察言觀色,一聽主子此話,便知他是為了夫人的病如此這般費神。

他跟在祁明昀身旁五年,見過最多的便是他大發雷霆,下令殺人之時。後來即便是這位夫人來了,主子雖待她比待旁人不知依順多少,可仍不改舊態,一貫傲睨自若,目無下塵。

主子與那位女子的情誼深重,這點不可置否。

可當看見主子每回責罰訓誡她,聽見院落時常傳來女子的淒慘哀嚎時,他又想,主子待她,或許只是如對待一件合心意的玩物那般。

他今日初次見主子立在寒風中,頂著疲乏之色,以矜貴之身為一女子守夜。

如今,他已是著實看不透主子的心了。

“主子,今夜天寒,您添件衣裳罷。”他送上一早便熏得暖熱的衣裳,殷勤理好袖擺與衣領,恭敬呈到他身前。

祁明昀滿身都是浸骨般的冷意,他張開雙臂,順著袖口套入,久違的溫熱覆在身上,將凜冬寒氣抵禦在外。

莊羽怕驚動房內的人,極有眼力地悄聲附耳:“主子,不若您去歇一歇罷,奴才在外頭守著也是一樣的。”

祁明昀眼袋下的鴉青深濃了一圈,他靜聽半晌,發覺房中許久沒動靜,猜蘭芙是睡著了。

他欲點頭松口,便聽聞房內傳來清脆的破裂聲。

他心頭一凜,破門沖了進去。

蘭芙披被盤腿坐在榻上,摔了一只青花瓷盞,床前碎屑遍及。

她心頭那根震蕩的弦好似又被人重重一撥,驚起圈圈漣漪,混濁的雙目滿是驚懼,提聲四顧:“誰?誰在外面?”

她睡不著,外頭的一絲響動都能準確無誤納入她耳中,她聽出是有人來了。

她不願讓祁明昀好過半分,單單吹一夜風,與那些落到她身上的疤痕相比,實在是輕如鴻毛。縱使知曉他是裝模作樣,她也想看看,他還能忍到何種份上,何時又會暴露本性。

被衾捂住她的頭,祁明昀按住她慌張挪移的身軀,伸手掀下被角,露出她一雙如同沾了水的濕潤眉眼。

他拍著她無序起伏的背脊,輕聲撫慰:“阿芙,沒有人,是我在外面。”

她如今心神極度戒備,容不得生人近身,他料她定是聽到旁人的動響,被異動所擾,故而反應才這般激烈。

蘭芙心緒暫時安穩,胡亂點頭,聽了他的話,重新躺進被窩中。

“不要讓旁人過來……”她拽扯他冰涼的衣角,沾了滿手的濕露。

“好。”

三更已* 過,月落星沈,灰蒙空中飄墜冷露,應和呼嘯陰風,濯透人的肌骨。

祁明昀喚人進來清理狼藉,再次推門出去時,趕了外頭候著的莊羽走。

蘭芙如今畏懼生人,又怎會容許旁的人替她守夜。

方才那聲尖銳震響惹得他滿心憂疾,望見地上那些薄光凜凜的鋒利之物,他便想到蘭芙那日倒在血泊中,渾身都是血,他背脊一涼,不敢回想。

天亮前的一個時辰,他背靠冷硬窗牖,寸步不離,也不敢合一絲眼。

初日破開沈雲,照的院落漸漸亮敞,日影落到階前,總算送走了整夜吹刮的寒風。

祁明昀又是一夜未眠,白日事務繁多,如何也沒得安歇,趕跑了心頭的倦怠,倒也提起了幾分神采。

進門一看,蘭芙睜著雙眸,維持平躺的姿態,默默盯視頭頂的帷帳。

他不知她是已然醒了還是昨夜分明也未曾入睡,坐到她身旁,問:“何時醒的?”

蘭芙將耳旁的話語當做風聲,置之不理。

她今日清醒多了,不再是昨日那副呆滯混沌之樣,她能清楚地知道他是誰,能清晰地聽到他的話語。

可她就是不願理他。

她如今已經不想再看到他那張臉,她的最後一絲念想,是在他無休止的淩|辱中緩緩枯敗的。

祁明昀自己都沒料到,他被捧慣了的身心,竟能伏低到這般地步。

她不應他的話,但他未有慍色,反而愈發傾註耐心。

他以為是因她的病,她才會對他如此冷淡寡言。

早膳布好,珠簾後熱霧繚繞,香氣四溢。

蘭芙有些餓了,腹部開始隱隱作痛,搭上他伸來的手起身。她甚至想,就這樣一直病著也挺好,至少無需再忍著極大的不情願與他周旋。

譬如昨夜那般,獨自躺在溫熱的暖閣,身旁沒有他,她舒心愜意。

為了裝得像些,且不引起他的疑心,她仍是不準下人在房中逗留伺候。

祁明昀欲照常替她綰發,才執起木梳便被她奪過,她對著銅鏡梳齊發絲,將烏黑長發捋到肩前,編了一只麻花辮。

冬日的暖陽灑在人身上格外舒坦,昨日還畏懼明亮光線的她,今日凝視衣裙上點綴的斑駁光影,看的入神。

她坐在鏡前,光斑躍到她嫻靜的半張臉上,那張臉病氣未散,容顏蒼白,卻令人移不開眼。

祁明昀的視線隨著她輕柔的舉止移轉,終是被一捋麻花辮攪起眼底的波瀾。

他憶起了她當年一襲青色衣裙,編了兩只麻花辮出門,回來時帶了一塊甜膩黏牙的糕點給他吃。那時,她腰間掛著的香囊裏包著一只鈴鐺,她總愛戴著不離身,每走一步,鈴鐺便清泠作響。

那陣當年他嫌聒噪的聲音,已有許多年不曾聽到了,回不去的已經太多了。

她是為何會變成這樣的?他們之間,又為何會走到這個地步?沒有人答他。

是他一點一點束縛她的歡脫,一點一點剝奪她與生俱來的明媚。

他是否,真的做錯了什麽事?又是從何時開始錯的?

蘭芙已坐到桌前,默默捧著碗,舀起一勺米粥,她嘴裏仍是清苦無味,不想喝米粥這等乏味之物,但卻因腹中空蕩難耐,勉強用了一小碗。

早膳用到一半,祁明昀忽而同她商議:“阿芙,我今日恐怕是不能陪你了。你若嫌煩悶無趣,府上各處可隨意去逛,但是不要鬧,好嗎?”

他已撂下政務陪了她一日,案頭上的奏折只怕是已堆積成山,今日是非得進趟宮不可了。

太醫說她絕不可再受刺激,可她每回嘶喊尖叫,鬧得那般撕心裂肺,毫無疑問,都會擾得她心神愈發激動難控。故而他對她百依百順,只為不想看到她再摔砸東西、傷自己、癡癲喊叫。

蘭芙服了湯藥,淺淺點頭,面上並無其他神色。

他走,她求之不得。

祁明昀並未帶走墨時,留下他白日裏與蘭芙做個伴。

蘭芙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推窗擡眸,視線在清敞雅闊的庭院間穿梭,目送一道游移的頎長身影上了馬車。

車軲轆轉動,留下一路深淺不一的轍印。

他走後,蘭芙悶在胸口的一團氣松落大半。

她不願日日對著他那張臉,他走了,她倒樂得清凈。

往日,他白日出府,留她待在府上,她若非是整日呢喃背誦那些覆雜拗口的古籍詩文,便是學那些她提不起興致的琴與畫。

所學滲不進心裏,一面學得吃力煎熬,度日如年,一面又在逼迫自己強提心神,只因他夜裏回來要查。

若正巧碰上他心情不好,陰著眉宇進來,她稍微錯了絲毫,便會引來他無情的訓斥。

新傷覆蓋舊傷,疤痕都數不清……

從小到大,她都不曾挨過旁人的打,唯獨在他手下,受盡了屈辱與折磨。

不知從何時起,她對他僅剩的畏懼也被拖得疲乏沈重,從前在他面前信手拈來的裝模作樣之態,如今也染上濃重的厭倦,無力再施展。

她不願再同他親近,哪怕是裝,裝到眼下也累了。

她因無視他而惹來的鞭笞不計其數,可她疼得多了,便學會了越疼,越忍著。

他偏執極端,瘋癥入骨,有些事分明就是他錯了,可他向來都覺得世間唯他獨尊,反過來扭曲她的心,逼她認錯,逼她服軟。

她能同他虛與委蛇,但她從未對一個狂妄自私之人真正低頭。

大不了就將她打死,亦或是她自行了斷。

舉目四望,庭中殘葉翻飛,風清日朗,可這偌大的院落中,總有一角如何也照不亮的陰霾。晨霧消散,旭日垂枝,擠進這高墻大院的日光,不及外頭的暖陽萬分之一明媚。

外頭這時應是流風回雪,煦色韶光。

她若出不去這院墻,也不知還能在反覆愈合又迸裂的傷痛中活多久。

若註定困在這一隅之間,她不要長命百歲,寧可明日就死了。最好死的利落幹脆,神仙也救不回來她,讓她再睜眼,便是春光新景,而不是他那張薄涼的臉。

墨時睜開眼便翻下榻,自己套上小襖,跑來找阿娘。

蘭芙披了件霜色素絨萼梅披風,隨著溶溶日影,獨自踱步到廊庭中。服侍她的婢女得了令,不得近身跟隨,只敢在遠處看護。

蘭芙難得能隨心漫步,踩著石階上稀疏浮動的暖芒,撥開簇簇修長綠竹,轉到了後花園。

梅園暗香浮動,白梅玉瘦香濃,紅梅嬌艷醉日。

她正欲伸手折一枝,忽聞身後清稚響亮的喊聲。

“阿娘!阿娘!”

墨時身形矮小,步子邁得淺,卻因急躁跑得風火,手裏不知捧著何物,緊緊裹在掌心。

待他近身,蘭芙微微屈膝,捏了捏他通紅白凈的臉頰。

不知為何,她似乎仍被何物深深束縛心神,眼眸覆著一面鏡,再難漾起漣漪。任憑喜怒哀樂都無法牽動她的言語舉止,她心頭僵滯,不願開口。

唯獨在面對墨時時,平淡無波的五官會稍染溫和。

墨時揭開捧在掌心的油紙,裏面包著一塊褐黃色的山藥糕。

他還記得從前與阿娘住在一起,阿娘從外頭回來時,但凡買了糕點,油紙袋裏總有幾塊山藥糕。

他不愛吃甜物,卻記得阿娘尤其喜歡吃,今早下了床便哄騙下人說想吃山藥糕,得了一塊熱乎的便緊緊包起來,跑來找阿娘。

糕點白軟綿糯,掀開油紙,冒出淺淺喧騰白霧,蘭芙聞到這絲熟悉的甜香,思緒也不知飄到了何處。

她都快忘記它的滋味了。

那年她初次得了一塊,便滿心雀躍地拿回家與祁明昀分著吃。只吃了半塊,卻將那味道記了許多年。

初來時,她同祁明昀提過想吃山藥糕,祁明昀憶起那年與她坐在門檻上同分的一塊粗糙難咽的糕點,眉頭一蹙,果斷不允。

可後來,即便她將那些玲瓏精致的糕點塞了滿腹,也總覺得滋味泛泛,味道遠不及當年那半塊山藥糕。

他不允,她也吃不到,久而久之,竟也不再惦念。

她心頭一陣酸楚,眼眶又紅了幾分。

“阿娘,給你吃。”墨時拉著她兩根手指,將油紙袋塞到她另一只手心。

蘭芙冰涼的掌心瞬然覆上一團溫熱的軟物,她捏著紙袋,拉著墨時坐到廊亭中的石凳上,山藥糕抵上唇角,挨著牙關,輕輕咬下一角。

口中的清苦被甜意掩蓋,她的兩腮被塞得微脹,這一瞬,好似也短暫填滿了她空洞無依的心。

“好吃嗎,阿娘?”墨時腳夠不著地,晃著兩條腿,偏過頭問她。

蘭芙摟他入懷,肆意揉他紅潤的臉頰,嘴角彎得清淺:“很好吃。”

墨時雖骨子裏像他,但終歸做不到同他那般對任何人都冷血無情。

她恍然憶起,五年前懷著這個孩子時,她風餐露宿,顛沛流離。那時支撐她的唯一念想,便是她孤苦伶仃,或許這個孩子正想來陪她。

她拉扯他長大,他也的確與她成為了最親的人。

暖陽漫過樹梢,灑落一地參差枝影,後花園的天幕格外開闊,能將浮雲流嵐共攬眼中。金黃淺芒肆意綴上裙角,她渾身愜意暖洋,靠在柱上,靜聽山石間的泠泠水流。

墨時靠在她臂彎,乖巧地隨她靜坐。

“阿娘想睡覺,你若覺得無趣,便去玩一會,阿娘很快就醒了。”蘭芙自是感受到墨時精神十足,只因想陪著自己,才在她身旁坐了這般久。

墨時點點頭,滑下石凳,蹲下身撿起一顆寶藍色漂亮石子,隨手丟進水波蕩漾的池塘,“咕咚”一聲,乍起小片水花。

他百無聊賴,一路撿著石子,蹲身挪移,不知不覺,便走出了拱門。

後花園建在後院,後院僻靜幽深,尋常鮮少有人來。

他撥開一片蔥綠竹林,望見前方一行送炭的夥計一人搬著一筐炭,正有條不紊隨府上的總管婢女步入庫房……

蘭芙眼睫翕動,半邊臉被曬得溫熱緋紅,半夢半醒間,發覺有人在推搡她。

“阿娘,阿娘……”

墨時爬上石凳,拽扯她的衣襟。

蘭芙睜開眼,燦陽迎面相照,她渾身爽朗清明,擡眸便見墨時的眉眼蹙成一團。

“怎麽了?”她問。

墨時機靈四望,發覺四周的下人都未步入廊亭,才敢俯在她耳側,低聲道:“阿娘,我方才在後院看到小憬姨了。”

蘭芙瞬時心如擂鼓,瞪大圓眸,臂彎一顫:“當真?!”

不過僅被這高墻大院困了幾個月,她便覺從前的故人舊事,早已恍若隔世。本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的人,如今還能聽到熟悉的名字。

她激動難抑,鼻尖掀起翻湧的酸澀。

墨時悄聲低語:“阿娘,我領你過去。”

庫房的門沈重開合,隨著一行人影接連邁進,成筐炭火逐一倒入架上的籮中。

一等婢女松青倚在門前,揚聲遙指:“都當心些,誒!可莫要堆在地上,受了潮可是會起煙的!”

姜憬盤起發髻,身著男子穿的褐色麻衣,用炭灰塗抹五官,原本清秀淡雅的臉變得灰黑黯淡。

她抱著一筐炭擠在人群最末,眼眸低垂,憂心忡忡,因心不在焉,跟不上前人步伐。她與蘭瑤在上京盤桓數月,才終於打聽到攝政王府所在。

曾與蘭瑤一同在風客來當夥計的許京雲看似身無長物,淳樸敦厚,聽聞她與蘭瑤欲上京尋人,二話不說便也跟了上來。

趁此時機,她們得知了他的家世。

他家中在上京五代經商,門路極廣,也算得上是一方富戶。只因親爹寵妾滅妻,縱容妾室害死了他母親,他一氣之下同親爹斷絕關系,毅然離京去了安州,獨自闖蕩漂泊。

此番隨她們回京,用盡人脈助她們尋人,便連今日得此時機混進王府,也是因他家中與為宮中供炭的商戶馬家交情頗深,才得以塞了她們二人進來。

如此千載難逢之機,蘭瑤卻不見了人。

數九寒天,姜憬掌心濕漉,薄衣被冷汗浸濕。

她與蘭瑤隱在送炭的夥計中一同進來,可這蘭瑤方才還老實安分地跟在她身後,待她一轉眼,便不見蹤跡。

她們連阿芙的面都沒見到,卻又出了這等岔子。

這大宅院高深蜿蜒,蘭瑤獨自一人又會撞去何處呢?

若是被人拆穿身份,後果不堪設想。

她心神不寧,手上力道也輕如棉絮,捏著木筐的指尖略微松散,一筐炭便盡數灑了滿地。

“你怎麽幹活的?難怪躲在後頭磨磨蹭蹭,原是個手腳如此蠢笨愚鈍的!”

“對不住,對不住,小人一時沒拿穩,娘子見諒,娘子見諒!”姜憬呼吸沈窒,連忙屈膝彎腰,伸手撿炭。

“沒拿穩?這筐炭潮了你賠得起嗎?”松青眉毛一擰,不依不饒,欲走到她身旁責備。

姜憬慌忙低頭,不敢同她對視,望著地上一團漸漸逼近的陰影,她渾身汗毛倒豎。

松青走近時,庫房外陡然傳來女子高亢明朗的喊聲:“松青姐姐,松青姐姐!快來啊,我抓到個溜進東房行竊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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