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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貶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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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貶為奴

眼前的畫面如銳利盤遒的荊棘, 刺得他目眥欲裂,眸色如墨。那道欲遮似開的簾紗勾勒出兩道衣襟緊挨的身影,更似一把幹柴添入蠢蠢欲動的盛焰中。

他讓她好生學琴,她竟敢用這副殷勤作笑的神態同旁的男子閑談。

鄭旸博學淵識, 飽讀詩書, 忽見祁明昀扯落簾子闖進來,哪怕方才觸上蘭芙的手並無他意, 僅是為了教習音律, 卻也令他慌張收手, 匆忙拜下:“下官拜見王爺。”

離了簾紗遮擋, 風雨無忌拍灑進亭中,寒風凜冽吹刮,仿若要剜人一層肌骨。

蘭芙被祁明昀之舉嚇了一跳。

他今日算是回來得有些晚了, 萬幸她方才得了鄭旸的指點, 已然搞懂了那幾個極其相似的音弦, 哪怕是即刻對著他彈一遍,也定不會露怯。

“我已經學會了。”她全然不曾察覺風雨將至, 雙手撫琴弦,欲要彈給他聽。

“哐當”巨震, 祁明昀高擡手腕,便將那架琴砸了個粉碎, 冠角鳳額斷裂, 五根弦分崩離析。

蘭芙意識到不妙,這才緩緩擡眸細觀他的面色。

他清淩狹長的眉骨沾上雨珠,透著冷冽逼人的氣勢, 雙眸陰翳灰暗,如古井無波, 面容幽沈似淬刀寒芒。

她脊椎漸生涼意,腳底陡然僵冷,可任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他出去了一日,自己又是如何能惹到他,令他回來便大發雷霆。

她不敢言語,唇瓣包裹牙關,細微顫抖。

鄭旸撩袍跪地,不敢起身。

祁明昀的視線先略過蘭芙,而後落到鄭旸身上。

他真想殺了他,剁下他的手。

可鄭旸的祖父任幽州節度使,父親乃新任兵部尚書,家中世代簪纓,在朝中威望頗深,他欲修剪那些世家殘枝,還需得仰仗這些朝中老臣。

他殺不了鄭旸,只能尋個罪名打他幾板子,留他一口氣。

鄭旸被拖下去時,神態自若,並未掙紮求饒,臟汙的泥水濺上他清白的衣袍,帶起一路紛揚水花。

蘭芙本以為祁明昀這場莫名的火是沖她來的,誰料他二話不說便直接命人將鄭旸拖了下去,她楞在原地,神思紛亂。

“鄭先生他怎麽了?你為何要——”

祁明昀掐起她細嫩明敞的脖子抵在厚冷的壁上,* 耳邊仍在回蕩她方才同鄭旸說話時溫婉的語態,濃暗陰鷙的目光朝她壓下:“你倒還有心思關心旁人?”

蘭芙猝不及防被他猛烈抵撞,腦中混沌四湧,五臟六腑都被撞得生痛,髻間一枝銀花釵溜出發絲,墜落在地。

她宛如一只亟待被侵吞的兔子,承受不住他的手段,可又不知他氣從何來,嘴角嘗到滴滴鹹澀,慌不擇言:“我有……有在好好學,一刻也不曾懈怠……”

“你說的不曾懈怠,便是時時刻刻同別的男人肆意談笑?”

這句話仿若晴天霹靂,朝蘭芙狠狠砸下,知曉他氣從何來後,她只覺荒唐可笑。

他這個人偏狹自私,倨傲陰詭,她與旁人清清白白,不過說幾句客套之言便要引來他的無端猜忌。她是懼他怕他,可不代表她就能將心底的尊嚴拿出來任他隨意踐踏。

她自認問心無愧,是他魔怔癡狂,疑神疑鬼。

他囚她欺他,剝奪她本該恣意的身心,束縛她的吃穿住行,讓她學她不喜歡的琴棋書畫,甚至不準她同她的親生兒子見面。

稍有不快,便是一頓鞭笞折辱。

她早已瀕臨崩潰,受不了與他形影不離,同床共枕。

“我沒有。”她雙眸通紅,憋著一口硬氣,死死瞪著他,以微小之力寸寸掙脫被挾制的雙手。

祁明昀被她瞪得愈發心煩氣躁,她為了擺脫束縛,指甲幾近嵌進他的血肉,他再次拽過她的臂彎,往圍欄上狠抵。

蘭芙不堪重創,額頭撞上木欄沿角,血順著側臉往下流。

“你還敢同我頂嘴?”他眼底未存一絲憐惜,只迫切想拔了她伶俐的齒牙,讓她再張不開口同他反唇相譏。

蘭芙察覺臉頰溫熱漫流,顆顆血珠垂至下頜,滴在一圈絨白的圍脖上,疼痛與委屈將她破皺的心擰成一條繩結,由他再次親手打上死結,捆匝她渾身跳動的熱意。

她的心,被他殺死一次是解脫。

可他卻偏要反覆紮刺蹂/躪,糾纏不休,折磨到死。

她終於心神崩潰,竭力大喊:“是你讓我學琴,先生也是你請來的,我從來問心無愧,是你自私自利、冷血無情、心胸狹隘。我讀書識字只是為了自己揣在心裏,拿來過日子,不是用來裝點身份,擡高門楣。我就是一介村姑,我能說得出口,無需掩飾什麽,你若嫌我出身低微,那就放了我,去找旁的高門貴女啊,你到底想要我什麽?我身無長物,有什麽值得你這高高在上的貴人覬覦的?你到底想要我什麽?!”

至此,祁明昀再一次發覺,她的根基,深穩得不可移轉。才被他割燎了參差枝葉,才堪堪這些時日,便又在不知天高地厚地瘋長蔓延。

亦或是,她詭計多端,冥頑不靈,這些日子分明又是在他面前裝模作樣,實則心底從未熄那份心思。

他最討厭欺騙。

揚起手,清亮一記耳光落到她臉上,令她閉嘴。

蘭芙發絲垂亂,雙目迷離無神,訝異地感受臉上密麻的刺痛。心中的那份畏懼經火一燒,暫時消散無蹤,火辣的疼痛加身,令她向來倔強,從未真正屈服的心燃起肆意生長的赤焰。

他憑什麽打她,就因為他身份高貴,只手通天,她就該站在他面前讓他打嗎?她是堂堂正正的良籍,不是生來就要對他奴顏婢膝的賤籍,他究竟憑什麽一次次地折辱她?

極度的不甘促使她手臂生出反抗之力,揚起手欲朝他揮去。

卻終歸慢了一步,被他牢牢扣住手腕,兇狠翻轉,“嘎吱”脆響泠泠傳來,猶能聽見骨節清晰扣動之聲。

“啊!”蘭芙蹙眉哭喊,淒厲叫聲慘絕人寰。

“疼得哭了?”祁明昀環視她淚光粼粼的眼眸,狠厲遞上一句話,“你這種愚昧村姑,便是疼死也改不了性子。”

他手上未松動分毫,骨節碰撞之聲仍在耳畔清脆繚繞,沈眸微瞇,問她:“你不想學這些是不是?”

這句話一如既往帶著不容商榷之意,以往,蘭芙許會因為懼怕,言不由衷胡扯一句想學。

而如今,他越折磨她,便越助長她心底不甘的氣焰。

她擰眉厚臉,風幹的淚覆得面頰刺痛難耐,就算手腕要被他折斷也依然不露怯意,“不學!我不學!”

“好。”祁明昀失神嗤笑,眸光異常黯淡,“我身旁之人,若非知書達理,秀外慧中,便是最卑微低賤的奴才。你既不願過好日子,心頭總念著那吃糠咽菜的日子不放,那從今日起,便去偏院做個灑掃奴婢,琴棋書畫往後你也不必學了,每日端茶倒水,隨時伺候便可。”

“憑什麽!我是良籍,我不是你的奴婢!”蘭芙引頸高喊,眼眸紅若溢血。

祁明昀不卑不亢,以最冰冷之言折斷她的念想,戳中她最在意之處:“良籍賤籍,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你若覺身份有別,不便行事,我即刻便在你的戶籍上落上一筆。”

蘭芙乍然震驚,胸中沈窒,如被一道霹靂砸穿身心。

她是良籍,便是堂堂正正的南齊百姓,往後逃離了他,還可以做生意,走南北,行動自如。若真成了賤籍,她就算僥幸跑出了這方高墻大院,也將無處安身,受人白眼。

她祖上都是老實勤懇的布衣百姓,她怎能成為賤籍。

“我不是,我不是……求你不要!”她再次被他扼制住最柔軟之處,身心瞬然潰不成軍,又低聲下氣同他乞憐。

“晚了,這是你自己選的。”祁明昀淡淡開口。

他不再予她半分目光,免得被她的哭慟撓得心煩,兀自吩咐身旁一位得臉的奴仆,“吩咐下去,從今日起,全府上下都不準再叫她夫人,誰若叫錯,我拔了他的舌頭。她便是偏院的下等灑掃奴婢,旁人做什麽事,她也該做什麽事,若有刻意禮讓者,杖斃。”

她這種人一貫不識好歹,他還是待她太安逸了,讓她竟敢朝他揚起手。

他本欲待她學了些淺薄學識後,再給她安個人人鮮羨的貴女身份,可她不屑一顧,搞得像是他薄待她一般。那便讓她吃一段時日苦頭,等到受不住了,自會乖乖同他服軟。

蘭芙僵在原地,腦海轟鳴作響,額頭的傷痕難以愈合,血漬淌了她滿臉滿身。

“這不是你該穿的衣裳,還不脫下來。”

她一動不動,神情呆滯。

一排婢女湧上,為她褪去身上的厚重氅衣,摘了釵環耳鐺,卸下一對玉鐲,寒風呼嘯,天寒地凍,轉眼間,她便換上一身單薄皺巴的麻布青衣。

祁明昀邁步離去,不曾回頭看她一眼,深墨色的衣擺卷起風雨,凜冽生寒。

兩位婢女得了主子的吩咐,毫不客氣地推搡蘭芙,領著她去了偏院的雜間,扔給她一堆臟汙衣物,囑咐她天黑前務必洗好。

蘭芙只能先用衣袖摁住額頭的傷,暫時止血,摁了片刻,血倒是不流了,破裂的傷口仍在隱隱生痛,臉側也留有一片幹涸的汙濁血跡。

夜色朦朧灰暗,寒風吹刮來冰涼的雨點,這個時節的水深寒刺骨,以往在家中河邊浣衣,手甫一浸下去便凍得紅腫難耐,她是怕極了洗數九寒天裏的衣物。

雖坐在浣衣盆前,心頭卻鼓著一團硬氣,並未擼袖動手。

方才領她過來的兩個婢女在身後竊竊私語。

“主子不是異常寵她嗎,怎麽將人趕到這偏院來了?我們方才那樣對她,她若重新討得主子的歡心,可會借機報覆我們?”

“主子何其尊貴,想要什麽樣的高門閨秀沒有,她一介山裏來的愚婦,主子定是看不上她唄。”

“那清梧院那個孩子呢?真是主子與這個鄉野村婦生的?”

“是又如何,等主子娶了正妻,將小公子過繼到未來王妃的膝下,哪個不要命的還敢亂嚼舌根!”

蘭芙攥著單薄衣角,兩腮脹得酸痛。

她本就出身鄉野,可她從不認為自己便低人一等,是以她們再怎麽嘲笑她身份卑微她都不放在心上。可墨時是她的骨肉,她就算是死也不會讓旁人搶走她的孩子。

那幾聲帶著輕蔑揶揄的話語深深擊打著她的心,她越聽越憤,一腳踹翻了木盆。

兩位婢女一驚,意識到方才的話定是被她聽到了,她初被主子貶來此處,她們不明狀況,也不敢故意與她起口角,一前一後相繼逃開,“快走快走。”

蘭芙為了學琴,午膳用得潦草,到如今腹中已是饑餓難耐,身上舊衣不耐寒氣,渾身開始僵冷麻痹。她絕不會洗這堆臟衣物,欲起身尋找就寢的耳房,緩解四肢冷意。

此間庭院偏僻蜿蜒,一間狹小的耳房門窗破舊,寒風不留餘力地吹襲殘破的窗紗,屋裏頭已亮起了燈,許是有人打算安歇了。

她循著微弱燈火的源頭,邁步而去。

一位小廝穿過拱門,行色匆忙,立在她身後,朝她的背影開口:“娘子留步。”

小廝模樣白凈,人也生得機靈,主子吩咐不讓喊她夫人,可今夜偏又傳喚她,他便猜到主子終歸是念及舊情,此番定不能將人得罪深了,微微頷首:

“娘子,主子正喚您過去呢,您快些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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