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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溫柔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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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溫柔謊

松雲山可謂是當地的富山,每年春秋時節,山上漫山遍野的野菜瓜果,引得許多人挎籃上山,滿載而歸。

聽說是許多年前有孩童上山玩耍時隨意將板栗埋在土裏,十幾年後竟長成如今這般參天茂密的板栗樹。樹上的板栗碩大圓潤,微風一吹,便如無數結實的小石子般落下。

“哎呦!”

一顆熟透的板栗不偏不倚正好砸到蘭芙頭上,她捂著額頭痛呼一聲,恰好撞上祁明昀寬厚的背脊。

她撿起那顆板栗,移開視線直打哈哈,“砸到我了。”

祁明昀回過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又聽見背後傳來咯吱咯吱的清脆之聲,頗像只倉鼠在啃食。

不必說,那顆“元兇”定然進她腹中了。

這趟進山,眾人都奔著想要之物來,蘭芙與祁明昀就在此處撿板栗,姜憬與蘭瑤想采些野菜,便在山腰處的小徑間彎著腰走走停停。

董小五心不在焉,獨自去了去溪邊撈魚,蘭薇不敢獨自下山,只能忍著渾身濕冷,坐在茂密的草叢上吃糕點。即便這般狼狽,也不忘時不時伸手撥弄發絲。

蘭瑤嘟囔著:“也不知她無事獻什麽殷勤,做作的很!”

話語飄進蘭薇的耳中,她握緊拳,怒道:“你說什麽呢?!”

“說你做作,也不嫌累得慌。”蘭瑤眉飛色舞地學起她說話,扯著嗓子扭捏作態。

惹得一旁的姜憬捧腹大笑,直拿她無法,“好了,你少說兩句。”

蘭薇臉上青紅一陣,生生忍下滿肚怒火,慢悠悠嗤笑,“你們這些大字不識的粗鄙丫頭懂什麽,你們這樣的人,便只能嫁給窮鄉僻壤的窮小子,一輩子勞碌命。”

蘭瑤反唇相譏:“你認得幾個字,你難道想上天嫁玉帝?”

“你!”

吵吵嚷嚷的,蘭芙聽著心煩,拉著祁明昀往林子深處走。

心中卻還回蕩著蘭薇那句話,說她們大字不識,一輩子勞碌命,蘭薇心比天高,目無下塵,日日都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可她卻不以為然,凡事要靠自己的手賺來才踏實,不管日後會如何,至少如今她活得很開心。

“在想什麽?”祁明昀見她沈默良久,問她。

“我在想——”她擡頭望見飛鳥震翅掠過碧藍蒼穹,飛向天際之外。那連綿青山外的未知之處,她雖有好奇,卻並不憧憬,“我想一輩子健康快樂,自由自在。”

祁明昀面無波瀾,此刻許是在嘲諷她的愚昧。

她仿佛永遠也不知疲倦,盡管日覆一日地做著這些勞累繁雜且不值一提的事,卻樂在其中,甚至不敢奢望更多。

他薄唇微動,“你喜歡做這些嗎?”

可他沒想到,她竟會答:“誰會喜歡整天劈柴餵雞,洗衣做飯呢?如果可以,我也想做那高門小姐,一輩子錦衣玉食。可我又沒那個命,若不幹活就沒飯吃。”

有些事,不喜歡卻還要做,因為人活著就要過日子。

她撥開繁茂的草叢,采下一朵開得最盛的淡粉色木芙蓉,捧著花枝轉過身,“開心便夠了啊!”

開心,祁明昀默念這二字,他從不知何為開心。

但從她口中說出來,這兩個字似乎將他塵封已久的心扣開一絲裂縫,此間燦陽高照,有一絲光影嘗試照亮他幽深的心房。

他的視線被她吸引,見一朵嬌艷的芙蓉花別在她耳邊,與她薄粉如霞的面頰相比,黯然失色。

蘭芙察覺到他在看她,大方綻開笑顏:“好看嗎?”

祁明昀脫口而出:“好看。”

“你教我識字讀詩好不好?”

“好。”他不曾細看任何一位女子,蘭芙除外。

他如今覺得,至少樣貌,旁的女子都不及她好看。

蘭芙笑得更深,一雙杏眸含著一泓靈動的溪流,她取下耳邊的芙蓉花,興致盎然:“芙蓉花,可有寫芙蓉花的詩?”

祁明昀毫緩緩走向她,挑了一句她會想聽的,“芙蓉不及美人妝。”

蘭芙好似聽懂了,驀然紅了臉。

這句詩的意思好像是,芙蓉花不及她好看。

晌午,眾人分散在幾處吃各自帶來的點心,渴了便拿水壺去小溪中取水。山中溪澗水源清冽,溪水清爽甘甜,蘭芙抱著水壺咕嘟咕嘟灌了半壺,喝飽後隨意將水壺放在地上。

祁明昀渾不在意,拿起水壺仰頭喝了一口。

蘭芙扯著他的衣袖,細聲細語:“那是我喝過的。”

“只有一只水壺,阿芙想叫我如何喝水?”

斑駁陸離的光影打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上,叫人忍不住去瞧,偏偏那道醇厚清朗之聲又從頭頂灑下,縈繞在她耳畔。

蘭芙瑩白的耳垂染上紅粉,心底暗道:早知道便不與他講了。

吃完點心,她與姜憬都不願再往山裏走,蘭瑤采了半筐馬齒莧便叫囊著渾身酸痛,也不肯再往裏走,蘭薇更是在草叢中坐了一日,若非她不敢獨自下山,早便回家了。

董小五說要去捆些幹柴回家生火,拿起柴刀往灌木茂密的林中走去。

“表哥,家裏生火的幹柴好像也快燒完了。”她撿了滿滿兩筐板栗,眼下正懶懶地靠在樹幹旁,不願起身。

祁明昀豈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二話不說也拿起一把刀,“我也去捆一些。”

深秋的日光雖不烈,但直直相照之下仍使人渾身燥熱,蘭芙的額頭上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好熱啊。”

“前面有個破亭子,我們過去歇歇如何?”蘭瑤臉曬得通紅,已是迫不及待提議。

松雲山中本就有一處不大的亭子供人歇腳,可惜經年風吹日曬,也無人主動修繕,如今日漸破敗,只剩一半殘瓦石墩,雖說不擋風雨,但進去避避日頭還是不成問題的。

蘭芙略帶遲疑:“等他們回來找不到我們該如何是好?”

姜憬一眼看穿她顧及何事,“你怕什麽,我們從前一同上山,小五回來找不到我們,定知道我們是去了前方的亭子歇腳,你表哥與小五同行,還能把他弄丟了不成?”

蘭薇聽罷,暗暗咬牙,滿是不甘。

蘭芙見姜憬嬉皮笑臉地湊過來,狠狠掐她的腰,“哼,我不教你打花穗子了。”

姜憬即刻軟聲哀求:“我錯了,我錯了,那你去不去嘛?”

蘭瑤也耐不住燥熱,直纏著她。

“好罷,把東西拿齊,等他們來找,我們便直接下山。”

終歸是敗下陣來,三人收齊行囊打算離去。

蘭薇找了處絕佳空地,一絲日光也照不到她身上,本欲不想挪動分毫,可看著她們遠去,耐不住心中害怕,急忙跟上,“你們等等我!”

董小五幹活利索沈穩,三兩下便捆了兩捆密匝匝的灌木,祁明昀不欲與他一道,在另一旁埋頭折著幹木枝。

董小五餘光瞥見他,喊道:“齊大哥,那種木枝煙大,也不易燃,我這兩捆給你罷,天色還早,我再去找些灌木。”

祁明昀不領他的情,想到那日他對蘭芙說的話,一股不知名躁戾盤旋心底,銳利濃沈的目光盯著那道瘦削的背影,指節寸寸握緊刀柄,手背青筋隱隱鼓起。

他想娶蘭芙?

不知天高地厚。

一瞬間,眼前翻湧起刺目的血色,往昔數道陰譎的血影化為吐信的毒蛇,死死纏上他忍得顫動的手,似在誘他持刀。

“林子裏蚊蟲多,齊大哥,你別進去了罷,被蟲子咬了又癢又疼,可難受了。”董小五揮著柴刀砍得起勁,並未察覺他的怪異,還思及他初來乍到,對山中不熟悉,一邊擦汗一邊同他說話。

秋蟬長嘶,林中亂鴉飛舞,不時傳來一兩聲淒鳴,四處靜得可怕。樹枝隨風肆意游動,映在地上的光影時而幽黑陰翳,時而斑駁驟明,宛如纏人眼的鬼魅之影。

“齊大哥,你在此處等我。”

董小五將這片灌木砍得只剩枝幹,欲往更深處走去。上方是一座與他腰腹齊高的小土丘,他踏上一塊嵌入泥土的巨石,腳下幾番試探後發覺石塊還算穩固,便將全身重力傾壓而上,使勁一蹬。

那石塊經先前連日暴雨沖擊已是松動不穩,艱難地扒著山腳,此番承受了一個人的全身重力終於原形畢露,從泥土間脫落。

董小五瞬間失了立足點,腳底一滑,幾簇野草被拽得連根拔起,驚呼聲傳來,人猝不及防滾下山崖。

唯見被驚飛的麻雀亂舞,深處雜草搖曳……

祁明昀一滯,眼底晦暗不明,頃刻又恢覆冷峻。

山中灑滿落暉,夕陽顯出影影綽綽的輪廓。

蘭芙幾人等了許久,還不見他二人循路找過來。眼看日光西墜,天色不及來時亮,不免有些焦急,打算去尋他們。

起身時,忽然看見祁陽昀拽著一捆幹柴自樹叢走來。

她心中的不安之感煙消雲散,疾步走過去,將裝滿了水的水壺穩穩遞給他,驚道:“你怎麽知道我們在此處?小五呢?”

“阿芙,此處可讓我好找。”祁明昀額角覆上一層薄汗,略微疲倦的聲色顯得越發清潤低醇。

他獨自回到與她分開時的樹下,發現那處空無一人,又料想她不會不等他獨自下山,便沿著一旁的山間小道走。走了幾步,寬道豁然開朗,見樹木掩映著半座長滿青苔的瓦亭,他想過來一探究竟,卻誤打誤撞找到了她。

“表哥,小五還沒過來嗎?”蘭芙始終不見後面有人跟上來,再次問道。

祁明昀接過水壺,幽黑的眸底掩藏暗芒,眉眼微翹,嘴角噙著淡淡笑意:“他說想起家中有事,捆了柴便先行下山了,走時還特意為我指路說你在此處,好教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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