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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平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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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平靜夜

山路被暮色籠罩,走到村口,青山淹沒在裊裊炊煙中。

姜憬家最遠,首先與蘭芙告別,自行歸去。蘭薇穿了一日濕衣裳,怕浸了寒氣染上風寒,下了山便一溜煙似的跑了。

蘭芙神色疲倦,耷拉著眉眼,腹中早已咕咕作響。今日可真是累極了,一想到回家還要生火做飯便一根手指都懶得動。

“姐姐,表哥,你們去我家吃飯嗎?”蘭瑤已到家,今日不知怎的,一番話說的極為懂事。

“才不去。”蘭芙揉著酸痛的肩,“去你家吃飯,你娘得先吃了我們。”

蘭瑤心意已傳達,毫不掩飾故態覆萌,“嘿嘿,知道你們不去,我就是客套一下。”說罷,拎著背簍頭也不回地進了家門。

蘭芙擡了擡眼皮,好一個沒心沒肺。

“走罷。”

祁明昀趕超上她,他一手拉著一捆柴,肩上背著沈甸甸的背簍,另一只手還提著籃筐。

“我走不動了。”

身後傳來幽幽短嘆。

他無奈回頭,她分明兩手空空,渾身上下唯有脖子上掛著一只水壺,還道走不動。可實在拿她無法,只好放緩腳步,等她溫吞跟上。

他走得實在太快,蘭芙磨得腳底酸軟也才只能與他並肩而行,她突然起了些不好的心思,眸子閃著細光,湊近他問:“重不重?”

“不重。”

這聲不重更讓她順理成章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那你低頭。”

祁明昀不知她又意欲何為,只能依她,淺淺低下頭。一串留有她體溫的繩結穩穩掛到他脖子上,那淡淡的令人沈靜的氣息再次潛入他鼻中。

“水壺不重的,謝謝表哥。”蘭芙卸下唯一的束縛,覺得脖頸都輕快了不少。

她真是……

罷了,一個弱女子,又能做得成何事。

蘭芙向前跑了幾步,忽然轉身朝他招手,晚風撩動她的裙擺,柔和的彩霞溜進飄揚裙角,蕩起成圈秋波。

少女笑得粲然:“表哥,我先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蘭芙回到家時,已有人在她家門前等候多時。

她靠近那道瘦高身影,驚奇道:“咦,蘭誠哥哥,你怎麽在這?”

此人是她大伯的兒子,名喚蘭誠,在他們這一輩排行第二。蘭誠面庭清秀,五官端正,眉宇間沈穩敦肅,但卻不會說話。

他流利地比劃手語,問蘭芙今日去了何處,又邀她與祁明昀去家裏吃晚飯。

“我們今日去松雲山撿板栗了。”蘭芙甜甜一笑,“去你家吃飯?這不太好罷?”

大伯和大伯母為人謙遜和藹,不同那些只知貪利的豺狼,自爹娘走後,大伯一家是真心實意地憐她,時常過來照看她,蘭誠哥哥也總過來幫她幹重活。

對待親近之人,她從來都是不端不持,能隨意玩笑打趣。

蘭誠知道她的性子,指節微彎扣了扣她的腦袋,比劃手勢:爹娘說子明初次回家,請他來我們家吃頓飯,你若是不想來也無妨的。

蘭芙一聽到嘴的肉飛了,不再裝模作樣地客套,“別呀,我想去,我想去。他還在後面呢,我去同他講今晚去你家吃飯。”

祁明昀才走到門前,老遠便聽見蘭芙的聲音傳出來,推開虛掩著的院門,一眼望見她面前站了位陌生男子,而她神情歡暢,頰邊漾起深邃的笑渦。

他眸光微暗,將水壺隨意一扔,木壺撞上石階,發出清脆巨響,引得蘭芙與蘭誠齊齊回頭。

“表哥,快來!”蘭芙招呼他過去。

祁明昀心底躁郁,找了處空地隨意丟下牽絆他的累贅,走過去冷淡道:“阿芙。”

未曾掃那男人一眼。

“表哥,這是大伯家的蘭誠二哥,邀我們去他家吃飯呢。”

二哥,姓蘭,應是她的堂哥。

他悶在心頭的郁氣瞬然消散大半,微微頷首,儒雅笑道:“誠表哥好。”

蘭誠打量他幾眼,此人生得儀表堂堂,身姿板正,言行舉止溫潤持禮,倒真不失為富家公子。繼而又看向蘭芙,比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蘭芙心領神會,解釋道:“表哥,二哥他問你年歲幾何?”

竟是個啞巴,祁明昀暗道。

他極力讓淺笑的神情僵在臉上,緩答:“今年十九。”

蘭誠再次比劃手勢,由蘭芙代為傳達:“二哥說他也十九,你張口就喊他表哥,還不知你們二人誰更大呢。”

“無妨的,我粗鄙愚鈍,不揣冒昧,遠不比誠表哥沈穩厚道。”

一番話都說到這份上,蘭誠欣然接受,越發覺得這個表弟藹然可親,器宇不凡。

“那走罷走罷,我都餓了一日了。”蘭芙纏著他二人。

蘭父四個兒子,偏偏老大蘭木華最是命苦,自小便雙腿有疾,行走不便,分家後自立門戶,因幹不了重活,家中一直不濟。

好不容易娶了媳婦,夫妻倆恩愛和睦生下個兒子,眼看日子要越過越好,可厄運專挑苦命人,小兒長到三歲便害了怪病,夫婦倆散盡家財也沒能救回來。

後來生了次子蘭誠,可這孩子打娘胎出來便不會講話,看了許多醫吃了許多藥也不見好。

蘭誠也算是一表人才,就因講不出話,再加上家中實在貧寒窘迫,沒有一個姑娘願意嫁到他們家去吃苦。

他家那間不大的木頭房還是當初蘭芙的爹接濟他們家,幫忙找人蓋的,房屋不及蘭芙家大。

屋中燈影透過門扉,照得門前大道坦蕩明亮,一只柴犬伏在門口,見熟人來了,即刻搖著尾巴迎上去。

“阿旺,來。”蘭芙彎下腰,親昵地撫摸腳邊的大黑狗,“真乖。”

田蓮香聽到屋外的動靜,端著兩盤菜探頭一瞧,“可算來了,誠兒今日去了幾趟都不見你們人影。”

“伯母,我來罷。”蘭芙接過那盤香煎豆腐,穩穩端上桌,“我和表哥今日去了松雲山,我都餓了一日了。”

田蓮香見到祁明昀,略帶生疏地上前打量,話音慈和:“這便是子明罷,生得真俊,不枉你娘年輕時也是個大美人,聽你娘在信上提過你,幾年過去,都長這麽高了。”

祁明昀做足了晚輩姿態,謙遜含笑:“晚輩叨擾舅舅舅媽了。”

“不叨擾,不叨擾,一家人真是緣分吶。來,餓壞了罷,隨意炒了幾個菜,不知可吃得慣。”

賢惠熱情的婦人招呼眾人上桌,又多劃了幾支蠟燭添上,桌上瞬時明亮一圈。

“舅媽的手藝一看便是極好的。”祁明昀笑意生硬,可並無人發覺。他從未見過此等其樂融融之景,雖極其不適,卻還是要佯裝歡顏。

蘭木華在後院劈柴,聽到妻子叫喚,才凈了手緩緩走來。

“大伯,等吃了飯我去幫你劈柴。”蘭芙知道他腿腳不便,攙著他坐下。

蘭木華知道她是故意說些好聽的漂亮話,她一個女娃娃,哪裏有力氣劈柴,指著她無奈笑道:“說得好聽,後面還有幾個木墩子,吃完飯你去劈了。”

蘭芙即刻將目光一轉,“表哥力氣可大了,讓他去幫你劈柴。”

“舅舅好。”祁明昀立即起身作禮。

蘭木華跟幼妹的感情還算深厚,今日這頓飯還是他主張張羅,許是太過思念妹妹,竟在祁明昀眉眼間窺見幾絲妹妹的影子,渾厚的嗓音帶著一絲沙啞,“孩子,坐,不必拘束,就跟在自家一樣。”

飯桌上,他又問了祁明昀許多關於他父母之事與家中的變故,祁明昀面不改色,一一對答如流,說得蘭木華夫婦眼中哀色流轉,幾番張口只剩啞然。

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外面已是夜色濃沈,早不見來時道路的輪廓,寒蟬淒切,更為深秋之夜添上幾分涼意與蕭瑟。

“天都黑透了,讓誠兒送送你們罷。”田蓮香關切地遞上一盞燈到蘭芙手上。

蘭芙按捺住正打算送他們回去的蘭誠,“不麻煩蘭誠哥哥了,也不遠,我與表哥作伴回去。”

田連香囑咐:“那你們路上慢點,白日若無事記得常來玩。”

二人提著一盞燈走在秋露濃重的山道上,擡頭可見漫天繁星,阿旺搖著尾巴跟在他們腳下,似要送他們回家。

“蘭誠哥哥一家是好人,我爹娘走後,大伯父和大伯母是真心想將我接到他們家住,是我自己不想去,他們自家生活已是不易,還得養我一張嘴。”蘭芙有意無意地觸碰祁明昀的袖擺,“方才我在幫著洗碗時,大伯父還問了我這事呢。”

“嗯。”祁明昀低聲回應她,深邃的瞳仁中幽黑翻湧,“你想去嗎?”

蘭芙道:“他們待我都很好,我其實是想讓他們住到我家來,我們住在一起,不論日子多難,也總歸能過下去。但此事以後再提罷,得說服伯父才行。”

“好。”

祁明昀若有所思,眼底暗如夜色。

走到董家門口,唯見他家大門緊閉,院中漆黑一片,連盞燈未點,倒像是無人在家的樣子。

蘭芙心生詫異,小五今日早早地便下山了,怎麽眼下他家中一個人也沒有,究竟是什麽要緊的事。她在門扉外頓足了一陣,果真不見裏頭有動靜,“我還想回家拎那筐板栗給他家呢,怎麽這個時辰也不見人回來。表哥,小五可有同你說他急著下山去做什麽啊?”

祁明昀稍作一頓,平靜而低沈道:“不曾與我說過。”

那許是真有急事吧,蘭芙不再去想,打算明日再送板栗來。

二人走到家時,恰好蘭瑤風風火火地跑過來。

“姐姐,表哥,你們聽說了嗎?”她半彎著腰,雙手撐在膝上淺淺喘氣,一路跑來喉嚨嗆了風,張口便火辣辣地疼,“小五從山崖上滾了下來!”

祁明昀眸光一閃,神色卻端的風輕雲淡。

“什麽?”蘭芙愀然色變,雙目陡然瞪圓,錯愕地望向她。

蘭瑤也沒見到人,只是聽吳嬸提起此事。可她又聽祁明昀說小五是獨自下山的,便猜他是下山途中不慎掉下了山崖。

她眼中都快漾出淚來,囁喏含糊:“我也不知狀況,許是他今日下山時生了意外,他爹娘連夜將人送去了鎮上的醫館,聽吳嬸說……被發現時人只剩一口氣,若是再晚些,恐怕就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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