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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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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不自在

一塊糕點果腹,到了晌午竟也不覺得餓,蘭芙拿出一塊繡樣坐在院子繡。爹娘走後,雖留了這棟瓦房與十幾兩銀子給她,但坐吃山空也終歸不是個辦法。

二伯三伯雖多次欲將她接過去住,可她又豈能不知他們的心思,這些人蛇蠍心腸,哪裏顧及半分情誼,不過是看她一介孤女,個個都打著她家這棟瓦房的主意。

她若住到誰家,房契地契自然就被誰攥在手心裏了。

想當年爹娘日夜操勞,累出了病才蓋了這棟房子,二伯三伯家一磚一瓦也未曾幫忙添置一分,如今竟想白白占這等便宜。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是以她寧可整日擔驚受怕地獨自住在家中,也不肯寄人籬下。

可住在家中就不免要自給自供吃穿用度,她不願動家中原本的銀兩,只能在村裏各處接了些繡活賺錢。天晴時,便上山采了野菜拎到鎮上去賣,有些大戶人家吃厭了山珍海味,見到野菜圖個新鮮,竟也能賣個好價錢。

昨夜大雨,山路濕滑,等閑不便人行走,她今日便不打算進山,預備著先把繡品繡完再說。

微風乍起,已是桂影婆娑的時節,颯爽的秋風吹得人衣襟大開,愜意清涼,舒適無比。

蘭芙嘴裏叼著根描摹花樣的筆,一只手不自覺地轉動筆端,歪著頭在深思。再三思量下,在花布邊沿密匝匝地畫了排花邊。

最後將花穗子打上,儼然是一只精美小巧的同心節錦囊。

這是陳娘子趕著送女兒出嫁布置新房用的飾物,前日特地找到她,托她幫忙繡。

她將錦囊拿到陽光下一照,絲線明亮絢麗,流光溢彩,口中不住得意讚嘆:“漂亮得很吶。”

祁明昀仍在後院摞柴,未曾出來。

遠處走來一個人,花點抖動耳朵,仰頭看了一眼,見是熟人,又繼續趴回去淺眠。

女子一身粉紅裙衫,裙擺打上幾塊顏色灰舊的補丁,壓得艷粉暗淡無光,顯然是一件破損舊衣。走近時,一張稚氣未脫白嫩圓臉上掛著殷勤討好的笑。

還在門外便熱切招手,“姐姐,姐姐!”

蘭芙被喊聲一震,掀眸一望見是她,又淡淡垂首撥動針線。

這是二伯家的女兒蘭瑤,比她小兩歲,一貫會無理取鬧,惹是生非,還動不動掛淚珠子,活像是誰欺負了她一般。

晌午時辰,家家戶戶應都在忙做午飯。蘭瑤這時候來,還笑得這般殷切,準沒好事。

“你來做什麽?”她手中飛快地卷起彩線,並未擡頭。

果然不出所料,蘭瑤踱到她身前,先是拿過筐中繡好的錦囊端詳,眉飛色舞地誇耀,“姐姐繡工真好,比蘭薇繡得好看多了,我說她繡得難看,她還不樂意,要趕我走。”

“你少擡舉我。”蘭芙嘴角微扯,眉眼一努,欲嚇唬她一番,“陳娘子給的一兩銀子的布,你這爪子若是弄臟了,我抓你去照價賠。”

蘭瑤急忙放下錦囊,還作勢吹了吹灰,終於提及來意,“嘿嘿,四姐姐,我娘讓我來你家借兩個雞蛋,我家來客人了,等著吃酒呢。”

蘭芙神情一轉,面色湧起薄慍,“你家來客人關我何事?”

二伯母性情狠辣,只知貪利,從來都是只進不出的。

說是借,還不知得還到猴年馬月去。

她又不是沒吃過他們家的虧。

蘭瑤聽她斷然相拒,倏然面露難色。阿娘攆她出來,她若是兩手空空回去,少不了一通責罵,“姐姐,你就借我兩個嘛。”

“不借。”蘭芙伸出手指朝來路虛點,“走。”

蘭瑤軟磨硬泡,好話說盡都松動不了她一分,她憤然擺手,也不再好言好語了,跺腳撅嘴:“不借就不借,我告訴我阿娘去!”

“你只管告去!”蘭芙不欲與她客氣,厲聲相駁。

正當蘭瑤打算轉身離去時,清潤敞亮之聲從後院傳來:

“阿芙,你過來一下。”

是祁明昀在喚她。

“來啦。”蘭芙以為他遇上不熟悉的棘手之事,即刻遙遙呼應他。

這聲回應甜亮綿延,絕非兩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生出的語氣。

蘭瑤剛邁出的步伐又霍然回轉,她目露驚色,靠近詢問,“你屋裏有男人啊?”

蘭芙好不耐煩,不欲同她解釋,起身推搡她出門,“你聽錯了,趕緊走。”

蘭瑤沒拿到雞蛋,怕被阿娘責罵,在村裏躲了一下午都不敢回去。直到傍晚天上落起雨點子,才緩緩往家走,途中還跌了一跤,濺得滿身都是泥印。

家中早已擺好了晚飯,爹正坐在首坐吃酒,醉得滿臉通紅。

崔彩雲見她灰頭土臉地回來,起身就要去揪她耳朵,“死丫頭,我讓你去借兩個雞蛋,你一下午都不見回來,說!去哪處躲懶去了!”

蘭瑤急忙躲開:“阿娘莫打我,莫打我。”

弟弟蘭寶見阿娘又打姐姐,拍手大笑,菜湯全打翻了在嶄新明亮的衣裳領子間。

“好了!”蘭木嚴渾身酒氣,似乎被吵得不耐煩,沈沈拍桌,“吵吵囔囔的,吃個飯都不安生!”

母女倆停了手,蘭寶也不敢再笑,端正坐好。

“過來吃飯。”蘭木嚴一踢凳子,示意蘭瑤先吃飯。

蘭瑤弱弱地坐到桌前,夾起一筷子青菜就低頭往嘴裏塞。

崔彩雲夾了一塊肉到兒子碗裏,陰陽怪氣道:“芙娘如今真出息,我們做長輩的借兩個雞蛋,又不是不還,何至於此嘛?徐露那掃把星把女兒教成這般目無尊長,也難怪她家多災多難,個個死得早嘍!”

“你少說兩句。”蘭木嚴顯然不虞,兀自放下酒盞。畢竟是自己苦命的親弟弟,自家婆娘說得這樣難聽,實在是聽不下去。

“不讓我說?我偏要說。”崔彩雲拿起筷子虛點他,引頸數落,“蘭木嚴,你也是個沒用的東西,你看看咱家這間破房,下起雨來所幸沒把人給沖走。別家男人日日幹活都有工錢回來,我可沒見你兜裏有半個銅板,別是在外頭養起小娼婦來了。”

蘭木嚴也沒料到她會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頓時火冒三丈,先摔了幾個空碗,再揚起一巴掌落到她臉上,“你這賤人!你再敢說一句?!”

崔彩雲挨了一巴掌,索性坐在地上破罐子破摔,冷笑道:“我說不說又有何幹系?反正兒子來日是要娶媳婦的,就這幾間破房,誰會願意嫁到我們家來?蘭木嚴,你再沒用一些,我們娘仨兒,索性一並吊死算了!”

她心有不平,憑什麽蘭芙那丫頭獨自住一間大房,她全家卻擠在這逼仄之處。

“阿娘。”蘭瑤嚇得不敢出聲,過了許久,才試探道,“我今日瞧見蘭芙姐姐屋裏有男人。”

她不懂這些,說這話不過是緩解氣氛,想讓爹娘莫要在相爭了。

崔彩雲陡然色變,“你可當真?”

她早就打老四家那棟瓦房的註意了,只是那丫頭伶牙俐齒,說什麽也不肯住到她家來,她也不好將人強行捆了來。

如今倒是有了把柄了。

未出閣的閨女竟在房中藏男人,就算此事捕風捉影,但傳到爹娘耳中,他二老掛不住面,定不會再同意讓蘭芙獨自住一處。到時他們再與老三家爭上一爭,未必就不能將蘭芙搶住到他們家。

若是那丫頭真做出醜事,那正好將她順勢嫁了出去,她家中的餘資,也能撈到幾分。

“我聽到了男人的聲音,蘭芙姐姐還回應他了。”蘭瑤低頭扒飯,予以肯定。

“好,好。”崔彩雲難掩狂喜,最好是趁這夜色,帶著爹娘捉奸在床,到時候看她還怎麽解釋!

“寶兒,快,快去請你祖父祖母過來。”

晚上,蘭芙蒸了幾個饅頭,又切了一把剁椒炒雞蛋,剁椒辣得很,沁得滿廚房都是辣味,聞著直嗆得人眼尾掛淚。

祁明昀從不吃辣,看到今晚唯一的菜,不免微微皺眉。

蘭芙見他不動筷子,問他:“你不吃辣嗎?”

“嗯。”

“那你不早說。”蘭芙無奈道,“這幾日下雨,不便上山采菜,家裏的菜都吃完了,只剩一把辣椒。”

燭燈昏暗,她白皙的面頰看不清輪廓,嘴唇被辣椒浸潤的紅艷飽滿,如皎潔白雪中點上一朵紅梅,明艷得攫人雙目。

祁明昀眸光幽暗,似要在她臉上灼出一個洞來。

她軟弱卻狡黠,愚昧且天真,既易安撫又好哄誘。一副普通的相貌,但又比他先前見過的女子都特殊。

“你看我做什麽?”蘭芙匆匆低頭,讓他的視線落空。

“無妨,我吃這個便可。”祁明昀收回目光,拿起饅頭。

一頓飯吃得不自在,蘭芙總情不自禁地想瞟他,但又怕對上他的目光,心底莫名起了一絲躁意,收碗時差點碰倒了燭臺。

“小心。”祁明昀伸手去扶,寬大的手掌穩穩包裹住了她纖小的手背。

他不知為何,觸到她的皮肉時,心底卻多了一絲道不明的難耐,這種感覺,因她而起又因她而平,以至於他意圖索取更多,再貼切感受一番。

蘭芙楞神片刻,變扭地抽回手,手背還遺留著灼灼滾燙。

“多、多謝。”

她不敢試想若再與他對視臉會紅得有多厲害,想打發他離開一會兒獨自靜靜,“下午我帶你去的村頭那口水井你還記得嗎?”

“記得。”黑暗中,男人的聲音沈靜有力。

“那你去再挑一桶水來罷,明早要用,也省得去挑。”

祁明昀為了討好她,幾乎對她的話言聽計從,“好,我去挑。”

待他走後,蘭芙才平靜下心來,她這位表哥一表人才,談吐文雅,還聽她的話,實在算得上是個極好的人。況且與他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雖清清白白,但不免令人遐想深思,他為何會突然握住自己的手?

唉,真是惹得她不自在,臉上都燙死了。

洗好了碗,花點正在外面叫。

她解了圍裙出去察看,卻發現是一群人蜂擁而至。二伯三伯兩家,甚至連祖父祖母都來了,眾人面色不大好看,正提著燈疾步走過來。

她心底驟生疑惑,這般晚了,這又是鬧的哪出?

還未等她出言詢問,二伯母崔彩雲狠狠上前推開她,飛快沖進屋內:“那個奸夫呢?出來!”

奸夫一詞已然算是汙言穢語了,她與表哥清清白白,無半分逾越,聽到這詞自然是不以為然。

“二伯母,你說什麽呢?什麽奸夫?”

崔彩雲興沖沖地在屋裏繞了一圈,除見她之外再無旁人,不禁面色一滯,又看爹娘眼中帶著不滿,盡是數落之色,似乎是斥她行事冒失,大半夜驚得一家人大動幹戈。

她不甘揚聲,“你少裝蒜,定是被你藏起來了,你娘是真會教,教出來你個下賤胚子,將我們家的臉都丟盡了!”

蘭芙眼眶一紅,胸中熱意翻滾,重重推開崔彩雲,強壓住話音中因委屈而生的顫意:“我行端坐正,哪裏就丟我們家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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