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青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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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你能不能幫我個忙?”費渡打破了尷尬已經沸反盈天的沈默。

金秋十月幹燥的風裹著三兩片枯黃的葉子呼嘯而過,空氣裏帶了幾分寒意。燕城二中的籃球場邊觀眾席上,坐著練了半小時三分投籃後下場休息的駱聞舟,還有明明整節體育課都在場邊專註看詩集,一見駱聞舟下場卻主動過來坐到他身邊的費渡。

費渡給駱聞舟遞過一瓶礦泉水,在駱聞舟猶豫著伸手去接的時候開了口。他看著駱聞舟的眼睛裏,竟前所未有地帶了不甚明顯的溫度。

?這是駱聞舟第一次細看費渡的眼睛。眼珠顏色有些淡,像暗棕色的琉璃珠,清澈易碎,在秋陽投射下漫散出深淺不一的色彩。這雙眼睛平時被冷漠的金屬框眼鏡鏡片遮擋,甚少如此坦蕩地暴露於人前。駱聞舟這才發現原來這雙眼睛不是冷冰冰的,當它微微朝下彎著的時候,流溢著淺淺的溫柔。

他被這雙眼睛懾了心神,楞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語言功能:“幫你什麽?”話說出口,駱聞舟忽然意識到自己對費渡的語氣異常溫和。

“養貓。”費渡薄唇輕啟,落下這個莫名其妙的詞語。

“哈?”駱聞舟露出哭笑不得的覆雜表情。

費渡像是自動忽略了駱聞舟的反應,繼續自顧自地說:“朋友送了我一只小貓,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我不喜歡貓,但也不好還給他。可以把它送給你嗎?”最後一個問句的語氣帶著誠懇。

費渡是兩個月前轉學過來的。高三是關鍵時期,一般學校都不會在這種時候輕易接納轉學生。如果說是為了沖成績,用獎學金臨時從哪個名校挖來個家境貧寒的尖子生幫忙拉分數還說得過去,可費渡成績稀松,家裏有礦——看他手腕上那只價值六位數的運動手表就明白了,還頂著張放哪個學校都能空降校草榜前五名的臉轉學過來,關於他的風言風語堆起來能比高三年級全年寫過的卷子還厚。

有人說費渡是燕城著名的費氏集團的太子爺,原本就讀於某貴族學校,因為家人擔心那種學校易成為綁匪的目標,才專門將他安排進普通公立高中;也有人說費渡的母親去年因病去世,他因為過度悲傷,不想在原來的學校想起過去母親接送自己放學的情景,才決定轉學過來;還有人說費渡母親確實去世了,但不是因為生病,而是被謀殺,他因為受不住打擊性情大變,在原來的學校屢番滋事被記了大過退學,靠關系被勉強塞進了二中。

關於他的背景眾說紛紜,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費渡是一個有著問題少年傾向的富二代。而這位富二代一來,就被安排進了年級第一重點的高三3班,還成了班長駱聞舟的同桌。已經帶過好幾屆優秀畢業班的班主任金老頭曾語重心長地對駱聞舟說:“你作為班長,要幫助新同學適應環境,且努力把成績提上去。”

一開始費渡給駱聞舟的印象並不差,可能是之前關於他的流言蜚語吹得天花亂墜,等見了真人,駱聞舟發現他也不過是個看起來比同齡人成熟些、長得好看些的文科班男生,倒是挺願意幫助這位新同學。

?然而費渡不領情。

說來也奇怪,費渡這人,對著老師還有班上其他同學都是一副溫文爾雅、使人如沐春風的模樣,見人講人話,逢鬼說鬼話,嘴甜不得了。偏偏對著駱聞舟,卻是態度冷淡且充滿防備。駱聞舟回溯自己人生十七年,跟他似乎從未有過什麽交集,因此怎麽想都想不明白,費渡為什麽見了他,就跟見了上輩子的仇家似的。

上個月有一次給費渡傳試卷的時候,駱聞舟不小心瞥見費渡的手腕內側上有三道淡紅的刮痕,應該是貓狗之類的動物抓的。雖然他平時和費渡話不投機,偶爾甚至頗有些火藥味,但作為心地善良、胸襟廣闊的高三3班班長,他還是忍不住提醒了句:“那什麽,你被動物抓了記得趕緊去打疫苗。”

不料這臭小子聞言居然立刻冷著臉把冬裝校服的長袖往下拉了拉,讓袖口遮好手腕,然後挑眉斜睨:“班長,你發個試卷都要盯著我的手看,該不會是暗戀我吧?”這討人厭的態度氣得駱聞舟七竅生煙,要不是礙於班長的身份,當場就想掀桌子。

自此他跟費渡河水不犯井水,幾乎沒再說過話。直到今天。

“是因為上次那貓抓你了嗎?”駱聞舟扭開瓶蓋仰灌了一口礦泉水,望著費渡被長袖袖口裹得嚴嚴實實的手腕問道。

“不,上次是別的流浪貓。我家這只很乖的,不咬人不抓人。”秋風輕輕掃過費渡沒戴圍巾的脖子,浮著木質香水清香的空氣竄進駱聞舟的鼻腔。?

靠,這味道真好聞。駱聞舟心裏這麽想著,嘴裏吐出的話卻有些硬邦邦:“就算不好意思還給你那朋友,你找別的朋友幫你養不就好了嗎?再不濟找班上其他同學啊,像那劉麗麗家裏不是養貓的嗎?而且她還喜歡你,你找她,她肯定答應。”

費渡搖搖頭:“我的‘別的朋友’都是不靠譜的富二代,給他們養的話,不出一個禮拜貓就會被弄死的。其他同學,大部分不靠譜,少部分靠譜的又喜歡我。我把貓給了其中一個喜歡我的,那個人就會覺得我對她有意思,別的女生也會因此對她有情緒。”

寥寥幾句話裏充滿槽點,駱聞舟感覺自己隨便抓一句都可以吐槽半個小時。也正是因為槽點太多無處吐起,駱聞舟最後只回道:“所以你是用排除法找上的我,是吧?”

“是,也不是。”不知是不是駱聞舟的錯覺,費渡的臉上竟掛著淺笑,帶著若有似無的溫柔意味:“客觀上,我確實找不到別的更合適人選。主觀上,我信得過你。”

這句話配合費渡澄澈的目光,真誠得讓人難以置信,噎得駱聞舟一時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其實駱聞舟家裏從來不養寵物,雖然老爸駱誠老是去別人家串門、借別家的貓擼,可穆小青女士還是嫌養寵物麻煩。駱聞舟本人也嫌麻煩,尤其現在高三正是沖刺階段,他不想在堆積如山的作業壓力之下,還要分出時間拿來當貓的鏟屎官。而且費渡不惜主動跟他求和破冰,都要把貓送給他,這件事本來就疑點重重。作為立志要考上燕公大,好成為一名為民除害、儆惡懲奸的正義警察,駱?未來燕城治安的英雄?聞舟可以從這事推出一百個陰謀論。

然而鬼使神差地,駱聞舟最後僅僅應了句“行吧。”

於是這周六下午,一輛的士停在了駱聞舟家大院門口。費渡從車裏出來,一只手提著貓籠,另一只手的肩膀上掛了個看上去沈甸甸的淺色行李袋。

平時在學校都是穿校服,今天費渡穿了件暗紋白襯衫,深藍牛仔褲,外面是一件風度翩翩卻中看不中用的米色薄風衣,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人吹倒。半長的頭發被草草紮了個小馬尾,帶果甜的木質香氣比平時放縱了幾分。

駱聞舟上前接過費渡手上的貓籠,將籠子提到半空打量了一下那只正瑟瑟發抖的雜毛小貓。

“它該打的疫苗都打過了,疫苗卡在袋子裏。”費渡邊說邊從肩膀順下行李袋,駱聞舟隨手接過,驚訝於袋子的重量不由得往裏看了看,發現裏面進口幼貓貓糧、貓罐頭、貓砂、貓架、逗貓棒等等,應有盡有。

要說費渡不喜歡這貓,駱聞舟是不相信的。

“這貓有名字嗎?”駱聞舟問。

“沒。”費渡的眼睛還在追著被駱聞舟接手的貓籠,輕輕回答。

“你養了兩個月也不給人家取個名字?說起來,你真的放心將它交給我?你不怕我把它一鍋燉了?”駱聞舟看著費渡的反應,感覺自己好像是在奪人所愛似的。

“一鍋。”費渡卻沒頭沒尾地開了口。

“什麽?”駱聞舟摸不著頭腦。

“它的名字就叫一鍋吧。駱一鍋。”費渡有意強調這個“駱”字,一下將責任穩穩當當地放在駱聞舟肩上。

“行。”駱聞舟看著瑟縮在籠邊上小花貓,“聽見了嗎?你以後就叫駱一鍋了,從今天起,你就跟我一起住了啊。”駱聞舟擡頭,發覺費渡的表情竟像有幾分欣慰,不禁猜測其事是不是費渡自己很喜歡這貓,只是家裏不給養才不得不把貓送人。

在駱聞舟欲言又止之際,費渡收回了落在貓身上的目光,“那它就交給你了。謝謝班長。”

費渡朝駱聞舟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到路口打車,駱聞舟提著貓籠和行李袋,目送費渡上了車才重新走進大院。

對家裏他已經打過招呼了,父皇雖然沒表現出來,但駱聞舟知道他心裏肯定高興。母後嘴上嫌棄,但在駱聞舟拍著胸脯保證他會扛起照顧貓的責任後,穆小青也沒再說什麽。況且駱聞舟看了這貓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裏就有了底,穆小青肯定會喜歡它的。

一陣秋風卷過,駱聞舟突然鼻子發癢作勢要打噴嚏卻沒打成。手指碰到鼻尖,才發現指尖從那旅行袋肩帶上沾染了些木質淡香。剛剛費渡那單薄瘦削的身影不合時宜地在他腦裏晃了晃,駱聞舟內心一悸。

從初中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的取向和別的男生不一樣。處於躁動青春期的男生聚在一起的話題不外乎運動、游戲和女生,這些話題駱聞舟皆可以奉陪,而最後一個話題,他表面能聊得眉飛色舞,心裏卻知道不是這麽回事。當然,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長得好看的女孩子他也能欣賞。但也僅僅是能欣賞,卻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籠裏的小貓嗲嗲地“喵”了一聲,駱聞舟看著貓,隱約覺得有一顆名為“費渡”的種子,正悄無聲息地在他心裏生根抽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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