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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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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人

廚房裏的兩個人正在忙活。

吳茜殺雞,禾念在洗人參和松茸。

商圻自覺地走到一旁將殺好的雞浸到盆子裏,熱水滾沸,雞毛更容易褪下來。禾念將洗好的人參放到砂鍋裏,轉頭看到商圻兩手向盆中伸去,立刻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手還傷著呢,去,別在這裏礙事。”

顧遙也進來幫忙,好在食堂的廚房很大,足以容納四個人同時忙活。她挽起袖子走到盆邊:“你就別在這裏添亂了,傷口沾了水更不肯好。你要是實在閑得慌,上一邊剝蒜。”

顧遙也不是不能理解商圻想在丈母娘面前賺好臉的行為,於是給他找了個更顯眼的活。吳茜殺完雞以後就在備其他的菜,雙手正摘芹菜呢,剝蒜這個活不輕不重,正好可以在吳茜眼皮子底下做。

商圻點頭,走到吳茜的對面坐到馬紮上,低頭剝起了大蒜。

幹蒜的蒜皮松,所以更好剝。商圻先將蒜捏開,靜靜地將個大飽滿的蒜粒剝出來放到小碗裏。吳茜用餘光瞥了他一眼,雖然沒說話,卻又看向他手腕上纏著的紗布。

“手不方便不用幹活了,去屋裏待著吧。”

吳茜的聲音不鹹不淡。

商圻的動作微微一頓,擡頭笑了笑:“阿姨,我沒事,剝蒜這種任務還能勝任。”

吳茜將擇好的芹菜葉大葉收到盆裏,聲音依舊淡淡的:“你要是剝蒜剝出個好歹來,又是傷口惡化又是這裏那裏不舒服,我還不得讓念念記恨死。你願意剝就剝吧,註意著點手,別弄到了。”

顧遙早就知道吳茜是刀子嘴豆腐心,湊到禾念身旁耳語:“看吧,阿姨還是有點心疼他的。不過我說,商圻這招就對你們娘倆有用,換了我這鐵石心腸的,賣慘也沒用。”

“真疼著呢,手腕快磕出一個血洞來了,”禾念看她,“他最近壓力大,現在又出了這種小意外,心裏肯定難受。賣慘就賣慘吧,反正我媽確實就吃這一套,吃軟不吃硬。”

顧遙把拔下來的雞毛往旁邊一堆:“對,阿姨就是吃軟不吃硬。你那兒我看還有枸杞,燉湯的時候撒點枸杞,給商圻補一下他脆弱的肉體和心靈。”

禾念被她逗樂,手臂搗她一下:“給你也補補,顧大夫。”

吳茜聽著兩個女孩在身後竊竊私語,一邊洗芹菜一邊哼了一聲:“遙遙,我記得你不愛吃芹菜來是不是?念念愛吃,但是她只吃芹菜葉,這芹菜葉還不能是全摘下來炒的芹菜葉,必須帶著芹菜炒,單獨炒的芹菜葉碰都不帶碰的。從小就這個德行,主意大,做選擇就愛與眾不同。”

傻子也能聽出來話裏有話,顧遙憋笑憋得難受,看向坐在馬紮上老老實實剝蒜的商圻。他沒出聲,剝蒜的動作加快,一副三好女婿的模樣。顧遙將雞毛拔得差不多,拎著雞送到吳茜身邊:“阿姨,這你就不知道了,念念上高中的時候可隨大流了,一點都不特立獨行。”

“是啊,逃補習班和別人手拉手去肯德基寫作業,也不算特別與眾不同,”吳茜掃了禾念一眼,“每回拉著手到樓下才分開,以為她媽看不見,這也不算特立獨行。”

禾念端著鍋到水桶前倒水。

水桶裏的水是禾自山和附近一家山泉水工廠訂的,專門熬湯用,每次燉出來的湯喝著都很鮮甜,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她倒完水將砂鍋端到竈上,往裏面放了幾顆幹桂圓肉:“媽,你記錯了,我們也不是光去肯德基,偶爾也去麥當勞。”

吳茜深吸一口氣,將洗好的雞處理好內臟,拎起來放到了鍋裏。

禾念被她趕到了一邊,索性和商圻坐到一起扒蒜。吳茜將雞燉上就出去忙別的了,廚房裏只剩下顧遙和剝蒜的兩個人。顧遙坐到他們對面,也拿了一頭蒜剝:“念念,你不怕把阿姨氣死。”

“不會,她能罵出口就說明沒真生氣,”禾念比禾自山都了解她,“我媽前二十年,在我們家那個老太婆的高壓下不得不忍氣吞聲,現在不用忍了。我還挺喜歡她數落我,不想讓她什麽情緒都憋在心裏。”

“你奶奶還健在啊?”顧遙挑眉,“挺能活。”

兩個女孩的話題,商圻自然被排除在外。從高中起禾念就和顧遙很親密,商圻為此還曾經確認過禾念的性取向,好在她們只是單純的關系好。見現在禾念只顧著和顧遙說話,他的手臂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胳膊。

就差把刻意兩個字寫在臉上。

禾念側過頭,對上他的眼睛:“怎麽了?”

“沒事,”商圻聲音很淡,“不小心撞到了。”

顧遙見他又開始玩這些把戲,冷哼了一聲:“以後小心點哈,剛摔一個屁股蹲,別又不小心把手臂撞傷了。”

“不會的,我不像有些人騎著自行車帶念念去爬山,結果兩個人一起摔到溝裏去在床上躺了三天。”

禾念聽著他們兩個人的對話,哭笑不得。

從他們交往的第一天起,商圻和顧遙就不太對付。一個嫌對方整天黏著禾念,一個嫌對方整天做電燈泡。

顧遙把擇好的芹菜豎起來,指了指自己:“商圻,別怪我沒提醒你。你要想和念念結婚,婚禮上肯定有我這個伴娘。你現在對我沒好臉色,小心我吹吹枕邊風,帶禾念一走了之,看你和誰結婚去。”

商圻剝蒜的手停了停,生平第二次被人威脅,他和顏悅色地將剝好的蒜放到碗裏。

“算我說多了,顧遙女士,請原諒我。”

禾念正想說什麽,吳茜在外面叫她的聲音就傳進來。禾念應了一聲,將手中的菜放下來:“遙遙,這香菇你給洗洗,我看我媽叫我什麽事。”

顧遙將盆子裏的香菇端過來,在看到禾念走出廚房以後才站起身。她臉上剛剛打趣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用盆子接好水,背對著商圻洗香菇:“商圻,今天撞你的那個司機,我看到交警和保險登記他的名字了。”

商圻拿著剝好的蒜走到竈前,聞言擡頭看向她的臉。

“易一節,不是我們上上一屆的學長嗎?”顧遙的語氣一頓,“他保送清華那年暑假還回學校開過講座,聽說後來你們關系不錯,大學的時候念念總說你和他一起聚餐。”

顧遙轉過頭,神情冷下去。

“商圻,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你居然找人撞自己——”

商圻站在原地,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廚房開著的窗送進幾絲涼風,陽光將他的身影拉長。他沐浴在陽光下靜默了快一分鐘,隨後走到洗碗池邊:“顧遙,說我是故意的,希望你先舉證。”

“你……我才懶得管你找人把自己撞出去這種破事。你這樣欺騙念念,信不信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顧遙有點急了,“你就是再想和她結婚,也不能做這麽極端的事,大不了慢慢來就好了,你何必搞出這麽多幺蛾子來。”

慢慢來,慢慢來——

商圻抽出一張紙巾擦著手臂上的水珠,低頭輕輕笑了一下:“顧遙,七年時間還不夠慢嗎?”

“你比我認識禾念的時間長,知道她的性格。實際上現在我對她完全沒有任何辦法,如果她再次提出離開,我無能為力。她甚至不一定聽完我挽留的話,就像七年前一樣,不過好在她一直很善良。”

商圻聲音淡淡的,明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顧遙卻聽出幾分瘋癲的味道。

“好在她還會可憐我。”

顧遙微微張開嘴巴,顯然被這套邏輯震驚到了。雖然從高中的時候她就知道商圻絕對很早就開始關註禾念,但只要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幸福,這些小心機就暫且忽略不計吧,青春期的男生在戀愛中耍一點手段太正常了。

她沒想到居然會出現今天這種情況。

“周一的門診,你去看看吧,”顧遙放棄了說服他的念頭,“我姐在精神心理科算專家,我真誠地建議你去和她聊聊。這件事我會暫且為你保密,我再說一遍我只是提醒你,別玩得太大了。”

顧遙走了出去。

商圻看著盆中的香菇,靠近了竈臺。

無所謂,這些都無所謂——只要禾念不會離開他,這些都無所謂。七年前已經證明了他的哀求和挽留都絕對不會有效,只有讓她可憐他,利用好她的心疼才能將她牢牢地捆在自己身邊。否則,她又轉身走了怎麽辦?像那天一樣,不接他的電話也不回他的信息,好不容易見到一面,她卻說要分手。

想到“分手”兩個字,他胸口忽然一陣難言的痛楚,那股激流自上而下,沖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他穩住腳步,手掌慢慢攥起來。隨著用力的動作,包著紗布的手腕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他終於覺得好受了一些。

晚飯吃得還算愉快,參雞燉的香而不膩,湯汁也很鮮美。禾念不知道為什麽顧遙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明明下午剛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吃完飯她將人送到車邊才開口問:“遙遙,你怎麽了,是不是我出去的時候商圻說什麽話惹你了?”

“……不是,”顧遙嘆了一口氣,“我就是想起明天得上班,心裏煩。你快進去吧,外面冷,周一醫院再見。”

禾念點了點頭,目送顧遙的車開走。

本來她想再開車一起回商圻家,但今晚他們幾個人除了商圻都喝了酒,她就提議讓商圻先留下來。吳茜雖然臉色不好看,但也沒反對,畢竟不能把一個剛出車禍的人趕出去。

商圻洗漱完躺到了禾念的小床上,禾念洗完澡鉆進被窩,被身後的人一把抱進了懷裏。床蓋剛剛換過,洗衣液的氣味就是禾念平時身上的味道。他閉著眼睛抱緊她,唇瓣湊到她耳旁:“念念,我們什麽時候可以結婚?”

怎麽又說起這個了。

“你得先把公司的事搞定吧,然後再把我媽搞定。不過今天看我媽的態度已經軟了很多,你再接再厲,”禾念轉過頭去,“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都處理完,不急在一時。”

商圻沒說話,他摸著她的手指,開始想結婚戒指的樣子。

高二下學期的期末測驗重新分配考場,原先按成績排的考場全部打亂。禾念和她分在一個考場,坐在第二排。老師說起最後一個同學向前收卷時,他一路收到她的位置。禾念的手指壓在答題卡上,還壓住了2B鉛筆。

她的手指很漂亮,指甲圓潤飽滿,手指既白又細,看上去很軟。

他冷不丁地想到這只手戴上戒指的模樣,恍惚了一下,抽卷子的動作像卡住一樣慢了幾秒。

後來握住的時候才發現真的像想象中一樣軟。他用衛衣的帽子掩飾自己第一次握住她手時的臉紅,禾念偏偏要掀開他的帽子看。他一擡頭就對上她柔軟的唇瓣,原先只是想握手,現在卻想親上去。他忍耐著,低下頭握緊她的手,再次用衛衣帽子遮住自己的臉。

還好那天傍晚電閃雷鳴,教室停電十分鐘,他的臉紅像被烏雲擋住了。

“晚上公司的同事又開了一次會,明天會公布第二次技術分析的結果,公關文也已經準備好了,”商圻將下巴抵到她的頸窩,手掌扣著她的手握住,“快結束了,都快結束了。”

禾念點點頭,伸手輕輕摸著他的後背:“那你今晚更得好好睡,快閉上眼睛。”

商圻的臉蹭著她的臉頰磨動,他像忽然想起來什麽,擡手摸向她的耳垂:“念念,你喜歡小孩嗎?”

剛剛還是結婚的事,現在連孩子都冒出來了。禾念笑著嘆了口氣,伸手捏他的臉頰:“結婚都還是八字沒一撇的事,你還想上孩子的事情了,想得挺美啊商圻同學。”

“我想和你商量,如果你也不喜歡小孩,那我們以後不要小孩好不好,”商圻的額頭碰向她的額頭,“我們兩個人就很幸福了。”

如果有了孩子,禾念一定會更愛孩子。人一生中所有關註的重心都是均衡分布的,傾向一個,就會稍微忽略另一個。而且生育的未知性和危險性實在太高,他沒法容忍一件可能會對她的生命產生危害的事情。

禾念微微一怔。

“以後再說吧,這種事想法隨時會變嘛,”禾念嘆了口氣,“快睡覺,整天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怪不得會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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