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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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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二日,細玉尚書果然沒有上朝,而是告了假。

很快,朝中官員便發現,這並不是一場蓄謀稱病的告假,因為在細玉尚書第三日告病時,細玉一黨在朝上被皇帝連奪幾勝。

之前在細玉尚書那裏拖延反對的政策和任命,如今被快刀斬亂麻的推了下去,一時間細玉黨派完全落於下風,再加上這兩日的風言風語……

這中興府,怕是要變天了。

次日,細玉尚書仍然沒有上朝,對於前日的朝中失利,他竟然毫無表示!

作為黨派之首,細玉尚書本就年老體衰,又後繼無人,如今一連四日不在朝中露面,足以讓許多派系中人心生猜測,惶惶不安。

而第四日深夜,細玉尚書終於秘密來信,邀光渡晚間相見。

光渡不曾推脫,依約而往。

他熟門熟路地調來都啰耶和另一位被收買的暗衛輪值,假作入睡,實則走密道進入了細玉府。

數日來,他是見到細玉尚書的第一個朝中官員。

短短數日不見,細玉尚書已半身癱瘓,只能臥在床上,若無人幫助,他甚至無法從床上坐起來。

他的頭發花白許多,甚至有半邊臉呈現中風的歪嘴斜眼。

細玉尚書見到光渡的時候,那渾濁的雙眼,終於露出一抹精光,他揮退身邊伺候的人,呼喚道:“兒啊,快到為父身邊來。”

只看到他這個樣子,光渡就知道,這位曾經一手遮天的細玉尚書,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於朝中再次露面了。

而皇帝下手第四日,他才將自己招來,這說明細玉尚書已經試過所有醫治的辦法,並認清他短時間內無法再次恢覆如常。

細玉尚書知道這事情已經成,驟然松下一股氣,整個身子癱軟下去。

“已經再等不了了,諸位,如今已經是起事之時!”細玉尚書,“各位,太子已長大成人,這才是值得我等效忠的仁孝之君,才能為我西夏國帶來未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皇帝同樣提防著細玉尚書最後的反撲,可是細玉尚書埋的線,或許比皇帝所能猜測得還要深遠。

可是他現在嘴歪眼斜逐漸顯露出來,眾人心中終是不穩。

如果不綁定他光渡,後族可能真的要完,但當細玉尚書將光渡綁上細玉之名的這一刻,細玉尚書手中,就多了一個與朝臣不睦、且完全仰仗於他去立穩腳跟的傀儡。

如今他將見證細玉尚書走出這最後一步,一場內亂,已是一觸即發。

“所有起事之人,今夜右臂佩戴黑布。如今西夏皇城之勢,我自有辦法再現高平陵之變。”

這些家將死士,平日裏叫做花匠,叫做仆役,叫做養馬人,這一刻,他們卻都在手臂上纏上黑布,舉起了手中的兵刃。

而那些與細玉一族深度綁定的世家掌權人,更是明白,既然皇帝殺心已起,他們就絕無退路,還不如搏一搏,搏出一個高官厚祿、更上一步!

認清現狀後,細玉尚書必須尋找下一步的方向。

他們高聲喝道:“我等願誓死追隨細玉大人!恭迎太子上位!”

光渡望向細玉尚書,“我明白其中厲害,三日後,一切事宜,我都會聽從細玉大人的安排。”

細玉尚書枯幹的手指甲,在光渡的手背上,甚至因為用力都抓出血痕,“兒子,熬過這一夜,你我便是中興府實際上的主人!”

他從未穿過這樣的衣服。

但時效有限,他必須快點說完。

“短時間內,或許都……”老者滿面頹然,“可我又……怎能束手待死?”

他的話沒說完,臉色變已驟變,一把刀刺破錦緞,刀尖從他的胸口突出。

光渡出來的時候,讓所有人目光都楞了一下。

而走到這一步,無論他們誠不誠心,日後都會被皇帝清算。

不成王便成仁,權臣與枯骨,一步之遙。

不過細玉尚書仍然沒有露面,眾人只能等待著。

“更遑論皇帝本就薄情多疑,等他厭倦你那一日,他想起你的名聲,便會因此生恨,如果他構陷於你,再殺你以平天下之議,你又該如何自處?”

往日光渡進入皇宮後,的確不需要暗衛陪同,但光渡這樣說出來,有些讓人摸不準他的意思。

這是他最好的繼承人,也是會聽他行事的好孩子!

光渡故意怔了好一會,才開始掙脫他的手,“既如此,大人請好好養病,保證身體,夜已經深了,我改日再來拜訪。”

“……我細玉氏,在城中各處,豢養了兩千名家將!到時候,這兩千人,完全聽你調令!”

光渡仿佛完全不曾想到,滿臉震驚,“細玉尚書!皇帝城外三司精兵,宣化府駐軍更是不日疾行而至,你手中無兵,怎敢作此打算?”

光渡從旁邊拾了幹凈的帕子,溫和地擦去他嘴角的涎水。

更有見到細玉尚書如今模樣,心生退意的人。

光渡仿佛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

他若是想不清楚……如今的朝局,根本就不會在這個時候,走到這一步。

光渡怎麽會想不清楚?

“我今日將家族令符傳於你,那夜,所有家將都將聽你的指揮,那夜,他們會如此行事……”細玉尚書細細囑咐著。

激動之下,他更是連話都說不利索,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出,而他渾然不覺,“難道你願意做皇帝的禁臠,最後你容色不在,盛寵不在,慢慢失了聖心,那些得寵的妃子尚有皇子保身,可你呢?你如今手中握著的權力,都是皇帝予你的,等你失去他寵愛的那天,他會將一切盡數收回……你想過你的下場嗎?”

“三日後。”細玉尚書重重地喘了幾口氣,聲音也愈發渾濁,可是決策卻異常果斷,“遲則……洩密!我如今的狀況,也不能再拖了!”

所有的官員,都被鎖在了這裏。

沒有一個人逃得掉。

“細玉大人,幾日不見,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光渡皺眉問道。

“如今皇帝無仁無義,兔死狗烹,我等助其登位的舊臣,竟已各個都是其眼中釘、肉中刺,再束手待斃,你們且看著今日的我,就是明日的你!”

直到人都來齊後,細玉府的小廝合上了大門,另一邊上了門閂,而落閂聲清晰可聞。

“皇帝如今的年歲,即使是急病去世,也不會生亂,屆時太子登位,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就像那年先皇與貴妃暴斃,從李元闕手中奪得皇位一樣,為父知道該怎麽做。”

如果光渡不曾遇見李元闕,這或許就是他最有可能走到的結局。

細玉尚書渾濁的眼中,現出強烈的仇恨,“狗皇帝……一派小人做派,如此卑鄙,何堪天子!”

看著光渡沈默不語的樣子,細玉尚書知道他聽了進去,“遠的不說,就說近的,李元闕虎視眈眈在側,他若是要以你為由來‘清君側’,你就說,皇帝敢不敢保你?”

光渡把胃裏的東西都吐了出去,依然覺得惡心,反覆用冷水沖洗額頭,去壓制那頭暈目眩的惡心。

在這個王朝搖搖欲墜之前,獲得短暫的無上至樂。

細玉尚書用蒼老含糊的聲音,吐出驚人的話語,“換……一個皇帝!相信為父,為父在朝中三朝經營,怎會是毫無準備?皇帝不仁不義,那我們便親自換一個仁義的皇帝!”

只從利益上來看,光渡並不懷疑,並相信他無比真心。

“不許……走!為父……為父……”

……

兩日後。

光渡身為文臣,終究不曾主事過這種武斷之事,但這更合細玉尚書之意。

而他如今的身體情況,也瞞不了多久了。

都啰耶楞了一下,迅速嚴肅了面容,“是!二老大,咱們需要做什麽?”

說到這一步,誰還看不出這是要宮變?

細玉尚書循循善誘,“只要事成,太子登位,你我合力,你何愁不是我細玉氏的第一位丞相!”

細玉尚書突然變成如此模樣,或許就是其手段一二。

有人已從這其中感受到幾分驚心動魄的意味,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你將是我延續細玉一族的希望!”細玉尚書臉色扭曲,看上去竟有幾分瘋狂之意,“等太子繼位,你便是專掌西夏朝政的第一權臣,你代表後族,地位超然,所有忠於我的世家,從今往後都會聽命於你,兒啊!你仔細想清楚!為父在為你鋪路啊!”

如效仿高平陵之變切斷洛水浮橋的做法,如果第一時間掌控皇宮,切斷宮內與中興府外駐軍的聯絡,他們或許可以以最小的代價,在天亮前,就迎來太子的繼位。

他們每個人的手臂上都纏了黑布,團團包圍了這座屋子,不許任何人進出。

光渡要很仔細地聽,才能聽明白他的意思。

“光渡,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名聲嗎?以色魅主,奸佞之身,以皇帝如此不仁不義的作派,等再過兩年,等叛軍四起之時,你就是他們用來‘清君側’的最好借口!”

細玉尚書重重握著他的手,渾濁的雙眼泛紅,“好孩子,這細玉一族最後終究要交到你手上。後日起事時,變故越小越好,是以我不會說透你的身份,事後論功行賞,眾人就都知道你的作用了。”

“在座的各位,今日之事,早已沒有一人逃得過皇帝的清算!如若束手就擒,我今日之時,便是你們明日之態!”

細玉尚書輕蔑一笑,“誰說我門下只有文臣?到時便讓狗皇帝親眼看看,咱們能做什麽。”

暗衛道:“我等奉命送大人入宮,入宮之後,自然不會跟隨。”

細玉府議事廳中的異議,已被徹底鎮壓,不服之人均被當場格殺,剩下之人為求保命,也只得歃血為盟。

“你提醒過我,但終究是我大意,給了他可乘之機。”細玉尚書恨恨道,“我若倒下,皇後會倒,太子也會倒!皇帝不喜太子久矣,如此一來,我細玉一族……便再無來日!”

今夜,便是細玉一族起事之時。

這一刻,細玉尚書亮出了自己在城中豢養的家將。

他這一開口,光渡才發現,細玉尚書如今連說話,都是含糊不清的。

街道上,子時的更鐘響起,細玉尚書含糊道:“……又過了一日,如今,便是兩日後起事,那一日不用你過來,你要想辦法進宮,在宮中助為父一臂之力。”

光渡將所有的暗衛召集到一處,“我要進宮,你們便不必跟著了。”

細玉尚書急促道:“你是我細玉氏的人,你永遠都擺脫不了這個身份!”

光渡沈默了一會,細玉尚書等著他將一切厲害想清楚,事已至此,光渡早已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光渡走到他身邊,坐在他床側的小木墩上,他將細玉尚書掀開的被角掖了回去,“細玉大人,放寬心好好溫養,身體總會康覆的。”

在都啰耶驟然變化的臉色中,光渡繼續道:“我那夜無法親自出面……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幫我去做。”

這命令有些奇怪。

細玉尚書餘威猶存,“安靜——今日,便是眾位成就大事之日,皇帝不仁不義,已下令將我等趕盡殺絕,諸位,你們就願意如此坐以待斃嗎?”

眾人變色道:“細玉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光渡從工部下職後,回了府中一趟,換了一次衣服。

光渡假意安慰著:“細玉尚書,如今沒有你站在朝前,人心渙散,看上去著實不妙。”

“不要怕。”細玉尚書緊緊拉著光渡的手,“為父從與皇帝交惡那日,便準備著這一天的到來……皇後在宮中許多年,有足夠的把握封鎖皇宮,我們動手的機會就是現在,就在後日!就在皇帝以為他穩操勝券、因此懈怠之時,給他致命一擊!”

光渡態度軟化,終究是給了細玉尚書最想要的表態,“爹。”

細玉尚書露出一絲笑意,“只要封鎖中心府,拿下內城,攻下皇宮……出其不意,皇後在裏面接應,還有忠於我細玉族的人,裏應外合並不困難,只要一切順利,我們就能以最小的動靜,完成這場皇位更替。”

“一場宮變,只要一場宮變!”

“我們只能贏,不能輸!已經有人見過你了,細玉一族所有的私兵,都將聽令於你,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兒子!如果我們輸了,皇帝是不可能放過你的!”

……

都啰耶擔憂的看著他,“二老大,你這是怎麽了?”

細玉尚書心中猛然生出一股絕望,光渡這是看出自己勝算大失,要與自己撇清界限了!

細玉尚書這番話後,光渡仿佛聽到最後一步棋,輕輕放在了棋盤那個他想要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已經沒有了退路。

血液湧出,從刀尖落到地面。不過瞬息之間,所有站起來湧向門邊的官員,都已經被捅穿了心臟。

細玉尚書眼中閃爍著淚光,“都到了這一步,你還不相信,為父是真心為你打算嗎?”

門客們這才看清,他歪著頭坐在一張輪椅上,如此形貌,眾人無不大駭。

光渡掙脫的力道驟然輕了。

滿座嘩然。

過往數年,他們多少能體會幾份這位皇帝的手段,直到虛隴死去,這股人人自危的風氣才消減許多。

可皇帝駭沒有安分過半年,就選擇向他們細玉黨下手了。

細玉尚書苦口婆心地勸道:“西漢漢景帝逢七國之亂,晁錯有何錯失?更別說天寶十四年的安史之亂,楊貴妃又當何罪?自古以來,清君側的“側”不過是個靶子,不過是為叛亂而起的正名,如今皇帝身邊,就是你!”

細玉尚書告假第六日,閉門謝客的第六日……傍晚,細玉府突然敞開了大門。

光渡心知,這番話字字屬實。

各個府的仆役奔跑於大街小巷,將消息傳至各處府邸,細玉府的門客從四面八方湧向尚書府。

細玉尚書今日來之前,特地叫名醫紮過針,能讓他勉強維持一會唇齒利落的模樣,讓自己說話聽起來不那麽含糊。

這局勢已經向前退了九十九步。

從細玉府上撤回時,天色已微微亮,再過一個時辰,就是上朝的時候。

光渡顫抖道:“什麽……什麽時候舉事?”

細玉尚書神色激動,說到這裏,更是重重呼吸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

“如今最沒有時間……溫養……的人,便是我了。”

光渡偏過頭看著他,“兩日後宮變。”

這就是細玉一族的未來,這是皇帝在許久之前,為防止後族做大的提前布局。

人們趕快去推窗,發現窗戶另一邊也上了鎖,並被專人把守著。

細玉府的議事廳,頓時被擠滿了人,這些官員有站有坐,俱都神色焦急。

這是一身水紅、銀紅配大紅的雲錦,亮得晃人眼,這大紅的衣服表面,就像塗了一層晶亮亮的油,腰間玉帶收束,頭頂紫金冠,端莊貴氣,卻艷得讓人生畏。

只有混在其中的都啰耶,神色一凜。

“這幾日我都不會去上朝,等三日後,我將所有人召來,當夜便行事!”

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賠上身家性命走上這一遭,當即便有官員拱手告辭,大步走向門邊,“還請細玉大人開門吧,此等之事並不是我所能及,但我等會守口如瓶,對適才所議之事不發一言……”

如果細玉尚書不曾中風偏癱,或許這勝券在握的模樣,能鎮住許多人。

確實是真心的。

早已為這一日起事有所準備的心腹,各個起來振臂響應,“太子仁義!我等願尊太子為主!追隨細玉大人!”

這些人當即召集家中家將追隨,只等夜深之後,與宮中的內應裏應外合,殺入皇宮。

細玉尚書伸出顫抖的手,抓住了光渡的袖子,緊接著一步步向上,死死地捏著光渡的手臂。

還有些人面面相覷,“可是我們這些人手中並不掌兵權,又不像李元闕那樣擁兵自重……可李元闕擁兵自重,也進不來中興府的城墻,咱們這幾個文臣,又能做什麽呀?”

細玉尚書終於姍姍來遲。

“我要見一次宋雨霖,上朝之前。”光渡臉色蒼白,接過了都啰端來的溫茶壺,連杯子都沒有便直接開始灌,“接下來,切斷所有人與我的聯絡,轉入隱蔽,做好撤退準備。”

等到所有人知道他變成這個樣子之後,細玉一派,就要散了。

光渡點點頭,神色輕松隨意,“來吧。”

暗衛還沒有反應過來,面前這位“不能見血”的柔弱文臣,就突然出了手。

他抽出墻壁上一把用作擺設的橫刀,刀鞘仍掛在墻上,刀刃卻已經割開了面前暗衛的喉管,而後面那暗衛還沒有反應過來,一聲疾呼尚在喉中,就已被身後的都啰耶開刃見血。

第三人剛剛拔出刀,被都啰耶一刀斜砍架住,下一刻光渡刀至,他的腦袋飛了出去。

光渡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紅衣,那布料的油面不吸水,他輕易彈落了上面的血珠,又拿了張帕子擦掉了手上的血,放下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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