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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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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太子這裏露餡這件事,光渡沒指望能瞞住細玉氏太久。

畢竟他與太子在太極宮前,回避眾人單獨說話一事,估計他還沒踏進太極宮大殿,裏面的皇帝就已經知道了。

而細玉皇後在宮中,亦有自己的耳目,光渡正想借此事看看細玉皇後的反應,因此是樂見其成的。

果不其然,光渡奉召入太極宮後,皇帝先關心了一下他的身體,叫他明天正常上朝,才便貌似隨意地將話題轉到了太子身上。

“如今太子也大了,皇後開始操心他的婚事。”

“可有合適的人選?”

“她挑得仔細,如今幾家姑娘在相看,專門找司天監看星象鬥數、算星宿羅布,又在民間尋奇人能士,挨個給太子合八字。”皇帝露出一點諷刺的笑,“但孤看得清她打的算盤,她只想要戶部尚書的女兒,做她兒子的太子妃。”

……戶部尚書。

戶部可是掌管夏朝國庫銀兩分發的機要部門,無論是修建宮殿,各地州府運轉,還是發放官員俸祿,都要指望著戶部撥款。

尤其是在窮苦地方當差的小官,就指著這筆銀兩入賬,才能養活得起一家老小。

這也是在東勝州分別前,李元闕特地交代過他的。

戶部——這個位置太重要,坐在上面的人掌管天下官員的錢袋子,有這一派心甘情願的配合協作,那麽無論誰做皇帝,都能做得安泰長穩。

若是可以用一樁姻親來籠絡戶部尚書,可是再好不過。

所以皇後上來就瞄準了這家姑娘,若是定下婚事,這樁姻親將為太子一派提供莫大的助力。

而皇帝的態度,也足夠明了。

顯然光渡的回應,讓皇帝十分滿意。

以前光渡站在文武百官之後,只能遠遠聽著最前面的聲音,如今他站在足夠靠前的位置,只要回頭,就能看著身後的人,看清那一張張聲色各異的臉。

“好了,孤沒有疑你。”皇帝溫和地打斷了光渡的話,“一個剛長毛的小崽子,孤還不至於如臨大敵。”

雖然皇帝有這個意向,但光渡絕不能開口直接要。

皇帝自己會做出決定,而他在試探光渡的態度。

至於他消失的這段時間,是因為受了傷,因此隱忍不出,直到聯系上暗處蟄伏的部下,才一舉出動制敵——這種借口聽聽就好,光渡知道不是真的,李元闕明明是躲起來,坐看朝上渾水摸魚了。

這話光渡沒敢接。

李元闕消失的這段時間,足夠讓這中興府亂成一團,水渾了,亂起來了,就是在亂中闖出新秩序的時候。

光渡大概也知道,皇帝背地裏怕是氣得連喝水都要嗆了。

皇帝始終神色不明地聽著眾人爭執,直到這一刻,他才給出了第一個主動的回應:“繼續說。”

——李元闕的消息傳回來了。

太子大了,羽翼漸豐,細玉尚書雖然老了,但身體硬朗,一房房比他女兒還年輕的小妾偷偷擡進府,還以為別人不知道。

前線大捷。

皇帝意有所指,“朝上許多老臣,一把年紀了,還占著位置不走?若他們都能像司天監的長監這樣忠心為君,誠心事國,又能給孤省下多少力氣?”

他們跟在皇帝身邊這麽久,又怎能不知道皇帝最真實的心意?

主和派以禮部尚書為首,不過他和光渡一樣,揣著手不說話。

而這些年輕人的決定,必定牽動他們身後的父族長輩直接站隊。

光渡認出,這武將出身於李元闕外祖父軍中。

但今日在朝上沈默的、表態的,光渡在這張名單上,還是看到了相當比例的重合。

這幅清透蒼白的模樣,讓皇帝心中又憐又愛。

進皇城,卸兵甲,去隨從。

今日朝上動向,再結合著藥乜絎的名單,終於算是給光渡缺席的這數個月的情報,給補上了個七七八八。

雖然這些年,沒聽說過這位細玉尚書再弄出一個孩子,但看這樣子,細玉尚書再活個十年、甚至二十年都不是問題。

然而李元闕大捷的消息,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潭水中,在朝上引起了滔天大波。

“可是若是李元闕接旨後,抗旨不回……”禮部尚書皺著眉頭,將後半句話吞回了肚子裏,蒼老的臉上,露出真實的駭然。

賞賜,封號,殊榮,既要表達天子的愛重,又要給為國立功的王爺足夠的體面,戶部尚書滿頭大汗地接下了封擬的差事,他心裏何嘗不知這事要命,連忙想最近何時、何事讓皇帝對他不滿,臉都嚇得煞白。

光渡忙道:“陛下,太子是東宮儲君,對臣只是例行詢問……”

光渡這回站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沒過多久,他旗下門生出列,朝堂上慷慨陳詞:“成吉思汗橫掃西域諸國,威名遠揚四海內外,哪個不知?哪個不曉?我們拒絕賠償,不就是給成吉思汗一個現成的理由,等蒙古大軍凱盛而歸時,第一個就帶頭來收拾我們夏國嗎?與其自取滅亡,還不如趁著與蒙古交好的時候,積蓄國力,再圖長遠計!”

如果花費足夠心思,他有把握能把皇帝哄好,可是哄好,皇帝過兩天怕是又要生氣了。

他不做這種無用功。

禮部尚書卻是不用自己說。

光渡早就在為今日做準備,對朝中動向一直頗為留意,更著令親妹妹開設酒樓、商行、茶館等產業,便是為了從細節處,觀察揣測這些權貴真正的動向。

藥乜絎以自己的判斷,在上面細細列舉了中興府望族之中,哪些人是明確反對蒙古索賠,不滿皇帝如今對蒙軟弱態度的。

“太子年紀夠大了,也是時候該收收心了。”

藥乜絎送上的,無疑是一份巨大的人情。

而今日因為李元闕大捷,連群臣對蒙古索要賠償的態度,都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時隔多日,行蹤未定的李元闕重新現身,他騎行繞後金國邊境,取得大勝,如此一來,不僅蒙古沒有了之前發難的理由,西夏還實打實地又奪了一座城池。

光渡站在朝上最前面的位置,做一個最不起眼的旁觀者,只聽著身後群臣吵得群情激昂,幾乎連大殿屋頂都要給掀飛了。

一個武將挺身而出,氣得當場破口大罵。

而皇帝這份悠閑自信,並沒有維持多久。

恐怕李元闕在民間的聲望,又要熱熱鬧鬧地更進一層了。

“還圖長遠,圖什麽長遠?圖你家公雞以後有一天會下蛋?還是圖天上打下一道雷,讓成吉思汗把我們西夏給忘到腦後?”

皇帝最真實的脾氣,只能關起門來發。

此刻,光渡什麽都不需要做。

昨日朝上諸臣還在爭論,是否要按照蒙古可汗的要求支付巨額錢糧,那數目,西夏要舉傾國之力,才有可能在一年後奉上。

皇帝嗤道:“至少不能讓太子沒事就來孤這太極宮前後轉悠,好不容易,等到了一次你,連人都給拉走了,看得目不轉睛。”

他想起前兩日藥乜絎拜訪他時,夾在靈芝盒裏送過來的一張名單——那是藥乜絎在中興府權貴間喝了一個多月的大酒,充分發揮魅力,喝到與許多人親如兄弟後,套出來的世家底細。

皇帝的意思光渡聽懂了,白兆睿身兼三處要職,他也未嘗不可。

李元闕又立了大功,這消息很快就會像鳥兒一樣生出羽翼,飛到千家萬戶的老百姓耳中。

因為第二天朝上,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你你你,武將果然粗俗,在陛下面前,你怎能如此說話?”

皇帝冕旒後的臉都青了。

貨與貨怕比,比起李元闕的神勇無畏,皇帝數年的任期內,著實有些平淡無奇了。甚至因為皇帝對蒙軟弱,為滿足蒙古要求朝貢,去年新填的稅,已為他在民間招致了非議。

皇帝收起奏折,光渡病後初愈,又清瘦了一些,如今連腰身都似乎不堪一折了。

就像現在這樣。

武將怒斥道:“蒙古已經在敲骨吸髓,目的是要我們自己剃下肉來,再雙手奉上,把蒙古餵得更膘肥體壯!到時候我夏國無兵無糧,豈不是國門大開,任由蒙古鐵騎踐踏?你們這群蠢貨,才是好不曉事!”

等小會眾人依次發過言,細玉尚書才慢慢開口:“如何對蒙,咱們到是可以放一放,畢竟蒙古使臣路上往返,也還是需要時間的,陛下面前,還有別的難題。”

雖然酒桌朋友說的話不一定都是真的,但藥乜絎同樣不是普通庸才,他能把這張名單拿出手送給光渡,顯然已經過一番自己的考量。

皇帝奪位登基後,就將他從邊境召回中興府裏圈著,畢竟人家有著實打實的軍功,皇帝又愛惜名聲,只在名義上將他升到兵部任職,實則完全剝奪了他軍隊的地方控制權。

光渡今天並不太想說話,因為這事才剛剛開始。

“說到司天監,那倒是你的老本行,你觀星蔔筮一道一直都很有本事,你那位老長監,年後也給孤遞了折子,說年歲大了,要告老還鄉,孤已經準了,只是誰來接替他,孤還沒想好。”

火候不夠,時候不到,他再等等。

後族強勢,太子年長,這位多疑的皇帝,必不會讓這樁婚事落成。

殿內眾人一下子靜了,迅速探過眼色,就低下了頭。

光渡是不該說。

“內中不穩,外敵才會覬覦,我們這位王爺,如此神出鬼沒,難道我們做臣子的,就不為陛下憂心嗎?”

爭吵繼續加溫,光渡站在細玉尚書身後半步之處。

這不就是直接逼著李元闕撕破臉面,擁兵造反嗎?

光渡誇了幾句司天監的老上司,才接起皇帝的話頭:“臣在司天監時,見同僚中能人輩出,臣相信無論陛下欽點誰繼任,其人都會為陛下竭盡全力,盡忠盡職。”

可皇帝還是咬著牙,露出笑容,“王爺又立大功,當立刻賞賜!別的事情或可再議,但這件事,決不能拖。”

細玉尚書道:“王爺立下如此大功,皇帝該當親自召王爺回中興府,當面嘉獎勉力,昭示皇天威德。”

下朝後,皇帝召來心腹開小會,光渡第一次獲得站入殿中的資格,可是他始終不發一言。

然後要做什麽,累累史書,已經昭然若揭。

其中許多年輕子弟城府尚淺,心中仰慕李元闕武威多時,一直憋著不敢說,藥乜絎給了他們機會,喝到真心流露時,甚至好幾個都表示自己願意從左金吾司潛逃,前往西風軍效忠。

如今李元闕不僅掌控邊疆,還又新添一城東升州,這許多年來,他治下一塊鐵板,皇帝的人根本插不進手。

若是把李元闕逼反,怕是夏國境內,接近半數的城池皆舉反旗,到時候別說設鴻門宴將人誅殺,西夏國都會直接爆發內戰。

沒有人敢隨便接這句話,一時殿內陷入古怪的安靜。

“光渡,你怎麽看?”

皇帝看向始終沈默的人,“你說,孤該叫李元闕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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