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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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這是……梅花?沛澤,你竟然也會喜歡花。”

“我不喜歡花。”那年,光渡是這樣回答他的,“但梅花安心凝神,以前在西涼府時,我家中常備著梅花,即使不是梅花的時節,我母親屋中也備著幹梅花,都是這個味道。”

四年前,李元闕就知道了光渡這個隱秘的喜好。

宋沛澤家境並未落敗之時,家中供香不斷,娘佩戴的香囊、家中所用熏香,皆是梅香。

時至今日,光渡依然能因梅香環側而睡得沈穩。

賀蘭山二月時,冰雪消融,現出山中路途,兩少年下山尋了住處,布置數次,光渡獨自出去避開周圍搜捕李元闕的人,窺探可行之路,並替李元闕聯絡舊部。

某日歸來途中,發現路邊竟有梅花零星盛開,他便折了一枝帶回,那梅花花枝香氣清新,枯幹之前,讓他們棲身的山下民房中,都多了幾分怡然春息。

光渡從不暴露自己對於梅花的偏好,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窺得一二,知曉之人更是寥寥無幾。

李元闕是一個。

親妹宋雨霖,是另外一個。

光渡的身體在重傷清毒後,又經過漫長的沈睡,如今蘇醒後,他很快就已經能下床,緩緩行走,也不需要旁人攙扶。

他聞到了那清爽雅致的梅香,而這個疑問,也一直在光渡心頭。

他轉身問宋雨霖,“……幹梅花?是你買的?”

宋雨霖:“我昨日買的,梅花如今不到時候,算算時間,要再一月才抽出新枝,我昨日在這東勝州街頭,看到有人叫賣幹梅花,顏色香氣俱好,我才買了些拿進來。”

宋珧在旁邊搓手,嘻嘻笑:“光渡,你剛醒來,嘿嘿、嘿嘿,總不能自己一個人洗,受不住熱,暈在水裏可怎麽辦?”

李元闕來之前,匆促整理過儀容,甚至特意刮過胡子,光渡從他側臉的傷口看得出來他方才的心不在焉。

他好不容易才到了這一步,為什麽會為此猶豫?這最後一點的犧牲算得上什麽?這是在他踏上這一條路,早就舍棄的東西。

那麽他的身體徹底恢覆,也只是時間問題。

再稍稍等些日子,等到他身體完全恢覆,他便可以像過去那樣,在皇帝和張四的眼皮子偷偷恢覆訓練,維持一個足夠擁有強壯的體魄……

在這個時候,他格外需要皇帝的信任和皇帝的歡心。

光渡獨自在屋中脫掉衣服後,難免有些沈默。

李元闕至此,終於擡起眼看了光渡。

“……醒過來了,恢覆得很快。”李元闕露出了一個短暫的笑容,低下頭,壓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光渡大人既是盟友,守望相助,本是分內之事,倒不必如此客套。”

從多年前的夢境,光渡完完全全地落回了現實。

光渡面現郁色。

光渡本該轉身就走,可是竟然也邁不動腳步了,仿佛有什麽東西纏住了他,他們明明一字不言,可誰也挪不開對視的眼。

如今走到這一步了,之後,他極大概率沒有再出戰的必要。

李元闕緩緩開口:“你要回到皇兄身邊?”

雖有辦法拖延,但他究竟有多少時間?就連光渡自己也很難說,回去之後,朝野局勢勢必瞬息萬變,即使是他,也必須全力以赴。

他和李元闕,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了。

皇帝若有意,他雖然可以推卻一時,但長久下來,終究是不可能避過去。

“……我也不曾,既然光渡大人也毫無印象,這兇手日後只能慢慢找了。”

在沐浴後,光渡穿上新衣服的時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抗拒。

他們都變得認不出來了。

目光接觸的那一瞬間,李元闕面色是平靜的,光渡心裏卻猛地一突。

可是……這還有必要嗎?

或許更加消瘦、不那麽有力量的身體,反而更加不會引人懷疑。

“想必此時,陛下正在四處找我,既然傷勢見好,我就該回中興府了,我感念王爺相救之恩,定然對王爺的下落守口如瓶——也請王爺對收留我之事盡數忘卻,畢竟之後,你我不要過多接觸,對彼此都好。”

這具身體消瘦得太明顯了,只剩薄薄的一層肌肉了。

光渡楞了一下,猛地回過身,看到了……那個此時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光渡竟覺得看不懂他了。

他手上同樣緩慢地擦著頭發,直到一陣聲音扣在門上。

片刻後,光渡就沈默下來。

這些年橫亙在他們中間,但每一次與李元闕見面,光渡都看得出來,李元闕身上留有一部分從來不曾變化過的部分,那是李元闕最難得的特質,隨著時間過去,他身上一直發生著一些細微的變化,可從未有一次,李元闕變得如此……

更何況……

凝滯的心跳,驟然猛地再次活了過來。

反正他在所有人眼裏都已經是這樣的名聲了,是否有真正發生過什麽,也不會有人在意。

這次被烏圖所刺兇險,反而逼得宋珧陰差陽錯、不得不兵行險著,用上了正確的解毒方法。

二十二歲的李元闕、成熟的、張開的青年,依然有著昳麗英氣的容顏,依然是他不想移開雙眼的模樣。

之前皇帝未痊愈之時便已是躍躍欲試,更別說現在,他已經徹底治好了那個問題。

皇帝那難言之隱已經徹底治愈,曾經幫著他一起做手腳的孫老已經離開,孫老這個月已安全撤出夏國邊境,由宋雨霖的商隊護送回了宋國。

今日,他甚至得到了大夫批準,可以沐浴了。

光渡應了聲:“進。”

如果露出端倪,他不就親手搞砸了最後的階段?

這一次和夢裏不同,李元闕的瞳孔不再黯淡無光,可以清楚地聚焦到面前的光渡,分辨出面前的人——他不再是賀蘭山上那個務必落魄的盲眼皇子了。

“多謝王爺收留。”光渡慢慢地說,雖然他語氣平穩,卻依然看得出大病初愈後的虛弱。

進來的人落下第一個腳步的時候,光渡就知道,這不是他以為的、掐著時間回來的宋雨霖。

不對,有什麽不對。

李元闕身上披著一身帶著寒氣的大氅,頭戴一頂狼皮毛,走進這燒著厚厚銀絲炭的房間,大氅上掛著的飛雪,很快就在這過分溫暖的房間中融化成晶瑩的水珠,李元闕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距離,不發一語地望著他,水滴從他身上滑落到在地面,安安靜靜,沒有一點聲音。

“沒問題,已經長好了,這還是他自己要求的。”這幾日宋珧都是樂呵呵的,因為自從光渡醒過來能開口吃食物之後,身體恢覆極快。

“似乎我來的不是時候。”李元闕垂下眼,看向別處,“聽小於老板說,你要找我。”

五十多天過去,足夠光渡胸膛切開的兩個刀口長好,他五臟內裏雖然是虛的,但宋珧對他從來都是全力以赴,有宋珧在旁事無巨細的關註和照顧著,光渡如今雖氣血雙虧,但只要好好調理著,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癥。

等光渡回去之後,該怎麽辦?

光渡雖挨了兩刀,但他其實已經不太記得自己無意識時遭的罪,除了把宋珧和親妹折騰到瘦了不少,只以他個人得失來說……倒是頗有些因禍得福了。

光渡微微一笑。

光渡本想再細細過一邊自從他醒過來之後的事,但重傷初愈,終究是有些精力不振,見到宋珧叫人擡著浴桶、熱水進來,便被岔了註意力。

之前昏迷的那段日子裏,都是由旁人替光渡用打濕的布巾擦洗身體,如今既然已經醒了,自然不能和過去一般。

光渡凜然一震。

聞言,光渡有些遲疑,他蘇醒不過數日,初醒那日又著實有些昏沈,一時倒也很難確定,自己那日聞到的梅香是真實存在的,又或只是那從賀蘭山夢中帶出的幻覺。

光渡擺上了過去與李元闕相見時,那套客氣而疏離的面譜,“聽說是王爺救了我,還沒謝過王爺的救命之恩。”

光渡心中緩慢而沈重地跳著,不願意去深想自己心中的抗拒。

光渡垂眸詢問道:“我當時倉促遇刺,並不曾看清是誰動的手,王爺既然救我,你可曾看到什麽?”

光渡心中麻木地刺了一下,終究是自己親手一步步,將李元闕推到了這一步。

宋雨霖收到信號,直接拎著宋珧的耳朵,將他整個人提了出去,宋珧一路“哎喲,哎喲”的慘叫聲遠去後,房屋中終於清靜了。

等眾人退下,宋雨霖才從隱蔽處閃身而出,她關心地問道:“我哥能沾水了?”

“……昨日?”

他心中有一絲不安,仿佛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他漏了過去。

嘴上說著不要客套,可他們卻說著涇渭分明的客套話。

他懷疑現在的自己,甚至已經不能揮動那把斬-馬-刀。

他再一次看到了李元闕的臉。

這一聲問話很輕,卻像重重的槌錘如撞鐘般撞在了光渡的耳膜上,發出了巨大的轟鳴。

“我……”一口滾燙的酸氣猛地順著心管子沖上喉嚨,光渡死死咬著牙,才將那口氣艱難地壓下,這才勉強發出聲音,“我不回去,難道還能留在你這裏?”

每一次呼吸都如此艱難。

光渡逼著自己,發出難聽而尖銳的聲音,“我是皇帝親口禦封的工部尚書,王爺,恕我直言,如今你也只是個王爺,更何況王爺身邊已經變得如此危險,若想和我合作,你總該拿出更多的籌碼。”

“……只是王爺。”李元闕輕輕重覆著,然後目光落在光渡的身上,“光渡大人,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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