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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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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光渡態度咄咄逼人,可李元闕今日,卻格外穩重沈靜。

屋內久不通風的暖,混著沐浴過的濕潤水汽,讓這一方對峙愈發憋悶。

李元闕移開了眼,目光失焦地落在地面,他在思考,又似乎是在出神。

他這種模樣,讓光渡地想起了李元闕眼睛還看不見的時候,偶爾會有這樣的空。

但時過境遷,其中的意義也不再相同,曾經那個對他只展露溫和一面的少年將軍,如今已經是棋盤上的獵手。

待李元闕歸來之時,西夏朝局即將發生大變。

王不見王,夏國只能擁有一位帝王。

皇帝之側,豈容猛虎酣睡?

入局便是你死我活,不得不爭,然後至死方休分出勝負,成王敗寇,各入史書,身後功過任人評說。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的角逐,無數人在重洗的棋面上,試圖放下自己的棋子。

無論處於何種目的,無論懷抱何種心思。

李元闕慢慢笑了,“光渡大人,你放心,我又沒說不合作。”

李元闕的回應,讓光渡一下子清醒過來,他剛剛的回應太過強勢,失去了一貫的游刃有餘。

反常便是可疑,強勢是為了掩飾心虛,別人不懂得這個道理,親手教了他兵中虛實之道的李元闕,不可能不懂得。

……上次見面,他們是在酒樓中不歡而散的,那時李元闕對他態度,可遠遠說不上現在這樣心平氣和。

還有李元闕……為何今日會承認,他喜南風?他什麽時候……不對,這是趕著話來噎他,還是在做別的什麽試探?

而李元闕冷靜疏離的模樣,卻又將光渡從過去拉回當下,“所以,光渡大人派人找我,是有何要事?”

要麽一聲不響,不輕易顯露行蹤,要麽點燃這把火時,就必須有把握一夜之間,將一切燒個幹凈分明。

他們回到最開始的目的。

就算李元闕打得贏,那也必定死傷慘重,死的都是西夏的兵,到時候一個積弱的夏國,又該如何震懾臨邊諸國?

李元闕何時變得如此狡猾?

李元闕順著光渡傷前於暗中執的局,頗有默契的扮演著自己的部分,他如今退隱暗處,看朝上這一趟渾水,攪出一個清濁分界,再擇機出手。

否則西夏國在立刻進入內戰的同時,會將大好領土,拱手相讓邊境虎狼。

光渡抱著雙手,站在原地,臉上是為微著挑釁的戲謔,“畢竟王爺可是拒絕過我的人,你要知道,能拒絕我的人並不多。所以到底是什麽樣的美人能贏過我,我確實是好奇的。”

三年時間,足夠很多事情發生變化。

只希望他消失的這段時間,能在皇帝面前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皇帝疑心太重,若是走漏消息,知道他在李元闕這裏養傷,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不知道,那份溫暖在李元闕心中是否已經在淡去,他身邊是不是有新的夥伴,甚至真正動心的人。

李元闕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養你的米和藥,我倒是負擔得起,只是怕你等不起。”

必須有人摸底,從夏國朝內接應……他必須去,這是只有他才能做的事。

金國狼子野心,不可深信,但縱橫捭闔之道,卻少不了金國作為助力。

光渡按下一口直沖胸襟的酸澀滾燙的氣息。

李元闕頓住腳步,終於望向了他,“你很好奇?”

還有那個烏圖……

“光渡大人,我之前並未反駁過你,只是因為不想多做糾纏,可我從未說過,我不好南風。”

鐵鷂子沖刺強襲雖勇猛無敵,只憑六十多人,決計無法進行攻克中興府的皇城內墻。

他養傷時消瘦太多,身體薄了許多,腰細下來後更顯孱弱,他不喜歡這個軟弱無力、接近於任人宰割的模樣,更不願意以如此模樣在李元闕面前出現。

那年的李元闕看不見,光渡要貼身幫他,那時年紀太容易沖動,天天羊肉吃得更是上火,有些事也是難免。

金國暗中的新盟,著實不穩,而之前數載金夏開戰,恩怨不休,在這種時機上撤下邊境軍力,更是很難保證金國不會就地反戈。

李元闕也絕不會為了權力之爭,就對邊境百姓做出這樣的事。

李元闕離開前線,金兵和蒙古看在眼裏,又怎麽可能毫無想法?

夏國十五六就成親的男子比比皆是,他們雖從不曾逾矩,可那個時候……李元闕畢竟長得很合乎他心意。

這一次,光渡沈默了。

但李元闕沒有多說,反手從幹梅花中挑了一支,親手插-進了房中凈瓶,“既然已經和光渡大人商量停當,我便先告退了。”

光渡怔住。

光渡熟練地打起官腔,“朝中、軍中諸事,我的人能打探到的終究有限,而如今前線狀況關乎我朝廷之局,也關乎你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是以著人請王爺過來商談。”

李元闕仿佛漫不經心,視線只在光渡這臥床養傷一個多月的屋中擺設上來會打轉,“光渡大人既然要兩頭下註,那就做戲做到底,我知道你缺什麽,我自然會準備相應的誠意……我會派人助你,這幾日,便陸續到你身邊,聽你調遣,全無二話。”

他還是試探了一下,但符合光渡這個身份一向給李元闕的印象。

“等光渡大人傷好了,要走,我不攔你。”李元闕說這句話的時候,始終不曾看他一眼,“……也攔不住你。”

再不回去,他多年在朝中辛苦經營廢於一旦,這三年的隱忍,也將付諸東流,他怎麽可能甘心。

他們只能隱藏在暗處,在暗中摸清所有狀況,不能輕易出手。

畢竟李元闕並非國君,與金國甚至不能留下明面上文書的約定,這薄薄的一紙約定,本就難以追查根源。

“……王爺去的真快,原來王爺房中也有了紅顏知己,迫不及待地要和我避嫌了。”光渡不會放過李元闕的那半句話,拿出了李元闕最不喜歡的虛偽笑容。

李元闕慢條斯理道:“一看到你,就想到當時找到你時,你胸膛開了個口的樣子,是以叫你慢慢說,省得你傷口裂開,我還得繼續花錢買藥買糧的養著你。”

李元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甚至主動道:“你若是好奇,要不要親自到我房裏去看?”

所以李元闕不能直接開戰。

他和李元闕之間,隔著不通音訊的三整年。

此為一難。

那年賀蘭山深冬寒夜,他們窩在一起取暖的畫面,光渡不會忘。

與李元闕見面,終於讓光渡確定了最前線的軍報,這些情報很有用,隱隱能推出蒙古的動向。

……一定有什麽線索,被他忽略了。

不僅給了兵符,還傳了軍略與武藝,哪怕待他已不是當年賀蘭山那般心境,但繼續找他,都是在情在理的。

中興府圍墻厚重,易守難攻,更遑論皇帝如今以“扼守要塞”之名調派的兵力,只要皇城堅持十二個時辰不破,就必然能等到援兵。

烏圖在皇帝身邊,身上太多疑點,光渡都不清楚他現在到底想幹什麽。

觀如今軍情,光渡猜得出來,李元闕八成早就背著所有人,在背後與金國做過交易,才有這次拿下東勝州,並在前線協助騷擾蒙古的機會。

夏國是塊夾在宋、金、蒙、遼之間的一塊肥肉,若是邊境西風軍班師攻回中興府,留下毫無自保之力的邊疆百姓不說,還會給覬覦夏國已久的蒙、金趁虛而入的機會。

李元闕還在找他,是因為他是李元闕認定的西風軍副帥。

光渡跟在他身後,路上迅速檢查過自己的模樣,他伸手將旁邊一件幹燥的獸皮外套抓過來,潦草地披在身上,遮住被水沾濕後緊貼腰臀的衣服,讓自己的模樣更莊重一些。

即使光渡知道,他此去艱難,生路渺茫,但他絕不會不戰而退。

光渡:“……”

光渡:“……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這樣不鹹不淡的語氣,又讓光渡安心下來,李元闕還是看不順眼他,這個態度沒有錯。

這就是光渡必須要回去的理由。

李元闕無法將自己的兵全部渡入城內,皇帝想必如今定是嚴防死守,此事動靜太大,難以操作,精兵鐵鷂子雖勇武,還有數十人戰勝兩千精兵的戰績,但天時地利都不再相同,不可能原封不動地就地覆刻。

他坐擁西風軍,可此時揭竿而起去硬碰硬,絕對是下下策。

“還有一件事,差點忘了說,就是養你太久,我怕會有人誤會。”李元闕依舊不看他,卻站在那裏,撥弄著宋雨霖買來的幹梅枝,“光渡大人傷後清減不少,還是肉多些看上去更健康結實,好好養著吧,別讓別人說我李元闕,小氣到不給傷員吃飯。”

……他該回去了。

所以那年離別時不曾挑破的,如今有這三年橫在中間……更不必再說。

光渡在心中盤算,便知道皇帝如今是多麽的焦頭爛額。

第二難,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掀起夏國朝內動蕩後,再迅速平息穩住局面?

他雖然被李元闕後半句話噎到,但前半句的意思……卻讓他如鯁在喉,難以忽視。

滑不留手,光渡的幾次試探都輕輕滑開,卻又恰到好處地回答了問題。

光渡疑心竇起,心中砰砰直跳。

“大概差不多吧。”

光渡腦海中思緒萬千,心中砰砰亂跳,慌亂難言,他尚未理清分明,李元闕已走到了他身前。

這是今日相會以來,李元闕離他最近的一次,光渡心中猛然一慌,向後退了一步。

“我這個人很念舊。”李元闕聲音溫柔下來,“我喜歡的人,長得並不好看,和光渡大人你——完全不一樣。”

光渡瞳孔微震,慢慢道:“王爺喜歡……醜的?這……確實與眾不同。”

李元闕退後一步,拉出了一個疏離的距離,“嗯,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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