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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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光渡再次醒來,已是夜深人靜時,屋中長燭靜謐燃燒,溫暖得令人昏昏欲睡。

空氣中縈繞不去苦澀的藥味,唯有枕邊一點幹梅花的清香,如一根定海神針般,定下了他搖晃的神魂。

過往是耶非耶,此間方是正途。

他在現在,不在過去。

守在他床前的不是宋珧,而是他最後的親人,宋雨霖。

光渡看著妹妹靠在自己床邊熟睡的臉,輕輕摸了摸宋雨霖的頭發。

宋雨霖立刻醒了過來,“哥哥?”

在看到光渡的那刻,宋雨霖雙眼都有了神采。

這一個半月來她清瘦許多,光渡溫和地註視了她片刻,“你受苦了。”

他們兄妹素有默契,這一眼含著許多關心,不需訴諸言語。

光渡沒有時間寒暄,他直接切入了自己最需要知道的信息,“我們是在東勝州?外面為什麽是李元闕的兵?”

宋雨霖眼中困意頓消,她一一回答道::“王爺如今在明面上仍是生死未明,夏朝朝內動蕩混亂,王爺把所有知道他下落的人,都給控制在東勝州了,這其中也包括許多咱們的人,除了出城不太方便外,別的事上倒也不曾為難。”

這一段話蘊含許多信息,光渡將自己那尚未完成的籌謀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找到了現下所在的階段點。

宋雨霖果然知道光渡如今最關心什麽,不等光渡發問,便自己繼續道:“蒙古仍在施壓讓夏朝再派援軍相助,可是朝內已無人應戰,皇帝舍不得派出自己的兵,如今在轉為軍資支持,朝廷再割出一筆向蒙古進貢的款項,國庫已是捉襟見肘,這引起了很大的議論,其中幾位大臣,已經明確在朝上,反對過當今皇帝對待蒙古的政策態度了……這份名單,晚點我會再整理一次,單獨給哥哥看過。”

可如今,他是什麽?

宋沛澤,宋雨霖。

突然想到一事,光渡神色微變,“王爺知道你我之間的關系嗎?”

一放松下來,光渡臉上就掩不住疲憊,盡管這屋子裏只有兄妹二人,他還是把聲音壓低,“雨霖,別問了……也別告訴任何人,答應我,好嗎?”

市井商人消息靈通,宋雨霖在光渡和父親舊友的幫助下,已在中興府耕作數年,早就有了自己的信息渠道,“所以王爺那些年找的人,真就是你嗎?”

宋雨霖卻搖了搖頭,“我在外行走都以紗巾遮面,沒人見過我的長相,外面的人,也只道我是你的屬下,叫我一聲小於老板,別的信息我都很消息,沒有走漏過。”

“在哥哥昏迷、王爺失蹤的這五十二天以來,朝內對蒙古的態度,已大致分出三個派系,這段時期裏,朝中各位大人的態度和舉動,我都已經分類整理……這種事我還不是很熟練,但希望能幫到哥哥。”

“……他是我此生再無顏面相見之人。”光渡每個字都很慢,“不要讓他知道……永遠不要。”

既然已經滿身汙垢泥濘,他又何苦將李元闕這樣光明偉正的人拖下來,與他在泥水中一起掙紮?

光渡頓時轉過頭,“他沒來看過我?”

可光渡還是忍不住問:“宋珧說,是王爺叫他去救我的,可是王爺怎麽會知道宋珧?又是怎麽找到的我?你可目睹這其中經過?”

“等你安頓好親人,我盼著你來西風軍助我,如果有你幫我,我……”

“你做得很好,這些信息很重要,你幫得恰到好處。我昏了……五十二天?時候差不多了,再等一下。”

為什麽要瞞著他?

光渡想到一事,“你可知道,如今蒙金交戰,前線是何狀況?”

宋雨霖緩緩點頭,可是眼眶卻紅了,臉上止不住的難過,“哥哥,選王爺不行嗎?他比那個狗皇帝好多了,你為什麽要瞞著他?”

這屋中如今只有他們兄妹二人,可宋雨霖還是站起身來,裏裏外外將這屋子又查了一遍,門後、窗邊、櫃側,基本所有能藏人之處,她都好好的確定過,才再次回到光渡身邊。

光渡默認片刻,搖了搖頭,“不確定,我也想親自問問王爺。”

清風寄遙思,從此無音訊。

光渡註視著自己的妹妹,心中年頭紛雜

宋沛澤有一位朋友醫術高妙,而他妹妹叫宋雨霖,且與他容貌相似。

可是宋雨霖看了他一會,卻突然問:“哥哥,元哥是誰?”

若非光渡這個當事人還活著,恐怕所有人都沒辦法知道,烏圖竟然曾經參與其中。

說到這裏,宋雨霖的臉皮抽了一下,指節用力絞到發白,“那個時候你舌頭都是僵的,連藥都喝不下。”

沛澤雨霖意味雨水豐盈,一義分為兩名,在賀蘭山的時候他又隱約提過,怎能不叫人起疑?

忠良賢臣,出世人傑,文武能將。

見宋雨霖如此謹慎,光渡心中那空落落的不安,稍稍有幾份落回實地。

分別那日,光渡將自己的一枚玉送給了李元闕,那是一枚圓環祥雲玉佩,這是他除了那枚燒焦一半的如意結外,最體面的貼身之物。

“哥哥,我從沒見他來看過你,你們唯一單獨接觸的機會,便是他帶著你去找宋珧……”

宋雨霖如此謹慎,這讓光渡心中的疑惑卻更深了。

宋雨霖立刻響應:“王爺雖然派了人把守外面,但我卻沒見他來過這裏,既然你要見他,我去請他過來,哥,你想現在見,還是改天?”

光渡身體慢慢放松下來,宛若虛脫般靠在一邊。

比起如今朝局大事,他自己個人之事無足輕重。

他本能將自己的身體縮起來,“不能說。”

憑這三個足夠關鍵的信息,李元闕現在不是瞎子了,他總不可能真的視而不見。

烏圖這個人,似乎從所有人的視線中淡去了。

宋雨霖神色也慢慢嚴肅,“那晚許多人在黑水鎮外找你,張四、烏圖、皇帝的人、我和宋珧等人……但最後只有王爺找到了你,我一直以為,是你叫王爺去找宋珧的,哥,有件事我想問很久了,你胸口的傷……到底是誰幹的?”

光渡這口氣松得太早了。

隔著經年的時光,現在的光渡,幾乎沒有辦法與回憶裏,李元闕的雙眼對視。

李元闕識他,信他,待他以國士之禮,竟然將這樣重要的東西,交給了他。

這兩個字,又讓光渡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

兩個月,足夠光渡熟練掌握了李元闕的斬-馬-刀法,足夠李元闕將戰史兵法傾囊相授,足夠光渡初窺一位君主擁有的胸襟和才德,足夠他們對彼此從一無所知到信賴相知。

“並不輕率,我認真想過。”

宋沛澤已經死了。

光渡依然記得那個時候的心情。

“我說過什麽?都有誰聽到了?”

賀蘭山雪風的凜冽,從夢中吹到今日。

唯有昨日歷歷在目。

就讓宋沛澤永遠幹幹凈凈,永遠在李元闕心裏,做那年賀蘭山上如雪般無暇的故人。

“沒有任何人聽到。”宋雨霖雙手死死絞著,“你只是在……只在去毒最痛苦的時候,不小心嘟囔過幾聲,宋珧沒聽清,只有我知道,我就堵住了你的嘴……後來我更是親自守了你很久,你低燒昏迷時,我一刻不曾離開過,所以我可以保證你之後什麽都沒說過,也沒有人聽到過。”

宋雨霖小心的打量著光渡的神色,“一個半月前,蒙古黑山營遭遇夜襲一事,已按作金兵突襲論結,我只確定蒙金交戰前線不在黑山附近,也不是這東勝州,具體在哪裏……得問王爺。”

光渡這個名字,永遠都不該與李元闕再做牽扯。

“……元哥,如此重要之物,你怎麽能這樣草率?”

到了最後之時,他也只是說:“……我們來日方長,沛澤,我先行一步,在西風軍等你。”

“你掌此符,位同西風軍副帥,可調遣我西風軍半數兵馬。”

宋雨霖聽到光渡反問,不僅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神色有些古怪。

他如今是皇帝床笫寵臣,滿朝皆知的第一男寵,陰險狠辣,陷害忠良,負情離心,不賢不義。

……這一次,他沒有說出任何不該說的,太好了,他的計劃可以繼續推了。

李元闕珍而重之地接了過來,然後在光渡的掌心上,放入了一枚印符。

李元闕聲音安穩而篤定,也正是因此,更看得出他的決心,“你秉性純正,又有此才能,在朝必為忠良賢臣,在野必為出世人傑,在軍必為文武能將,哪怕你不來到我身邊,只憑著你的能力,也必將有一日出將入相。”

他猛地轉頭,眼神淩厲的直視自己的親妹。

宋雨霖沈默片刻,還是問了出來,“哥哥,你已經在背後押註了王爺,是嗎?你什麽時候和王爺有了交集……難道是,你與我、宋珧分散的那個冬天,對嗎?”

光渡恍然回到那一年的冬天,回到他們在山洞中朝夕相伴的那兩個月。

這是李元闕對他的評價。

光渡心中寬慰幾分,雖然他這段時間無法插手,但顯然一切,都大差不差滴按照他預想的那樣走了,“能借此機會看清朝上眾臣的立場,篩選出真正可以用的人,到時候,我們就更好辦了。”

那一刻,李元闕只是靜默地、長久地“看”著他,那個時候,有些話停在李元闕的唇邊,他最終沒有說出來。

相見兩不識,便可兩不負。

這何嘗不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東勝州今夜烏雲蔽月,天色昏暗如許。

也正是因此,無人發現在東勝州這處被層層把守的宅院屋頂之上,有一人藏於黑暗中許久,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久到屋中的少女離開,久到寅時天邊血日一線,久到衛兵換過夜班,他才輕輕放下了手中一枝枯幹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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