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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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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賀蘭山的風雪呼嘯著,吵鬧著,而這一處洞穴火光溫暖著,卻也安靜著,成了兩個人的全部世界。

雪花不斷地堆積在洞口,形成了一道雪白的屏障,風從堆雪的縫隙間撞進洞穴石壁,那聲音淩亂毫無節奏,無法像樂曲般,預測下一個響起的節拍。

賀蘭山夜裏的風卷著雪拍進來,還卷來遠處野狼的嚎叫。

但那個畫面和聲音,光渡後來記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即將十六歲的冬月,獨屬於賀蘭山夜晚的聲音。

遠處的狼不敢闖進有火的山洞,在高燒退去後,光渡的體力迅速恢覆,他勉強拿得動李元闕的刀,就不需要害怕外面的狼。

所以這些擾動,都不曾打斷洞中光渡與李元闕的安寧。

在這樣與世隔絕的山洞中,光渡將自己的過去,第一次對著一個陌生人,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這一次,他不需要遮掩與謊言,因為光渡有一種接近於本能的預感,即使知道他身上發生過的一切,李元闕也不會指責他。

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從不會近乎於天真地說出“不該殺人”這種話。

李元闕和那些俗物都不一樣。

李元闕聽後,沈默了一會,“你做得很好。”

“元哥。”光渡抱著膝蓋的雙手逐漸收緊,他目光註視著面前的火堆,有些不敢去看李元闕的雙眸,“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這一路殺的人……我或許沒有你說得那麽好?”

李元闕微微偏過了頭,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落在了光渡發出聲音的位置。

“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許多的不得已,你告訴了我關於你的過去,可我從一開始認識的,就是現在的你。”

他好像飄了起來,風刮過他僵硬的臉,但他卻感覺不到。

光渡勉強睜開眼看了一眼,“睡一覺,就會好了。”

這位皇子將一切看得分明,卻喟然無解。

可是如今……

漫長風雪,有彼此相伴,這時間便不難熬。

“我對你的判斷,和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一樣,沒有絲毫改變。”李元闕就像再說一件平靜而篤定的事,“你沒有錯。”

那麽這片土地上,許多人的命運會不會不一樣?像他這樣的平頭百姓,是不是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聚精會神的學習,消耗了光渡不少精神,他略有低燒,但不嚴重,好好睡一覺,明早就不再是問題。

若非過往將他逼上賀蘭山,他可能永遠都不會遇到李元闕,那他可能永遠都不知道,原來夏國身份貴重的黨項貴族,居然也有著像李元闕這樣的人。

李元闕說這些話時,臉上有一種悲憫的了然,這一刻,光渡仿佛從他的身上,依稀看到一角他經歷的過去。

光渡一怔。

“快放下……哥……”

可是人又怎能控制得住呢?

“光渡……你……”

光渡輕聲道:“公道……若不是有你這樣身居高位的人出手,我這樣的平民,又哪裏能得來公道?”

“……元哥。”

一個體面而光明的選擇。

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如果他能平安回去,如果他能治好眼睛……

一個不是隱姓埋名、東躲西藏的通緝令上的罪犯,他能為自己沈冤昭雪、為家人友人搏一個安身立命的、新的選擇。

李元闕笑了一聲,“從我的角度來看,我反而覺得,你相當厲害——你能一個人引走近百人的追剿,單槍匹馬,反殺半數,我要是在軍中看到你,一定會把你拎到我身邊,親自教你幾年,出去多少是個人物,能當得上我軍中的將軍,不過,現在也不晚。”

那是中興府皇宮貴胄王孫的過去,也是血與黃沙的生死中爬出來的戰士的憑證。

李元闕向他伸出了手,“沛澤,持我長刀,做我耳目,習排兵布陣,隨我去西風軍吧。”

“如今西夏內中豢養碩鼠,外鄰金國蒙古,左右虎視鷹瞵,父皇……”

烏圖的刀,好像落在他臉頰邊的凍土上,可那裏似乎又什麽都沒有。

……是誰?

這位皇子並非端坐高堂,而是從那富麗堂皇的皇宮中走了下來,入了世,走進了普通人的煙塵裏。

在半昏不醒的時候,光渡卻始終記著一件事。

可李元闕還是發現了他身體的不適。

過往的日子糅雜著如毒蛇斑紋的黑暗,與噴湧而出的鮮血,讓他面前一切失去原有的線條,扭曲成一團打翻的顏料。

世界地轉天旋。

他擁有了選擇。

又熬過三年,他一步步走上去,然後親手讓虛隴死在他面前。

李元闕輕輕將他的頭攬了過來,讓光渡靠在自己的肩上。

“若這世間真有公道,就不該讓你這樣好的人盲了眼,若天真有公道,這人間就不該有冤屈。我西夏國禮尚佛,佛說因有果應,可是,那些人的報應在哪裏?”

李元闕語氣很堅定,“有的,哪怕會來得晚一點,但因果環環相扣,總會還以公道,我一直是如此相信的。”

……不是現在。

極致的熱與冷,在光渡的知覺中如刀切割,一瞬間他想疼得打滾,可身體卻沒有一點力量,面前的一切仿佛陷入了一場絢爛至極的腐爛,每一滴鮮血都散發出迷離而黏膩的黑光。

下、將、相、宰不司其位,四面危患不休,為君者庸庸不清,難辭其咎,可當皇子的,總不能說皇帝君父的不是。

李元闕摸了摸他的頭,“他們會為你驕傲的,今晚好好睡下,我們以後還很長。”

“你的西風軍。”光渡聲音逐漸低了下去,“我想去,追隨你,我願意做你的眼睛。”

四個月後,翌年四月,當他落在虛隴手裏時,都不曾真正失去過意識,盡管他裝出過崩潰的樣子,但他知道還沒到自己的極限。

昏暗迷茫的未來,從沒有任何一個時刻,像現在這般,在光渡眼前鋪開第二條道路。

“爹娘在天上看著我,我會好好護著妹妹活下去的。”

他也得來了他的報應。

可在看清李元闕的神色後,光渡卻覺得他不只是安慰,那稱讚是發自真心。

毫無理由的偏袒,幾乎讓光渡感到偏愛,這是與他容貌毫無關系的偏愛。

那些舉國皆知的戰役,從這個統帥的口中說出,光渡就得以窺見和過往完全不同的另一面,許多秘密光渡都無從得知,樁樁件件實在是頗有意思,讓他聽得入迷。

如果他生在西涼府,在李元闕的時任下,他是不是會碰到一個廉政清明的知府,或許他母親不會被逼死,或許他從來都不需要帶著最後的家人出走西荒,一路流浪?

“天上,地下,為乾,為坤。”李元闕擡起頭,遠遠眺望洞口,他雙眼已經看不到月亮,可日月的模樣仍在他心中,“乾坤變轉,陰陽生休,有魍魎遮雲蔽日之時,就一定有日正月清之時,只是月明清正之時,不是所有人都能親眼看到了。”

……

不能死在這裏!他可以死,可以死在李元闕手裏,可以為他做錯的一切償命,但不是現在……

“嗯?”

李元闕終究還是沒有說完這句話。

他將李元闕的外襖蓋在身上,倚坐在石壁邊烤著火,他撐著不願睡去,他還想再聽李元闕和他講些。

不離故土,無愧又無憾。

光渡回應的速度,漸漸慢了下去。

那些被他冤殺的無辜之人,那些他所背棄的誓言,那些他所顛倒的清正,那些他為了接近皇帝之側而不擇手段的一切……以及他所辜負的、李元闕的信任。

“……王爺?啊!”

“好。”李元闕柔聲道,“你會在西風軍中認識很多好兄弟,你會喜歡那裏的。”

風呼嘯吹入洞穴,聲音驟然淩厲,仿佛是在叫他不要這樣說下去。

可堪信賴,可為知己,若為領袖,李元闕定會吸引無數人才的追隨。

疼痛的不是胸口拔出的那把刀,而是全身骨節漫出的陰冷寒毒。

他們在這個寒冷的賀蘭山上,彼此依偎。

只是……

……如果李元闕能成為帝王。

是偏袒嗎?

李元闕摸索到了他的額頭,立刻蹙起眉道:“又燒起來了,怎麽不說?”

李元闕有意教他,與他講軍中那些大小戰事,將兵法化在那些精彩的交鋒中,又與他說那些決定成敗的細節。

更別說如此艱難之局,守成之君都難以一搏,只是,如果……如果李元闕能早生十幾年,或者他自己晚生十幾年,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是李元闕,是不是,他的命運會不一樣?

光渡久久地看著李元闕的臉,今夜的對話,他大概會記上一輩子。

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光渡掙紮了足夠久,可他也終於再不能挪動自己一根指頭。

光渡已然聽出他的未盡之意。

如果在夜裏又燒起來了,這次絕對不能說胡話,旁邊的可是李元闕,以後他們還有很長的未來,丟臉一次就夠,不能再丟人了。

他稍稍收了笑容,“你家中發生的事情,我很遺憾,等我們從賀蘭山出去後,該讓那些人還你個公道。”

如此清晰,如此確定。

這世上許多人的命運,都會不一樣?

李元闕:“一府如此,更遑論夏國上下領土,不知有多少像你一般蒙冤抱屈的百姓。”

人在真正痛苦的時候,怎麽才能忍住自己無意識的低語呢?

“滾開,你們都滾開!”

許許多多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嗡聲同鳴。

太累了,他不想再累下去。

仿佛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他重歸於溫暖而安全的懷抱中,如初生的嬰兒般苦痛漸褪,釋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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