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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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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光渡並不需要用內衣來當“彼此有私”的證物。

他只脫下半身的中衣,依次露出右肩、右臂。

滿目盛雪漸入眼中,除此之外,更另有一段金光璀璨,映入眼中。

光渡赤著的右臂上,赫然帶著一只金造護臂,從胳膊肘往上,罩住了大半上臂。

護臂似乎有些緊。

光渡雪白緊實的肌膚上,護臂首尾兩端都被勒出肌肉的起伏。

這並不是臂環,更像是一段專門護著手臂的甲胄,只不過純金打造,觀之燦燦金爍,曜曜滿室,上面還鑲嵌著玉石,一眼望去便知富貴堂皇。

他纖長指節在護臂邊緣上輕觸,也不知道扣了何處,這個堅硬的臂環就從他的手臂上脫落。

在卸下護臂後,還在他的手臂上,留下兩道紅色勒印。

“這個護臂曾幫我擋過刺殺,我一直貼身用著,宮中許多人都認得。”

光渡斜拉著半身沒穿好的衣服走過來,將護臂塞到了李元闕手裏,又轉身拂柳般離開。

他今日身上的新雪之香夾雜熏香,衣衫翻動時,氣息愈發濃郁。

而這個金護臂接到手裏時,尚帶著光渡身上餘溫的溫熱細膩。

光渡開始往回穿衣服,“如此,你也擁有我的把柄了,只用這個便足可以讓皇帝疑我,這回,你可安心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吉祥之象,讓本該因設祭一事失利而被君王厭棄的尾牧,再一次站到了眾人面前。

其中有一段格外加厚,厚厚的金鑲嵌了玉片,這樣的工藝讓它更為沈重。

“光渡大人,沒事吧?”張四眉目緊張,視線在光渡身上檢查,“那逆賊可曾對你無禮?”

光渡一邊穿外袍,一邊側過頭,“兩頭下註罷了,我等小人逐利而往,本就無情無義,這不是王爺自己說的麽?”

張四雖然並不完全相信這番說辭,但看到光渡這樣充滿依賴的動作,原本兇惡的眼光,立刻就柔和下來。

眾臣在尾牧的引領下,先祭拜了天地,又做了一場繚亂繁雜的法事,至此才得了皇帝首肯,禦前侍衛帶著斧頭上前。

提起太妃,李懋面現悲色,拎起了他的衣領:“你又不在宮中當值!怎會知道內情?休要胡說八道!”

這一刻,全場皆靜。

光渡擡手抓住了張四的袖子,輕輕晃了晃,“以物易物的交易而已,他的人幫我解決了虛隴……這件事也別告訴皇帝。”

剛才桌席遮擋,張四無法看到。

光渡的肩膀、手臂一絲贅肉也沒有,他擁有這樣的體態,原來也可能不是因為習武……而是因為時常佩戴這枚頗有分量的金玉護臂,才練出來這樣的手臂模樣麽?

“都涼了,不好吃。”光渡推開椅子,“咱們回家,再叫小廚房做一桌。”

這是他的選擇。

當年明明約好了一同投身西風軍,明明說好了到中興府安頓過妹妹就去前線找他,可沛澤為何整整三年,都從無音訊?

“如今西夏朝內局勢,王爺無論心中作何想法,已是不得不爭的局面了。”光渡自己喝了半壺的酒,臉頰紅潤,卻毫無醉意,“今夜與王爺詳談,收獲頗豐,臨別時,倒是突然有一問題。”

可是面對眾人明裏暗裏的打量,他仍是氣淡神閑,毫無眾人預想中的困窘和難堪。

“如今震沒入地,雷驚奇火木已至完全的——木火通明,有此三清之象,正是天運恩賜,昭示我夏國國本穩固,國運亨通!”

“但問無妨。”

空心的樹幹,終於暴露於天光之下。

如今皇帝的意思,就是要將這顆樹砍下來帶回宮中,再著令能工巧匠,將其軀幹做成珍器,將吉兆昭示四方。

只因——這顆三人合抱的百年古樹的空心樹樁裏,靜靜躺著一把在場許多人都十分眼熟的刀。

如今這把刀,在昭示天地後,出現在了只有天子配享的福澤祥瑞——雷驚奇火木之中。

光渡正拿著筷子,挑起一塊冷掉的紅燴羊肉,品嘗片刻後,他輕輕說,“不一樣,不是最好麽?”

尾牧滿臉恐懼,已經發起了抖。

李元闕眉目森然,“我親自去會會他。”

正如他的主人,龍潛於野,一朝躍出潛淵,一鳴驚人。

“王爺你脖頸間那條繩,掛著的是什麽?我的金玉護臂已贈予王爺,王爺怎麽這麽小氣,也不給個回禮?”

“王爺助我登上高位,我必然投桃報李。”光渡含笑道,“希望王爺能提供同等的價值,不要讓我失望。”

這其中諸多貓膩,他又能不知?

“我沒胡說八道!我內人是當年宮中的宮女,她雖不在春華殿當值,卻也躲在暗處,不小心親眼見到了那日的變故!”

李元闕推開椅子,不給光渡再詢問的機會,“那麽先告辭了,擇日靜候佳音,光渡大人。”

白兆豐手持利斧,沿著那道狹長裂痕猛砍數下,這才讓這顆祥瑞轟然倒下。

皇帝得知這個消息後,立刻帶著文武百官、蒙古使者前往郊區,一同覲見祥瑞。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是怎麽回事?

可是偶然間隙,也會將目光瞥向光渡。

然後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

與光渡共謀,宛若懸崖沿線行走,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這個金護臂一入手,他便知道這東西足有近二十斤的重量。

這一刻,之前李元闕關於光渡一切的細小猜測,都在此嚴絲合縫的串起了前因後果。

翌日。

城郊那“天降祥瑞”的“雷驚奇火木”,在一日兩夜的燃燒後,終於熄了火焰。

他扔掉了故人的刀,背著都啰耶,在雨夜全速急行。

左金吾衛北司在天亮後清點時,就發現了一個怪事。

“是……是。”兵士道,“太妃娘娘那段時日在準備宮宴,特地從中興府招來了一個戲班子,只是宮變當日,所有與太妃娘娘接觸過的人,都被虛統領給帶走了,後來再也沒人見過那個戲班子,我內人還感慨過,這戲班子著實無辜。”

張四不明其意,疑惑道:“光渡大人?”

光渡揚聲道:“不送,我明早還會再送王爺一樁厚禮——為了表示這次合作的誠意,還望王爺笑納。”

光渡本在屋內看信件,突然神色一動。

李元闕看著手中的金護臂。

中興府……戲班子……他告訴過沛澤的中興府據點……

這是他出仕以來,站得位置離皇帝最遠的一次。

光渡沒去看那把熟悉的刀,他將臉藏在長袖之後,隨著眾臣一起惶恐請罪,動作合群且毫不突出。

可是這個人,提出了李元闕難以拒絕的交易。

李元闕沈默片刻,突然笑了,“我收回前言,如今看來,你與他完全不像……你們,完完全全的,不一樣。”

虛隴帶走的人,沒有人能活得下來。

這是一出好戲,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前夜子時,光渡背著都啰耶艱難在雨中行進,就在都啰耶因傷重昏迷不久後,一道雷在光渡面前劈中了林中古樹,引來林火。

與李元闕交手之後,這兩千兵除了傷亡之外,竟然還有一個……失蹤?

而如今,這個他們遍尋不到的左金吾衛北司的兵士,此刻正跪在李元闕面前瑟瑟發抖,“王爺饒命!王爺饒命——三年前……三年前的那事,我家人確實不曾參與!”

只有蒙古的使者拙帖毫不畏懼,當場大笑出來:“這把刀,可是你們西風軍統帥那把傳奇的斬-馬-刀?哈哈哈,是我理解錯了嗎?可你們這承載國運的祥瑞,怎麽應在你們西夏的王爺身上了?”

尾牧神色激動,激昂道:“陛下、眾位大人、蒙古貴使,敢請諸位在此觀瞻雷驚奇火木,乃天下一等奇物——夫雷霆者,天地樞機,故雷乃天之號令,其權最大,三界九地一切皆屬雷可總攝!”(1)

隨即又問:“王爺,昨夜你從戰場上抓回那個人,該作何處理?”

可李元闕偏偏問他,“光渡大人,我們這就算是有私了?”

這一天,關上的包間門裏,兩人談至華燈初上。

他的話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如果不是光渡了解李元闕,他不會看出李元闕藏在平靜面龐下的陌路之意。

光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

李元闕沒有回頭,他推門離開,不願多做停留。

門開後,張四迫不及待地走進來。

皇帝面露欣賞,顯然對尾牧的表現很是滿意。

玩笑般說出來,便不會當真了。

他將張四支出去後,關閉房門,打開了臥室的大衣櫃。

……有一種可能,李元闕從來不敢深想。

李元闕想的卻不是這個。

他沒有猶豫多久,就將這把斬-馬-刀順著那道縫隙,扔進了這顆古樹中。

明光閃爍,冷若游龍,刀刃雖沾染火煙,卻多了一份古樸醇厚。



傍晚,中興府,光渡院宅。

過往的一角迷霧,終於揭開了血淋淋的真相。

眾臣目露敬意,都非常捧場。

光渡剛好躲過了這道雷,他目光移向這被劈出一大個裂口的樹幹,看到了裏面燃燒的火。

“分批啟程回羊狼砦。”李元闕回到城外,“受傷的兄弟隱入沿途城池據點修養,剩下的兄弟做平民打扮,註意隱蔽和分散,我明日動身。”

那是李元闕的斬-馬-刀。

見李元闕眸光深沈,不發一言,該兵士愈發戰戰兢兢,“我沒有說謊,這是我妻子親眼所見,當時太妃娘娘當日會見之人,在宮變後全部被收押審訊,其中包括一個宮外請來的戲班子……”

沒有人敢說話。

——棄刀救人。

李懋應道:“是!”

光渡笑容不變,“自然。”

他站起身的那刻,張四目光瞬間下落,凝在光渡的腰上。

一桌子的菜都放涼了,卻始終不曾有人動筷。

光渡神色古怪,“故人之物?什麽故人?該不會是王爺之前說過的那位……不愛錢,但愛書的故人吧?”



李元闕神色未變,“此為故人之物,不便轉送。”

樹幹上有一道狹長裂痕,裏面漆黑幽深。



直到昨夜撤退時,李元闕撞見了這個與主軍失散的兵,他為了不被李元闕滅口,開口就吐露三年前的宮中密辛,只為能活下來。

李元闕忽然感到不寒而栗,“……宮外來的……戲班子?”

李元闕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是那把在祭臺著火後,不見蹤影的六十斤重刀。

怪不得能擋下兵刃,尋常兵刃與之相擊,確實很難從正面切穿。

於是,這就是他們密謀的證據。

但如今清清楚楚地不容錯認——光渡的腰帶是重新系過的,翻面的結與他今天傍晚出門時不一樣了。

畢竟往日都是光渡站在皇帝身邊,為皇帝解天下人間事吉兇的,如今這個位置驟然換了人,這代表著……光渡失寵了。

這份壓迫力,讓兵士逐漸崩潰道:“王爺!我……我知道太妃死得冤枉!”

李元闕看了片刻,卻是有些意味索然,“光渡大人好手段,就連皇帝也不知道你在背後賣了他吧?”

李元闕神色木然,這不露喜怒的樣子,愈發威重。

他一直無法確定,到底都是誰一同參與逼死了自己的母妃。

三年前,他母妃明明身體健壯,還能操持宮中事務,怎麽就會突然急病歿了?

只是當年他遠在軍中,腹背交敵自顧不暇,中興府實在鞭長莫及,等消息傳回時,宮中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這以物易物的交易,光渡付出的,到底是什麽?

因為在看清樹樁裏有什麽後……所有人的臉色都是驟變。

尾牧激動道:“如今已昭示過天地神佛,請為陛下劈開此樹!陛下既授於天,當承其福澤!”

而光渡站在群臣隊伍之末。

“有私。”

光渡沒有回答,但也看得出來,他在和李元闕獨處時,並沒受到什麽傷害。

“雷法引離為麗,行持無上之氣運!陽雷收鎮惡鬼,使天下歸心,萬邪歸正。而陰火辟邪化煞,祛晦熔濁,氣象清明!”

李元闕不發一語,只冷漠的看著他,旁邊數位鐵鷂子,一同將目光投向他。

這兩個字玩笑般說出來,在此時此境,便也只是一句類似於“綁在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的話。

——光渡大人,剛剛到底與那小白臉逆賊在裏面做了什麽?

密道裏鉆出的人,是宋雨霖。

宋雨霖第一句話便是:“哥哥,都啰耶救回來了。”

光渡驟然聽到這個消息,表情都有一瞬的空白。

“宋珧說,你當時把人送到的太及時了,若再晚上一時片刻,這人就救不回來了。”

宋雨霖羞愧道:“但也有壞消息,哥哥,那幾個能指認你和宋珧身份的沙州舊人……我沒能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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