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第13章

門外的青年,操著的口音是正宗的宋地官話。

雖然隔著一道門,看不見那一邊的人,但只聽那人說話的音色和調子,就能知道那道聲音的主人活力洋溢,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在一舉一動都要謹小慎微的皇宮中,能聽到這樣有活力的聲音,可不是常有的事。

被敲門聲打斷後,張四也投去了目光。

光渡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瞳孔中驟然光起碎亮,瞬間沖淡了瞳底的沈寂,卻在下一刻張四望向自己時,重歸平靜。

光渡平淡道:“讓他進來吧。”

於是張四去開門,把人放了進來。

門外的青年踢踢噠噠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宋制直領文人長袍,腳踩一雙西夏常見的烏皮短靴,在身前挎著一個挺大的木箱,腰上還掛著一串縫在一起的小袋子。

他這一身行頭,看上去分量不輕。

可他足夠年輕,隨身帶著這麽多的東西,依然可以來去如風。

青年走進來,看到光渡的位置,就像一陣風一樣撲了過去。

光渡毫無躲避的意思。

張四阻止的動作驟然停下,恢覆成毫無特色的站立姿勢。

可是等看清這青年的長相後……張四的目光,一下就警惕地黏在了這個人身上。

沒有別的原因,這個宋人青年長得實在是很好看。

雖然是和光渡不一樣的風格,但任誰都不能否認,這個人身形修長,長相又極其出色,是非常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模樣。

而且在看到光渡的那一刻,他雙眼綻出喜悅的光亮。

他肉眼可見的,變得非常高興。

他認識光渡。

……可張四從沒見過這個人。

見張四杵在這裏不懂回避,光渡只好給了張四一個眼神,這一次張四低下頭,轉身出去,覆又關上了門。

青年連圍著光渡不停轉圈的步伐,都透露出活躍和喜悅。

他將身上的箱子拿下來,一邊皺著眉頭抱怨“疼疼,這個好沈,壓得肩膀好疼”,一邊毫不見外的將那麽大的箱子,直接堆在了光渡身邊。

他掀開大箱子,入目所見,上面一層的抽屜上擺著許多雜件,他拎起一個東西遞給了光渡,然後抓過光渡另一只手,直接按在箱子上,為他診起了脈。

對於他的動作,光渡毫不掙紮,甚至是非常順從。

然後看了看青年塞到自己手中的東西。

那是一個宋國人會使用的過關路引。

青年對光渡瘋狂擠眉弄眼,小小聲道:“好兄弟,兩年沒見了,想我沒?”

看到青年眉飛色舞的活力,光渡也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自從他在見到這個宋地打扮的人出現後,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光渡單手將那個宋地的路引放在膝上,無聲翻開,看到上面寫著兩個字,宋珧。

光渡慢慢說著一些廢話:“今天晚上宮中發生的事情,既然你已經進來了,想必都已經知道了。”

這廢話是說給門外的張四聽的。

需要用持續的對話,來遮蓋屋內兩人無聲的空白,不至於聽上去像是挺久無人說話,惹得張四起疑。

宋珧手上在把脈,嘴上卻牛唇不對馬嘴的說:“……哎喲,怎麽這個樣子了?光渡大人,你千萬要保重身體呀,畢竟火器廠的事情,大家夥都還靠著你做主呢。”

他心領神會地對完沒什麽意義的廢話,又快速小聲對光渡說:“你看我這次回來,宋地官話說得怎麽樣了?標準不?以假亂真不?”

不等光渡回答,他又裝模作樣地咳了一下,一臉驕傲,“我知道,我官話自然是極好的。”

光渡拍了他手臂一下。

宋珧立刻提高聲音說:“春華殿那邊炸得太幹凈了,啥都不剩啦!咱們火器廠的人看了一圈,也只能還原出當初火藥埋放的方位。老李頭擅畫,他正在根據現場痕跡,畫出炸藥原來的位置,那邊好幾個官老爺走來走去看著他,手裏頭拿著刀,可唬人了。”

“驗得出是什麽嗎?”

光渡嘴角笑意斂去,輕輕合上路引。

這話看上去是在問春華殿的情況,但實際上,光渡一同遞還過去的不止路引,還有他從袖子裏拿出來的……在掌心上躺著的一顆烏黑色藥丸。

“宋珧,你有什麽想法?”

宋珧立刻明白過來光渡的意圖,神色有些變化。

同時,光渡在宋珧手心寫道:被我的血沾過了,有影響麽?

宋珧將那顆藥丸,扣在一個看不出質地的小黑碟裏,他拿起碟子一轉,那藥丸就在裏面轉了一圈,宋珧觀察了一下藥丸周圍的色澤,又低頭聞了一下,“沾血後是否影響藥效,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

“但我有九成把握,不影響。”

宋珧托在碟子裏顛了一下,小聲問:“這是你這個季度的藥?”

光渡一語雙關,“你之前說過,你需要全部的分量,才能做下一步的嘗試,那麽,這次都給你拿走。”

宋珧猛地看他。

光渡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我沒事,你放手去試。”

他們對視時,宋珧收起了所有的笑容。

宋珧:“……知道了,我會竭盡全力。”

光渡慢聲道:“今夜宮禁,進宮的人,相比每一個都要仔細搜過。你這個箱子,倒是帶了不少東西,到時候搜查起來,怕是要花上不少時間。”

宋珧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打開箱子。

他一雙手跟變戲法似的,眼花繚亂地動了片刻,就從看起來完全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彈出了一個格子。

若是讓別人來查,可能永遠都沒有辦法把這個可以藏東西的格子,從這個大箱子裏彈出來。

光渡在旁邊看著,壓低聲音問:“……把我的東西用這個帶出宮,你有幾分信心?”

宋珧自信道:“十分!我自己做的箱子,我想藏進去的東西,砸了這箱子都別想找到。”

宋珧明白光渡的意思。

說完這句話,他就準備把這顆藥丸,準備放進去藏著。

這可是關乎光渡性命的東西,能弄出一顆餘量肯定不容易,得慎之又慎。

卻沒想到,光渡突然伸過手來,直接攔住了宋珧的動作。

光渡探過身,貼在他耳邊說:“宋珧,再幫我一個忙。”



所有的事情商議停定,光渡和宋珧準備離開這個房間。

兩個人一直待在一處不出來總會惹人懷疑,而且皇帝交代過,光渡處理好傷口後,還要再去太極宮走一趟。

光渡低頭整理自己新換上的衣服,宋珧也在旁邊開始收拾好自己的箱子。

開門離開前,還順手往光渡手裏塞了點小零食。

攤開掌心,裏面躺著一把曬幹的大棗切成的薄片,只是拿出來,就散發出棗子的甜香。

看到這樣的東西,即使是光渡,也難免楞了一下。

“光渡大人熬這麽晚,餓不餓啊?”宋珧看著跳脫,實則很會照顧人,“吃點這個墊一口,好吃還能補氣血,我親自曬的,能入藥呢,味道相當不錯。”

“什麽東西,味道不錯?”遠遠傳來了一個陰冷的聲音,“光渡大人,今夜宮中發生了這樣大的事,你倒是頗有閑暇,既然如此,不如聊一聊我剛剛巡宮時發現的一些有趣的東西。”

聽到這個聲音,門口的張四手直接放在劍上。

黑暗中,已經現出了虛隴的身形,他由遠及近,“此事,需要光渡大人配合。”

光渡接過棗片,順勢擋在宋珧身前,示意他退回屋子,“虛統領,你可真是陰魂不散。今夜宮中出了這樣的大事,你不去追查在外逃竄的逆賊,還在這裏盯著我。”

虛隴走進太醫院,他手裏捏著一根銀針,銀針之上,串著一枚黑色藥丸。

藥丸在之前的擠壓後,已經有些變形了,但上面的汙物已經被擦幹凈,被這樣串在銀針上。

而銀針與藥丸接觸的那端,已經開始發黑。

“我發現一個有趣的道理,每當我多花些時間盯著光渡大人的時候,就會找到一些特別的線索。”虛隴轉了轉手中的藥丸,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這藥丸做得倒是挺像,你有這些心思不奇怪,但我也不得不佩服你今晚選擇的時機,畢竟你這一手說吐就吐的本事,尋常人確實也練不出來。”

“光渡大人,你這手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的偷天換日,玩得確實漂亮。”

虛隴眼睛盯著光渡,慢悠悠的說,“陛下命我與白兆睿徹查今夜宮中夜襲的逆賊,我倒沒想到,能在光渡大人身上發現了第一個疑點,還望光渡大人配合調查,跟我走一趟,咱們去個安靜地方,單獨解釋解釋?”

張四持劍橫在光渡與虛隴之間,並沒有讓開。

虛隴確實厲害,眼光毒辣,很是難纏。

能把光渡的假藥丸從一片狼藉裏撿出來,只看這一件事,足見虛隴這份心性遠遠非比常人。

光渡穩得面不改色,“虛統領,有話直說,你若是懷疑我就是今夜縱火的逆賊,請拿出真憑實據,直接壓我去殿前對峙。”

“我是什麽意思,光渡大人會不知道嗎?”虛隴枯瘦的臉上,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是個聰明人,倒不用和我玩裝傻,咱們驗過,再去陛下面前走一趟,不就什麽都明白了麽?”

宋珧被光渡擋在屋子裏,始終不曾參與這場對峙,一直安安靜靜在光渡身後藏著。

只是此時他突然擡起手指,在光渡後背上,寫了兩個字。

光渡眼神凝了一下。

虛隴註意到裏面的情形,“喲,光渡大人,裏面還藏了個人呢?是誰呀,出來看看吧。你個子比光渡還高一點,他也藏不住你啊。”

宋珧側開一步,對付著行了個宋朝的文士禮,敷衍道:“火器廠宋珧。”

然後他就不再多說一句話。

笑話,這人看上去就是光渡的敵人,才不理他。

虛隴眼睛上下掃過宋珧。

光渡主持的火器廠,裏面除了夏國的工匠,也確實聘用了一些宋地的匠人。

這件事很久之前在皇帝那裏報備過,虛隴一直都在盯著,倒是沒辦法從宋珧的宋人身份上挑出毛病。

但這個,卻是從沒見過的人。

虛隴認過了他的長相,又快速打量過宋珧的骨骼身量……

近二十年來,虛隴親手刨開過足夠多的人類皮肉,對骨骼研究也遠比常人深刻。

這個青年從骨頭的形態來看,大概是在鞋裏墊了東西,所以看上去比光渡要高,但這個人實際的身高,應該和光渡極其接近。

再加上相似的年齡,同樣修長的體型,甚至都很出眾的長相……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叫宋珧的人,格外引起虛隴的警覺。

那一口看似流利的官話,偶爾在末尾露出的卷韻,看上去聽上去都沒有問題,但他卻能從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什麽……微妙的不對。

光渡微微挪動位置,用身體打斷了虛隴打量宋珧的視線,臉上露出了嘲諷之意。

這張臉上,無論做出什麽表情,都格外明顯奪目。

光渡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甚至重覆了一遍,“你想將我帶到你的地方,去‘好好談談’?”

“虛大統領,可惜如今我不是白身,與你一樣都是朝廷命官,今非昔比,虛統領今日想審我、對我動刑,也再不能說抓就抓,說打就打,無論你想做什麽,需得先請過皇上旨意。”

虛隴目光落在光渡臉上,那目光頗有深意,“好啊,咱們走,去見皇上。”

那一刻,虛隴仿佛有一絲得意閃過。不明顯,但光渡算得上是熟悉這個老對手,才能看出他那一瞬間的“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喜悅。

看到虛隴這樣的回應,光渡的心念反而轉了幾轉。

他在心中快速梳理了一遍今晚的全部過程——他夜晚的異常行動路徑,並不是沒有被人發現的可能,張四都能發現異樣,那麽在他無法全盤關註的角落,別人同樣也可以。

張四已經被他穩下,虛隴如果真的掌握了,他和李元闕意外見面的實證……不,正是因為沒有實證,所以虛隴才會過來詐他。

那麽唯一可能、真正的落到虛隴手裏的把柄,只有他手中用銀針紮著的這顆假藥丸。

它確實是假的。

這是宋珧數月前從宋地托商隊帶還給他的,偽造品。

皇帝半年前某一夜,有一次醉後微醺時,曾經無意中透露出過一些信息。

這解藥藥丸,每一丸都是虛隴親手所煉,此藥品類覆雜,工序繁多,藥方只在虛隴手裏掌握。

那晚上皇帝說得有些多,光渡就在他身側,皇帝說虛隴有不少本事,他的毒,可以掌控許多人的性命。

但陪在皇帝身邊的三年時間裏,光渡卻從來都沒聽皇帝說過一次,虛隴擅毒。

光渡當年被皇帝抱回後宮不久,就被虛隴找到機會強行灌了毒。

這套毒和解毒方確是虛隴手裏的不傳之秘,光渡與他針鋒相對時,虛隴就曾借口沒做好藥,讓光渡發作過兩次,確實讓光渡吃了不小的苦頭。

後來光渡與皇帝關系大幅改善,這種事情才再也沒發生過。

所以,虛隴可能會認不出自己“得意之作”嗎?

要聽虛隴的,去禦前對峙嗎?

真到了禦前對峙那一步,虛隴手中要是真的握有證據,那勢必會把他逼到極限,那時才揭開真相定會讓皇帝格外震怒,這樣的“欺君之罪”,皇上會降下怎樣的懲罰?

皇帝應當不會殺了他,但會廢了他……再想東山再起,光渡不確定自己還要熬多久了。

越是這樣的關頭,光渡臉上越是不能露出一絲惶恐和心虛。

虛隴正在觀察自己。

……光渡同時也在觀察他。

身側傳來另一個身體的熱度,那是宋珧。宋珧的衣袖無意間與他的衣服重疊,這如蝶翼般的一觸即離,輕輕扇動了光渡的思緒。

也讓光渡的思考,重新回到假設的原點。

……如果從一開始,虛隴就沒有掌握光渡在解毒藥丸上造假的實質性證據呢?

宋珧剛剛在他的背上,用手指寫出的兩個字是,“信我”。

要相信嗎?

——相信宋珧這些年在宋地精進的醫術,相信這一步他們沒有留下破綻。

那枚假藥丸上,沾過光渡的血,甚至光渡還特地吐了一次在上面,這些意外狀況,定然會影響虛隴的判斷——而他,最後需要在這裏賭一把。

賭一把,虛隴真的不擅毒。

賭虛隴剛剛露出的那一點點的、正好只能被光渡察覺到的神色得意,是在做戲。

如果虛隴用來控制光渡的毒,只是他機緣巧合下得來的一紙秘方,那麽虛隴根本沒有足夠的把握,判斷出那是宋珧精心準備的偽造。

賭的是——自己今夜不會路絕於此。

光渡想。

就賭一把,老天眷顧著他的道,賭——天意在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