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第14章

光渡既然已經拿定註意,回應就非常強硬,“虛統領在這裏說的話,句句另有所指,字字含沙射影,我實在聽不明白。我當不起虛大統領的欲加之罪,既然虛統領既然對我如此不依不饒,不如咱們現在直接去禦前對質,好好說個分明?”

虛隴幽深的眼光,落在光渡臉上。

“皇上日理萬機,宮中遭遇此事,陛下定然徹夜難眠,像這樣的瑣事,我們應該在面聖前就替皇帝處理好。”

虛隴微微一笑,冠冕堂皇道:“光渡大人既然無所畏懼,那就證明一下自己吧。”

他似乎很篤定,光渡剛剛沒有吃下真的解藥,那麽另一顆藥,現在就只能在他身上。

……或者,在光渡擋著的這個小白臉的身上。

當然,光渡可以將那枚藥就地毀掉。

只是,虛隴看不出來這樣做的意義。

如果他毀掉了藥,就是為了讓虛隴搜不出來他身上藏著的藥……實在是得不償失,就算是鬧到禦前,也不過是陛下兩句不痛不癢的申飭。

憑光渡的本事,他毀掉這樣珍貴的籌碼,怎麽可能只期待這樣粗陋的結果?如果光渡這樣簡單對付,虛隴也不至於盯他盯到現在。

所以藥一定還在。

虛隴的目光,反覆在兩人身上流連。

光渡從虛隴的反應中,獲得了一些全新的信息。

這枚藥丸,是無法提前服用的。

他在春華殿被炸之前,就從皇帝手中拿到了解毒丸,算算日期,也該是五日後吞服。

如果光渡沒在正確的日期服用,虛隴一定是有判斷的方法。

——或許,那個判斷標準非常明顯,時效很短,立竿見影,他只需要站在這裏,就可以觀察到。

當年宋珧第一次幫他試圖研究這個藥的時候,就得出過“不能隨便提前日期吃”的勸告。

宋珧的判斷是對的。

有幾味藥用量很精妙,宋珧辨認出來了成分,擅自改動服用日期,定然會讓這幾味藥的累積在身體裏產生影響,會出現反應。

光渡從來沒有提前服用過,也不知道提前吃下去,身體會有怎樣的表現。

但如今虛隴的種種舉動,倒是幫光渡反向確定了一條關於解藥的情報。

這條情報,或許對宋珧非常有用。

虛隴側過身,讓自己的副手走了進來,“王甘,你親自來,幫著光渡大人和他身邊這位宋人,好好都檢查一下。”

有了虛隴這句話,王甘從虛隴身後走上前來。

他將目光放在光渡身上的那一刻,宋珧就皺起了眉。

這人看光渡的眼神,很難用語言形容。

……或許該說,有點惡心?

王甘的語氣,和他的眼神一樣仿佛另有所指,“光渡大人,既然是虛統領之令,請恕下官得罪了。”

他目光在光渡身上迅速打了個轉,落在宋珧的大箱子上。

虛隴要求手下來搜索宋珧的箱子,這件事即使讓皇帝知道,也是合乎情理的。

可宋珧在進宮之前,顯然是做過準備的。

平日裏,宋珧隨身攜帶的這個箱子中大多數時候裝著藥,但他在進宮之前顯然替換了出去,如今裏面裝的真是丹方、一些散亂半成品的火藥配比的草紙、許多瓶瓶罐罐的礦粉,還有一些匠人常用的工具,上面甚至還有明顯使用過的痕跡。

雖然還有幾瓶藥,但數量上不會引人懷疑,到時候宋珧只說是自己備的常用傷寒藥,也說得過去。

如果虛隴足夠信息,派人來考驗宋珧的火藥知識,宋珧都不可能露出破綻。

宋珧這些年在中原跟了個隱居的老道士學了一年丹方,幫著打過不少次下手,怎麽把藥爐炸飛的方法,他瞬間就能默背出幾十種。

宋珧完全符合光渡從宋地聘用工匠的標準,專業對口,根本不慌。

王甘很快就將宋珧的箱子翻了個天翻地覆。

動靜雖大,卻足夠仔細,王甘將每一個瓶瓶罐罐都打開,仔細檢查過,均未發現異常。

解藥是黑色的一大丸藥,王甘看到這幾個瓷瓶裏面,裝的都是小藥丸。

王甘算是謹慎的,已經將“大藥丸化整為多,切小了再放進瓷瓶裏來試圖蒙混過關”的可能,都計算在內。

王甘將拿不準成分的兩瓶深色小藥丸,都拿到了虛統領面前。

虛統領打開看了看,然後示意他將剩下的瓷瓶拿過來:“那一瓶是什麽藥?”

王甘:“那幾瓶我看過了,裏面裝的與黃色的藥粉和白色的小丸。”

他判斷的方式合乎邏輯,因為這兩瓶從顏色上就不匹配,而且那顏色看上去就不像藥。

“拿過來。”虛統領淡淡道,“無論大小,無論顏色,全都要驗。”

在虛統領說出這句話後,宋珧的背脊繃緊了。

光渡就在宋珧身側,是最先註意到他的身體變化的。

他既然註意到了,那麽,虛統領自然也不會錯過宋珧的緊張。

虛隴不動聲色。

他手上撥動檢查,眼光卻在觀察宋珧細微的身體反應。

與此同時,王甘還繼續檢查著宋珧的箱子,他將宋珧箱子裏每一層都掏出來,手法十分粗魯,有點的東西隨手攤在桌上,更多直接扔在地上,全無認真對待之意。

現在箱子裏面已經空了,王甘用手在木料邊緣敲敲打打,顯然是仔細聽著回響是否存在異樣,來判斷是否存在機關和夾層。

直到王甘的手指,停在暗格的附近。

宋珧臉上雖然沒有什麽明顯變化,可身體那些壓抑著緊張的本能反應,沒經過特別訓練,顯然很難隱瞞。

面對這樣的壓力,宋珧能做到繃住表情,已經很不錯了。

但只這種程度……在虛隴面前還不夠看。

虛隴一定會看出問題,只要再稍加試探,就能確定到底是什麽引起了宋珧的緊張。

光渡捏了一下宋珧的肩。

宋珧轉過頭,看著光渡,用眼光詢問:叫我?

他光潔的額角,已經出了微微細汗。

光渡把自己披散的頭發放到一邊,“來,閑著也是閑著,幫我紮一下發冠。”

宋珧楞了一下,雖然不理解光渡說的話,但他還是照做了。

他真的從桌子上亂七八糟的東西裏拎出一把幹凈的小梳子,把光渡的頭發捧在手裏,一下下梳起來。

光渡給他找了個活幹。

宋珧一絲不茍地梳了一會,整個人註意力就慢慢被轉移了。

他開始變得有點飄。

雖然做著下人的活,但宋珧梳得顯然愈發高興,爪子在光渡烏黑漂亮的頭發上擼個不停,還順著光渡的脖頸,往他臉上瞟。

宋珧理直氣壯。

開玩笑,誰不喜歡看美人?

很久之前,在宋珧初識光渡這個人的時候,他就總控制不住自己眼神。

平日相處時,他從不敢一直盯著光渡太久,因為光渡發現了,就會揍他。

但現在,顯然光渡讓看,給看,還能摸摸他漂亮的頭發。

宋珧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光渡的長發又涼又滑,在指尖滑落,連自己的指上都縈上雪香。

光渡從不用熏香,那就是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很冷,也很雅。

平常宋珧只有在外面起風的時候,當風穿過光渡發間縫隙,送到他鼻尖,他才能若隱若現的聞到一絲痕跡。

現在能這樣接觸,他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光渡身上好聞的氣息縈繞滿襟,把宋珧越熏越迷糊。

現在宋珧整個人都暈暈的,於是完全不緊張了。

因為他都快忘了自己在哪兒了。

虛隴目光落在光渡身上,心中暗罵了一聲。

早知今日,他三年前,就該親自動手殺了這個禍害。

他這副手王甘向來好色,尤好男色,王甘家中養了好幾個孌童,這個毛病,虛隴是知道的。

對於虛隴來說,自己身邊用著的人,總得有點把柄抓在手裏才算用著放心,是以虛隴並不介意自己手下有些不痛不癢的弱點。

而三年前的光渡,正正好好撞上了王甘這點隱秘的心頭好。

也是因為三年前虛隴對副手的放縱和默許,才讓光渡多活了幾個時辰,然後就這樣被皇帝給撞見。

若是那天當場把這個禍害給殺了,哪有這三年以來這麽多煩人的事?

但懊悔是沒有用的,錯誤需要及時糾正。

只是這個錯誤,愈發滋長壯大,到現在變得這樣棘手,早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機會。

虛隴一一驗過手裏的這些搓成小丸的藥,甚至每瓶都嘗過……但,沒有。

就是沒有。

他緊緊皺著眉頭。

也不知道宋國這小白臉怎麽想的,身上帶的這都是什麽東西?

那白色的小丸竟然是糖豆,虛隴將藥中小丸子搖勻後倒出兩顆,自己吃了,顆顆甜得發齁,齁得他直想喝水。

那邊的王甘,也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顯然箱子那邊,他也什麽都沒有發現。

“既然箱子已經檢查過了,那麽,光渡大人,請吧。”虛隴將搜查進行到最後一個步驟,“只剩下搜身了。”

搜身。

這兩個字,光渡短短的一夜,聽到了兩次。

上一次,光渡雖無法拒絕,但那個人,是李元闕。

李元闕動作克制,又因為那是李元闕,光渡其實不如何生氣的。

只是這一次,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王甘,光渡拒絕得非常果斷, “不行。”

至此,虛隴這一夜終於等到了光渡的拒絕。

越是拒絕的,越是要深挖。

虛隴好整以暇道:“怎麽?光渡大人,不敢?”

“問題是,你敢麽?”光渡冷冷掃過王甘,“這是什麽東西,想搜我的身?他也配?”

王甘臉上表情迅速扭曲,眼神充滿怨毒。

三年前還在他手底下乞求活路的人,如今竟爬到了這個位置,白日裏不小心碰見時他都要恭恭敬敬的暫且不說,居然還當面敢這樣羞辱他!

光渡對王甘的存在,仿佛視而不見,“走吧虛統領,咱們去太極宮,把你今日的陰陽怪氣說給陛下聽。”

“但這個人不能碰我,虛統領,你可以看皇帝親自搜我的身。”

誰敢讓皇帝親自搜身?

如今大夏皇宮敢說出這句話的,大概也就只有光渡一個。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多寵愛他。

虛隴枯幹的面皮,聽了這句話後,都黑了一層。

對於虛隴來說,這種“搜身”,怎麽可能真正搜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搞不好,過了一夜,還能讓皇帝更寵愛他。

但光渡這句話,足以讓張四展開行動。

——帶著光渡,立刻去太極宮,面見皇上。

可是他一直腳還沒進屋,就被虛隴攔住了。

張四厲聲道:“……虛統領,讓開!”

虛隴親自攔著張四,揚聲喊道:“王甘,搜。”

王甘陰狠的目光落在光渡的臉上,露出一個猙獰的笑,“是!”

門外傳來兵器交手的聲音。

兵器獵獵作響,碰撞聲令人惶恐不安。

光渡退後一步。

但光渡心中並不慌張,因為對於他來說,今夜非常值得慶祝。

這是他第一次,將虛隴逼到這個地步。

虛統領竟然為了揪住他的把柄,不惜親自在門口對上張四,讓王甘在裏面強行搜身。

這裏發生的事情,皇帝早晚會知道,鬧到這個地步,皇帝真的會毫無嫌隙麽?

畢竟這位陛下可是說了,他和虛隴都不許主動找事,皇帝下午親自調停過。

結果現在呢?

才過了幾個時辰?

光渡想了想,他自己今夜挺配合的,也挺退讓的。

今夜,虛隴在賭。

光渡又何嘗不在賭?

對於虛隴來說,反正事情已經做了,皇帝早晚會知道,那還不如搜到底,看看能不能真的搜出什麽要命的證據,能一舉扭虧為盈、反敗為勝。

對於光渡來說,今夜已經有了許多意外收獲。

虛隴這些年的肆意妄為,皇帝看在眼裏,怎會毫無想法?

虛隴不是不懂帝王心思,他可是陪在皇上身邊最久的老人,以光渡對虛隴的了解,他今夜有些過分冒進急躁。

所以皇帝是做了什麽,會讓虛隴行事與往常不同?

或許,不是皇帝說得那樣輕巧的“調停”。

皇帝很有可能做了某種……相當偏袒光渡的決定,讓虛隴感到事情開始脫離掌控。

可現在,虛隴已經錯過了定罪光渡的機會——今夜,他們身上什麽都沒帶著,虛隴搜身,註定什麽都不會找到。

那麽,責任全在虛隴。

光渡心情變得愉快。

他今夜的豪賭已經無比接近於大獲全勝,他獲得了遠遠超出預期的信息和結果。

所以王甘把他逼到角落,對他伸手的時候,光渡甚至沒怎麽躲。

就算被搜身,就算真的被王甘隔著衣服檢查一遍,也不算什麽。

王甘可沒有膽子在這弄死他,那他只需要忍過這陣惡心,就可以品嘗這份勝利。

倒是宋珧毛了。

至此他也算看明白了,這個王甘看著光渡的樣子,就是不安好心,他惡心的視線在光渡身上徘徊的位置,都好不正經!

他箱子裏的東西被王甘翻得桌子地上都是,宋珧從地上拎起一塊鐵片,直接對著王甘脖子紮過去,“你個惡心東西,別碰他!”

身後發生危險,王甘只得回身打飛那鐵片。

宋珧雖然是個身材高瘦的青年,手腳也敏捷,但他沒有真正學過武,和虛隴、王甘這些練家子沒法比。

王甘眼中冒出兇光。

現在他雖然不敢弄死光渡,但弄死一個小小的北宋工匠,憑他的身份,總是有這份底氣。

畢竟今夜,他已經連番幾次在光渡這裏吃了虧,如今又受到這種羞辱,不當場殺掉光渡這個跟班,難解心頭之恨!

要不他以後在光渡面前,也別想再擡起頭了!

轉身時,王甘殺心已定,腰間短刀出鞘,亮起刀鋒冷光。

那是他最拿手的飛刀,在這樣近的距離,只要薄薄一片,就可將人脆弱的喉嚨輕松割開。

這個宋國人,明顯就是一個普通百姓。

這會為了光渡,站在他面前張牙舞爪卻門戶大開的樣子,簡直不要太容易弄死。

就像這些年,他在明裏暗中已經弄死了十幾個光渡的人,那都是些尋常的平頭老百姓,以王甘的身手,殺起來簡直如碾死螞蟻一樣容易。

——本該萬無一失的。

可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飛刀即將脫手之時,王甘的腰間突然被人踢了一腳。

那是一擊頂膝,重重撞擊他的腰部。

站在他身後的,只有光渡。

光渡再不擅長武藝,他也是個高個子青年。

無論男女,若將膝蓋提起來向前頂擊,這個動作不需要特地練過,力量也足以讓人傷筋動骨。

更何況光渡的反應速度,太快了。

王甘沒有防備身後的光渡,他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大意了!

劇痛後,王甘半邊身體都麻了,飛刀出手的角度徹底偏差,飛出去的路線更是大相徑庭。

那把刀沒能割開宋珧的喉嚨,反而挨著宋珧臉側飛過,切斷了臉側飄起的碎發後,力道仍未消,繼續向門口疾射而去。

門口纏鬥的二人註意到了這把刀。

張四猛然向後仰身,虛隴轉身後跳。

那把刀宛若劈山分海,將黏在一起近身交戰的兩人一刀切開,寒光一閃而過,沒入他們身後的黑暗。

片刻後,遠處傳來一聲慘叫,“啊!”

外面傳出尖銳的哭嚎,“啊啊啊啊!殺人了!殺人了!”

王甘楞住了。

他視線轉向虛隴,下意識等待著虛隴做主。

虛隴深吸一口氣,快速走了出去。

若只是誤傷了一個路過的小太醫,或者什麽普通宮人,那麽這個事情,很有轉圜餘地。

憑虛隴的身份,他可以出面把事情擺平,不至於讓皇帝動怒。

而這裏又是太醫院,只要能盡快醫治,總歸是能撿回命來,那麽一切都仍在掌控之中。

但事與願違。

走入太醫院暗處的走道後,虛隴終於看到,那把飛刀,是插-在一個女子的胸膛前。

血泊在她的裙裝上迅速蔓開。

那不是身份稀松平常的宮侍。

那是西涼府的大族貴女——藥乜氏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