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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 1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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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 198 章

俞家是私下歸鄉, 只有本家人知曉,俞紋帶著長子俞慎初到城外迎接。

俞綸與俞紋兄弟幾年未見,如今相互瞧著對方面容皆有歲月痕跡, 不禁潸然淚下。俞紋抓著俞綸上下打量關心兄長的身體,詢問一路狀況,相互寒暄一陣。

俞慎微等晚輩也都下車同俞紋見禮, 俞慎初也給長輩和姐姐姐夫諸位兄嫂問好。小少年彬彬有禮。受兄長們影響, 俞慎初和弟弟亦從小便讀書。這幾年每次的家書中, 俞慎微姐弟幾人都會督促家中弟弟妹妹讀書, 俞慎初也聽話上進,明年便準備下場考縣試。

幾人敘了幾句舊便上車回城, 在城門口正與從城中駛出來的馬車擦肩而過。對面馬車上的人透過車窗瞧見一行好幾輛氣派的馬車, 後面還跟著幾輛拉著大大小小木箱的車子,前後不少騎馬的隨從,個個看著面生。

“是俞家的馬車。”車中少女指著跟在最後的一輛馬車道。

婦人也瞧出來, 的確是俞家, 略略琢磨一息嘀咕道:“俞家的幾位姐弟回來了?”

“應該是。”少女接話道,“前些天陽春說她大姐和哥哥們準備回來祭掃。”

“真是他們?竟沒聽你爹和叔叔提此事。”婦人探頭從窗戶朝後方進城的馬車望去, 直到一行車馬進入城門瞧不見。

少女道:“爹這段時間去了樓州應該是不知道的, 祖母要不要去俞家拜訪?咱們家現在的生意, 有些要靠著俞家呢!而且俞家在朝為官, 咱們家生意上和大伯的仕途上他們都能幫襯到。”

婦人豈會不知這些淺顯的道理, 她只是再次想起了當年的舊事來, 那時他們怕得罪高家, 未有伸出援助之手, 甚至明知兒子喜歡俞慎微那個姑娘,也是極力反對, 最後強行給兒子娶了唐家女兒。

兒子當年說的是對的,看得的確比他們長遠,俞家姐弟如今是他們宗家高攀不上的。她也慶幸當年宗家沒有落井下石,兒子還小小幫過俞家一把,才有如今俞家生意上的照顧。

“祖母?”少女見婦人發怔喚了聲。

單夫人回過神,看著面前已長成亭亭玉立大姑娘的孫女,只覺時光荏苒,一眨眼過去這麽多年了。

俗話說,不搭把手燒竈,何來顏面上桌。她是沒有顏面登俞家的門。

“人情往來之事讓你爹你大伯去做吧。”她現在年紀大了,晚輩的事交給晚輩自己去處理。

-

俞家一行人剛進臨水縣城,消息就如長了翅膀,立即飛出去,不消半日,臨水縣的人都知道城東俞家闔家從京城回來。對於為什麽回鄉,猜測紛紛,更多的是和高家有關。幾個月前官府對高家抄家查封轟動整個臨水縣,人人皆知。有些好奇心重的便到俞家的鋪子和門上去打聽,卻沒有打聽到。

次日,俞家的人齊聚一堂商議和安排為俞蘭遷墳之事,俞紋和俞氏族老已經在俞氏祖墳中為俞蘭選好了地方,等著他們回來去看看。

“高家那邊我也知會過了。”俞紋又道,“遷墳要準備的東西和人,我提前都安排好了,日子也請人算過,正是後日,二姐的祭日。堂哥,你和微兒、小言幾個孩子今兒過過目,若是哪裏不行或者是缺什麽,咱們再準備也來得及。”

俞綸點頭,“今日明日準備齊了,後日咱們就把事辦了。”

“是,二姐在高家這麽多年,想必也一直在等這一天。”

堂內又商量具體的事宜,將要結束的時候管事走進來稟道商縣尊過來拜訪,將名帖遞給俞慎言瞧。

這位商縣尊是個而立年紀的官員,丙辰科進士,和高晰同年。來臨水縣上任有兩年。俞慎言昨日特地打聽過,是個實幹為民的官員,這兩年親自下鄉帶著百姓做了不少事,還將上一任知縣在任期間審理的案卷一一過目,發現有可疑的案宗,開堂重審,不想真有冤情,讓含冤之人得還清白,也因而得了青天老爺的美名。

他本也想見一見這位商知縣,對方卻這麽快就遞了拜帖,只是現在不是時候。

他將名帖遞還管事,“你去回商縣尊,這幾日家中有事不便見外客。”

管事應是退了出去。

俞紋此時開口和俞慎言說起這位商知縣與上一任知縣的不同,他舉了個例子,去年雙河鄉清理河道淤泥,商知縣那些天不僅親自過去指揮監工,還自己卷起褲腿袖子和鄉民一起下河掏淤泥。

“這麽多年,咱們臨水縣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好縣官。”

俞慎思想到了淳州知州胥永基,也是這樣的官員。其實大盛也不止這二人,表兄瞿永銘也是其中之一,在自己不知的地方肯定還有這樣一心為民的官員。他們不是能力不夠,而是因為心裏裝著百姓,又有著自己的傲骨,不願折腰摧眉,所以討不到上官的青眼,甚至被打壓,一直得不到升遷,只能在地方做個小小官吏。

他感嘆道:“希望朝廷這次的吏治變革,能夠讓朝廷看到這樣為民做事的官員,給這樣的官員更多的機會。”

他也只能是希望。

古往今來,每朝每代吏治都在變革,朝廷也都在嚴懲貪腐,但歷朝歷代卻從未絕。

朝野上下清水一池是不可能的,他只願這個朝堂能夠慢慢澄清,讓清廉官員,有能力才幹且為民的官員從渾濁中露出頭角。

-

事情商定後,眾人就各自去安排事情。

次日,俞慎思和高暉先去高家村祭拜俞蘭,順便安排高家村那邊的事情。高明進和高家對不起他們母子,高家村的人當年在他們姐弟最艱難的時候卻幫過他們,母親的墳從高家祖墳遷出,還是要和高氏族長說明。

高氏如今族長是老族長的長子高明春,老族長夫婦數年前相繼病逝。

看到高暉和俞慎思,高明春長長嘆了聲,不知要和他們說什麽。當年高明進高中狀元給高氏一族帶來多大的榮耀,這次獲罪就給高氏一族帶來了多大的恥辱。如今他們高家村的人被全臨水縣的人指點嘲諷,就連他們家棺材鋪的生意都不好做了,被認為不幹凈。

高明春一聲嘆息接著一聲嘆息,還不住拍著大腿發出感慨:“他年少讀書的時候多正直的人啊,村上哪個不是誇他的,怎麽當了官就心術不正了呢!還殺……”

高明春楞了下,意識到自己此話不妥,會觸動兄弟二人情緒,忙轉開話鋒。“你說他都做那麽大的官兒了,朝廷俸祿也吃不完,他要那麽多錢做什麽?再多錢不也一天吃三頓飯嗎?好好當個官兒,像咱們縣尊這樣的多好啊!”他說一句嘆三聲。

屋裏還坐著其他的族人們,都跟著垂頭喪氣。

看得出因為高明進,高家村的人這幾個月都沒有擡起頭做人,往後不知要受指點到何年月。

俞慎思和高暉也沒什麽可以安慰的,只是看著曾經真心幫過他們姐弟的人現在這麽痛苦,心中不是滋味。人已死,他們也只能在心中再次狠狠罵一次高明進罷了。

高明秋給俞慎思和高暉換了杯新茶,然後問:“聽虎頭說,現在咱們縣推行的新策就是高明進向朝廷提出的,是不是真的?”

俞慎思點了點頭,“是。不僅臨水縣,整個大盛各個州縣如今都在推行。”他便順著話題詢問現在新策推行如何,是否順利。

高明秋道:“像咱們村和附* 近幾個村子都是順利的,春日裏來丈量田地、查人戶,沒幾日就登記造冊好了,春征時像咱們家人口多的,就比往年少交了不少,手頭有餘。不過像虎頭他們家,虎頭考中秀才後本來家裏不納稅,還沒享幾年好,現在跟著一起交稅,虧著了,成日裏罵。”

俞慎思笑了下,“不僅虎頭這樣的秀才,就是舉人、進士、朝廷官員都得交,種官府的地納官府的糧,不是他的虧。”

“縣尊大人也這麽說,不過春日裏那些秀才、舉人老爺們鬧得厲害,聽說到現在還有春征拖著不交的呢!”

像商知縣這種負責的官員能夠一直追著一板一眼按朝廷章程辦事,那些偷奸耍滑的縣官們,定然有拿了這些地主鄉紳的好處而糊弄朝廷。

新策想徹底推行還要有些年頭。

這時高明春又感嘆一句:“高明進也算是給咱們窮苦莊稼人謀了好處。”說完又感慨,還是想不通高明進為何就殺妻棄子,貪汙受賄了。

俞慎思和高暉沒有再回應他的愁悶不解。

-

再日,七月二十六,俞蘭的祭日,俞家人全都過來。牛頭山上不僅有俞家的人、高家村的人,還有其他村路過的行人。他們見到這麽大的遷墳儀式,停下看看什麽情況,得知是田灣鄉大俞村來人,不用再打聽就知道是哪家,因何了。

高明進殺妻棄子,畜生不如,俞氏的兒子如今要將母親的墳遷回本族,這是和高家徹底斷絕。

繁覆的儀式後,俞慎微姐弟四人及其丈夫和妻子皆披麻戴孝一身縞素,對俞蘭的墳三拜。

看到墓碑上“先室高俞氏”幾個字和左下角高明進自稱“夫君”二字,姐弟四人都感到惡心,這樣的身份也定讓俞蘭這十九年在泉下都不得安息。

俞慎言起身走上前,用力將墓碑推倒,沈重地吩咐:“動土。”

高家當年選的並非上好的棺木,十九年侵蝕,挖出棺木剛擡出來,棺蓋已經斷裂。俞家的族人上前來幫忙將棺蓋移開。見到裏面泛黑的骸骨和一枚梅花簪,俞慎微原本強忍的悲傷,一瞬間洩洪,不受控制地趴在棺材邊崩潰大哭,李幀半摟著她,趙寧兒和沈山月亦是淚流滿面。俞慎言兄弟三人也沒忍住眼中的淚,旁邊的俞綸夫婦相互攙扶,盧氏亦是泣不成聲。

周圍圍觀的人也被一家人的情緒感染,眼中泛起淚花,有的人甚至溢出淚來,偷偷抹了把。

待俞慎微的情緒稍稍緩了緩,姐弟四人一點一點將俞蘭的骸骨移到新棺中,俞慎微中途再次沒控制自己,哭到幹嘔。

李幀從未見妻子這麽悲痛,她一直都是堅強剛毅的性子,連流淚都很少,去年兒子命懸一線,她都未曾這樣痛哭過。此刻看著妻子傷心欲絕,他亦是心如刀絞,抱著妻子安慰:“微兒,母親今日定是歡喜的,她要回家了,她必然希望你和弟弟們都替她高興。”

俞慎微哽咽發不出聲,淚如泉湧。

李幀安慰了許久,當俞蘭的屍骨入了新棺,俞慎微才稍稍平覆些情緒,喉嚨能發出聲來。

俞慎言在棺前三拜,淚潸然而下,喉頭幹啞,“娘,孩兒帶您回俞家。”站起身高喊,“起靈!”

-

從高家村回到大俞村已到傍晚,將俞蘭安葬後,天黑了下來。

俞慎言望著墓碑上“俞氏諱蘭”幾個字,嘴角卻露出了一絲笑意,母親終於不用冠著殺害自己兇手的姓,從今母親不是高家婦,只是俞家人。

俞家的族人看著俞蘭的墓碑,再看他們姐弟四人,心情沈重,傷感起來。

一家人當夜便留在了大俞村沒有回城,次日清早醒來,卻不見高暉,連沈山月都不知他的去向。

俞慎思從門外走進院子道:“二哥應該回城了。”

“做什麽?舅舅舅母和大姐大哥都還在這兒呢,他自己跑回城幹什麽?”沈山月有些著急擔憂。事關俞家,事關母親,夫君從不會沒有分寸。這不是他一貫的作風,除非他是要做出格的事。

俞綸夫婦也緊跟著問怎麽一聲不吭就回城,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俞慎思不緊不慢地勸道:“爹娘和二嫂不必擔心,二哥應該是去縣衙。”

“跑縣衙做什麽?”盧氏緊張地問。

俞慎微想到昨日二弟的情緒,一整天他極少言語,最後從祖墳回來,二弟說想多陪陪母親,自己留下很晚才回,極不正常。只是昨日所有人都在悲傷情緒中沒有太在意他。現在忽然回城去縣衙,也不難猜到他要做什麽。母親已回俞家,他又豈會一人留在高家。

“他去為自己更籍改姓了。”

“早就該改了。”

晌午前高暉回來,人果真是去縣衙更籍改姓,剛進門就將籍帖遞給了俞慎微瞧。

“俞慎行。”俞慎微念著新的名字,朝身邊的丈夫看了眼,這個名字是當年高暉隨沈家商船去南洋的時候李幀所贈,在海外的兩年他也一直用這個名字。

“甚好。”俞慎微將籍帖遞給俞慎言,幾人傳看了一圈。

高暉道:“我已同老族長說過,下次修族譜時,將我添在娘的名下。”

“你應該去告訴你娘,讓她也高興高興。”盧氏將籍帖還給高暉,拍了拍他,欣慰地道。

“我這就去。”攬著沈山月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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