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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 1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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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 195 章

入夏後, 天氣燥熱,正午太陽底下曬得人皮膚發幹難受。俞慎思躲在道旁亭子中納涼,小久卻不嫌曬, 站在路邊一直踮著腳張望,忽然興奮地跳著起來朝他招手,喊著:“小叔叔, 來了, 來了!”

俞慎思起身走出亭子避開遮擋的樹木, 見到遠處官道上一行車馬奔來, 在幹燥的陽光下揚起漫天飛塵。

須臾,車馬駛到跟前, 緩緩停下。俞慎思忙迎過去。俞慎言掀開簾子見到幼弟, 激動地跳下車張臂撲上前抱住俞慎思,欣喜若狂,“思兒, 沒想到是你來接我們。”

“我想早點見到大哥, ”俞慎思也激動地開懷歡笑,“大哥一路可順利?”

“順利。”俞慎言拍拍弟弟的背, 松開手臂來滿眼歡喜地將弟弟上下打量, 發現弟弟成熟不少, 就是身板看上去還是那麽清瘦, 讓人心疼。幼弟這幾年的經歷他從信中全都知曉。自己在西北不易, 幼弟在江原和京中也不輕松, 還要面對高明進。

“辛苦你了。”

俞慎思調皮道:“大哥說這話小弟就慚愧了, 有大姐、姐夫和二哥在, 我想辛苦,也輪不著啊。倒是大哥這幾年辛苦。”

俞慎思也打量俞慎言, 面皮粗糙,不似以前在京時白白凈凈,身體健壯結實許多,握筆的手如今長了繭子,眉眼間也多了經歷過沙場血戰的將士才有的剛毅威嚴。如此變化便能讓人窺得他這幾年的艱辛。

這時趙寧兒下車來,趙寧兒除了膚色黑了些,沒有太大變化,許是做了母親的緣故,眼神反而沒有以前清冷,溫柔許多。

俞慎思抱拳施禮,“見過大嫂,大嫂一路辛苦。”小久也跟著他見禮問安。

趙寧兒笑著撫著小久的肩頭,關心地詢問他讀書習武的近況。然後詢問俞慎思家裏的情況。

“家裏一切都好,都想大哥、大嫂和玨兒。”不見俞如玨出來,他問起來,才知回來的路上玨兒吃壞肚子病倒,這會兒在休息。

俞慎思走到馬車邊,撩起車簾朝裏面瞧,獸皮毯子上睡著一個胖乎乎的小女娃,五官和趙寧兒很像,此刻面色不太好。他心疼孩子,吩咐身邊隨從,待會兒回城請大夫到宅上。

趙寧兒寬慰道:“不必太擔心,路上請大夫瞧過,沒大礙,如今回來,養兩日就好了。”

“玨兒在車中睡不安穩,大哥、大嫂咱們先回城吧,爹娘和大姐他們估計都等急了。”

-

回城路上俞慎言與俞慎思同乘一車,兄弟二人久別重逢說不完的話,先是道分別幾年的相思掛念,然後說起西北和朝中的事,自然而然提到高明進。

“現在是什麽情況?”俞慎言問。

俞慎思道:“前些天陛下在朝會上命人將他的那份認罪書當文武百官的面宣讀,是要不留餘地地徹查。現在除了高家和與高家相關的人還關在靖衛司詔獄,其他犯事官員都移交三司,對外公開審理。”

“陛下對他還是留了情面。”

俞慎思點了點頭,“其實這麽多年他不僅為郭家斂財,也幫朝廷斂財。大哥應該記得當年劉慶輔科舉舞弊案。當年東南軍餉,運河治理,各處都需要錢糧,而國庫虧空,他向陛下獻計設局查抄劉慶輔和一批富賈鹽商,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如今清田納稅之策順利推行,讓國庫有了盈餘,陛下又是愛才之君,不可能不念及他這些功勞。

他還有一狡猾之處,當年新策提出得罪整個官紳階層,他料到自己的結局,便開始將貪墨之財全都拿出來賑災救濟和資助官府、軍隊。前幾年東南的軍餉,有一部是南原商人資助,便是他的安排。若非是高明通父子不甘心最後留下了幾十萬兩,想查到證據還沒這麽容易。”

俞慎言沈著臉暗暗嘆了聲,“總好過拿去揮霍奢靡,他也算最後還存一點良知。”

俞慎思不以為然,搖頭道:“他不是良心發現,而是權衡利弊後被迫選擇。如果不是家中暗探和沈家的線人一直盯著,高曠已經將錢財轉移到海外,甚至帶著高家人偷渡去南海。若真那般,二哥二嫂就成了高家的替死鬼,俞家和沈家也會受株連。”

俞慎言望著幼弟露出幾分欣慰,這幾年幼弟獨自在朝中面對高明進,被逼成長不少。他笑著拍了拍幼弟手臂,感慨道:“一切快結束了。”

俞慎思卻笑道:“一切才開始。”

俞慎言遲疑一瞬,會意地點頭,笑著改口:“是,一切才開始,前途漫漫。”

-

俞綸還在對外稱病,俞慎言回京後便先回家見父母,和家人團聚,次日才進宮面聖述職。

皇帝見到俞慎言喜悅溢於言表,君臣相談許久,說盡西北之事,直至日頭西落,如當年他向皇帝獻策一般。

皇帝在召俞慎言回京起就在想要怎麽安排他,一直沒尋到合適的位置。吏部蔡尚書想讓這個學生走白堯的路子,諫言讓其繼續留在翰林院供職,或者到詹事府、左右春坊。

兵部侍郎楊鋒知道俞慎言是個實幹官員,便提到兵部職方司一位郎中上個月丁憂歸鄉,欲將人要到兵部,頂替這個位置。皇帝思量後,也不是十分滿意,但目前是最合適的位置。念及趙寧兒隨夫前往西域聯絡眾部,與西北將士並肩作戰之勞,加封趙寧兒誥命,以示恩寵。

官眷後宅中有句話叫“進士易考,誥命難封”,這話倒是不假,朝野上下為官者如雲,但是其妻加封誥命者卻不多。

後宅夫人們私下裏誇讚趙寧兒有眼光,當年下嫁給一個看不見前程的八品小官,未想到短短幾年不僅夫君升官,自己也跟著夫君封了誥命。

俞慎言聽到這話,反駁道:“寧兒的誥命不是因為我,是她自己掙來。但凡她是個男兒,以她這三年在西北的功勞,也能為自己掙個一官半職。”

這話傳出去,眾人不由想到了趙海川將軍的夫人,隨夫鎮守東南二十多年。將門之女,有其母之風。

-

俞慎言夫婦此次回京風光之事暫且不說,且說俞慎言回京的消息高明進不知從誰口中聽說,向靖衛提出要見俞慎言,靖衛以靖衛司的規矩為由拒絕。高明進提了多日,靖衛無奈,只能將此事稟告高暉。

高明進當初知曉俞慎言可能回來,高暉已經懷疑他想耍什麽花招,現在得知兄長回到京城便想要見,豈能是善事。

“大哥不會見你。”他斷然拒絕。

高明進再次請求:“為父知道你所慮,為父已經落到這個地步,還能對他有何傷害?為父只是想臨終前再見見他,這已是為父與他的最後一面。”

高暉不為所動,“大哥連最後一面也不想見你。”

高明進從板床上起身,蹣跚地走到牢門前,撫著門欄咳了聲,道:“為父養了他十年,在京中看了他六年,為父知曉他性子,你將此話告知他,他會來見為父。”

這也是高暉不讓兄長見他的原因。

兄長不似他心腸夠冷,也不似三弟因年幼對高明進沒有任何感情。兄長與高明進十年父子,幼時得過他多年疼愛,受他教授詩書寫字,對他的怨恨之下還有一絲絲年幼時的父子情。

高明進就是知曉了兄長心中尚存這點父子情才想要見,他又豈不是想要利用這點父子情?

高暉想到前段時間高明進問他的一句話,此刻猜到高明進的意圖。“你是想大哥借著現在功勞在身,恩寵正盛,讓他替高昀高曄他們向陛下求情?”

高明進未答。

高暉覺得諷刺,他們姐弟四個他可以不擇手段加害,而高昀兄妹三人,他卻千方百計為他們謀後路,甚至臨終前還想著利用他們姐弟救他們。

“高明進,你怎麽有臉!”高暉陡然怒罵,咬牙切齒地斥道,“想都別想!”

高明進心氣不順又咳了兩聲,身子有些不穩,撐著門欄坐在一旁矮桌邊,語重心長地道:“他們亦是你的親手足,真心敬重你這位兄長多年,未有對不起你。”

高暉怒道:“他們是你的兒女,不是我的手足!你別白費心思,等三司那邊案子審結定罪吧!”說完決然地轉身離開,並吩咐看守的靖衛,“定罪前看緊他。”

-

入夜後,詔獄內越發陰暗濕冷。

詔獄另一端的一間牢房內,高昀坐在板床邊望著熟睡中清瘦虛弱的弟弟,滿眼心疼。在他的眼中,弟弟性子內斂沈悶從小不喜說話,但是很聽話,無論是長輩的話,還是他這個哥哥的話,弟弟都聽,甚至知道是錯的,他也會聽。

他曾因為這個教訓過弟弟,聽話是好事,但是也要分是非對錯。

弟弟說,因為是至親骨肉,是一家人,無論對錯他都要護著家人。也因為此,在被靖衛提審的時候,即便受刑昏過去,他也未吐一個字。

看到弟弟這般,他無法去責怪弟弟,他就算錯了,他也只是想盡自己所能保護爹,保護親人。

他幫弟弟將被子掖了掖,這簡單的動作已經消耗了他許多力氣,不禁咳嗽兩聲。高曄許是身體太弱睡得太沈,高昀的動作和咳聲沒有驚擾他半分。

“小曄,你想保護爹,保護家人,二哥也想。”他又克制不住地咳了一聲,身子癱軟,雙手撐在板床上,低低的聲音道,“爹的罪太重,誰都無能為力。二哥能做的,只有保護你,保護娘和昕兒。”

高昀又看了弟弟一陣,這時外面響起了三更的梆子聲。此時是詔獄內看守最松的時候。

他站起身,因為病這麽久身體太虛,他撐著墻走到牢門邊,透過門縫朝外面瞧,沒有見到看守的人。一般這個時辰靖衛不會頻繁過來巡視。

他順著牢門慢慢跪下,含淚對著外面三叩首,“爹、娘,請恕孩兒不孝。”擡起身已經淚流滿面。須臾,他撐著木欄站起來,回頭再看向板床上熟睡中的弟弟,輕聲道:“小曄,二哥希望你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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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暉還在睡夢中就被敲門聲吵醒,來人稟報:“高昀自-殺了。”

他急匆匆穿戴趕到詔獄,見到高昀躺在牢房地上,一副吊死的慘狀。旁邊牢門上,一條用囚衣撕成布條做成的繩索還拴在那裏。

高暉心裏一時間不是滋味。他再恨高明進,也終是做不到對高昀鐵石心腸。

他走到高昀身邊,蹲下-身抓著高昀已經沒有一絲溫度的手。幾個月身心折磨,高昀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手握在掌心,好似握著一把冰涼骨頭。

幼時喜歡追在他屁股後面“大哥大哥”叫個不停地的小男孩沒了,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結束自己,是在替父贖罪,也是想用自己自-殺為弟弟妹妹換一條活路。

高暉眼中酸澀一股暖意湧上,“你沒察覺嗎?”他質問跪在一旁的高曄。

高曄面如死灰,眼眶紅腫,魂不附體,目光呆滯地望著高昀的屍身默默流淚,對高暉的問話充耳不聞。

高暉輕輕松開高昀的手,擺放在身前,站起身吩咐靖衛將人擡出去,高曄還是一動不動跪在原地。

當靖衛將高昀擡走後,高暉看著失魂落魄的高曄,心生憐憫。高曄與高昀是同胞兄弟,從小感情深厚,如今眼睜睜地看著兄長死在自己面前,甚至是因為自己的疏忽讓兄長有了自-殺的機會,豈不自責自恨。

他上前一步去扶高曄,高曄緩緩地擡頭看他,一雙淚眼充滿悲痛絕望,他不知道要怎麽去安慰。忽然,他察覺腰間一動,腰刀已握在高曄的手中,刀尖正對向自己的腹部,他急忙出手抓住,奪下腰刀,反手給了高曄一耳光,怒斥:“放肆!”

高曄本就身體病弱,被這一耳光扇倒在地,他此時才哭出聲來,昂首對著高暉痛哭喊道:“二哥死了,二哥死了!我沒有照顧好二哥,我沒有察覺他的異樣,我讓二哥在我的身邊死了!”高曄捶胸號啕大哭,“該死的人是我,不是二哥,不是二哥!”

“該死的人是高明進!”高暉憤怒地教訓,“他一人作惡,害了所有人!你們母子,還有我們母子!”

高曄崩潰大哭,一聲聲喊著“二哥”,最後悲傷過度身體沒撐住暈厥過去。高暉安排靖衛看著,別讓人醒來做傻事。

高昀自-殺的消息傳到高明進耳中,他僵坐床邊許久,眼中憋著淚。忽然幹嘔幾聲猛咳,咳出血來,人緊跟著仰面癱在板床上,沒了動靜。

靖衛怕他這會兒出事,立即開門進去瞧。高明進兩眼直直看著牢頂,一動不動,像中了邪。靖衛喊了好幾聲,他才有了反應,抓著一名靖衛要求見高昀。

“人已經擡出去了。”

高明進絕望地慢慢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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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昀自-殺的消息立即在朝中傳開。這個時候自-殺,目的何為一目了然,逼著朝廷寬赦。若幼子小小年紀在靖衛司也被逼自-殺,朝廷為平非議,定要赦免高明進家眷。不少官員暗暗感嘆,高明進怎麽能養出這樣有擔當的兒子。

皇帝聽聞高昀慘死,高曄在兄長死後亦企圖自-殺,雖心中不悅卻也感慨,高明進一個殺妻棄子之人,為何生的孩子個個有情有義。

俞家聽到消息也紛紛沈默,俞慎思回想起那個笑容幹凈的單純少年,心中隱隱作痛。他尚不足十七之齡,什麽也沒做錯,就因為有高明進這樣的父親,要受這些折磨,最後慘死。

“三司那邊案情進展如何?”俞慎微問,想知道這個害死身邊無辜親人的罪魁禍首什麽時候能夠定罪。

“有陛下施壓,太子主理,百官盯著,沒人敢搞小動作,一切順利,現在已經審得差不多了,據今日所報,這幾日就能夠結案。”

俞慎微嘆了聲氣,“不知道那兩個孩子會是什麽罪。”

俞慎思見俞慎微神色,是有一些不忍。俞慎言和高暉二人也因為高昀之死動了惻隱之心。

最後,高暉開口道:“高大人的案子還屬於靖衛司在審,最終* 定罪不經三司,依陛下旨意。”

俞慎言道:“按理是如此,但陛下將高大人的認罪書公之朝堂,其他犯官移交三司,最終定罪還是要考慮三司的態度。”

俞慎思也道:“無論最後是怎麽定罪,必然是陛下和朝臣們商議後的結果,我們的身份回避此事最好。”

俞慎言和高暉雙雙沈默未言。

李幀開口附和:“小思說的是,這件事陛下不追究小暉的罪責已經是恩寬,也是看在俞家的份上,對於高曄和高昕是怎麽處治,你們最好回避,萬不可讓陛下覺得俞家恃寵而驕、得寸進尺。”

幾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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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俞慎思去勤德殿奏事,恰逢太子、三司陪審的官員,還有幾位六部九卿的長官在殿內議事。不用打聽便知道是結案定罪。他看了看手中的奏本,也不是十分要緊的事,便與內侍道了聲讓他待會兒傳個話,待這邊結束了自己再過來。

恰時一個內侍從殿內走出來,見到他在,匆匆走到跟前道:“陛下知曉俞員外今兒過來,已經有了旨意,讓俞員外過來就進殿候著。”

俞慎思有些摸不準皇帝的意思,便向內侍打聽殿內現在情況。

內侍道郭家和其他犯官的罪已經基本商定,現在正在定高明進的罪。

俞慎思聞言,心裏罵了句自己,沒提前打聽消息,撞了這個時辰過來,遇上這事。皇帝有旨意,他只能硬著頭皮進去。

進殿就聽到都察院的官員諫言要對高明進處以腰斬之行。俞慎思聽這兩個字,不由自主地腦海裏閃現去年觀刑的畫面,胃裏頓時開始翻湧,眉頭也稍稍跟著蹙了下。

這時太子出言反駁,本朝有定制,除十惡不赦之罪外,三品以上官員不斬首,更毋要論腰斬。

都察院禦史則爭論高明進殺妻亦可視作十惡之內,不能姑息。

皇帝問其他官員,多數支持都察院的官員,看得出他們對高明進的仇恨憎惡,死都不能解恨,必須酷刑才能。

皇帝問了一圈後問到俞慎思,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也全都好奇俞慎思對這個殘忍毒害自己生母的生父是怎樣的態度。

俞慎思再次覺得今日出門沒看黃歷,不該過來。

他知道眾人都是什麽心思,表面上聽著是依照律例對高明進處以酷刑,實際誰的心裏都摻雜私恨,這恨還是因為新策。而新策是皇帝全力支持推行,他們不能怪罪君父,便轉嫁仇恨在高明進身上。皇帝心中自然也明白此。

作為他自己來說,高明進雖然該死,死十次都不足以贖罪。然在外人看來高明進終究是他的生父,在這個“父權”“孝道”當道的時代,即便高明進有再大的罪,這種處以酷刑的話也不能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否則即便他的做法是對的,這輩子也要背負滾滾罵名。

高暉大義滅親已經被文官詬病,遭一些文人斥罵,文章已流傳出去。

高暉是為了避禍,不得不那麽做,他無須如此。

而且他受過的教育和思想決定他內心深處是無法接受這種慘無人道的酷刑。

他恭敬地回道:“稟陛下,臣附議太子殿下。我大盛自太-祖皇帝至今,歷經四朝,尚未有對臣下用腰斬之刑的先例。先帝曾言仁君無對臣下用酷刑者,諫君以暴,陷君不仁。”

俞慎思搬出先帝的話,又搬出仁君,都察院等支持酷刑的官員也不便再爭辯,心中卻不甚滿意,覺得沒有將高明進活剮已經仁慈,如今腰斬都不能,太便宜了高明進。

數日後,結案定罪文書經過幾次更改,皇帝才朱批下發。

俞慎思請旨去送高明進最後一程,皇帝猶豫幾息,最終恩準。

-

天已入伏,外面燥熱,太陽底下走幾步就滲出汗來。

俞慎思來到詔獄,在門前遇到高暉。靖衛司清早就接到旨意,高暉也早知曉今日是高明進死期。見到跟隨在後面的內侍手中拎著的東西,心中還是說不上來的難受。

明明是他親手將高明進抓捕,明明他一心想要為母親報仇,明明自己做的一切就是為了今日,可如今知道高明進真的要伏法受誅,他心中竟然像有針紮微微刺痛。

也許,他和兄長一樣,再恨他,他曾經也是他們的父親,也曾真心地疼愛過他們幾年,還是對他存著一絲父子情。

“小思,你……”他不知今日過來的會是三弟。

俞慎思明白他之意,道:“是我請旨前來,不必擔心我。”然後目光請求地望向旁邊的耿越。

耿越明白他的意思,拍著高暉道:“曾校事那邊還有事要辦,隨我一同過去。”將高暉帶走。

待高暉走遠,俞慎思才踏進詔獄,裏面森然陰冷,空氣中充斥著血腥氣,讓人呼吸不舒服,他皺了皺眉頭,在靖衛的帶領下來到高明進的牢房前。

有一年多未見,如今的高明進面色暗沈發灰,形容枯槁,眼中無光,像個行將就木的老者,死氣沈沈。

他盤腿坐在矮桌邊,右腕搭在膝蓋上,還纏著布帶已經臟汙,沾染血跡。整個人帶著病態,很明顯身體已經垮了,卻努力提著最後的精神撐著身體坐姿不頹。

靖衛打開牢門,高明進緩緩擡頭望著他,深陷的眼睛上下打量一眼,面上露出一抹牽強苦澀的笑意。

“未想到最後來送老夫的會是你。”

“如今也只有我還願意來送你。”俞慎思笑了下走進牢中,瞥了眼有些臟汙的地面,一名靖衛取來一個幹凈的矮凳。他在高明進對面坐下。內侍將食盒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從裏面取出酒菜。

“這些都是禦膳房精心準備的。”俞慎思布好菜,提起酒壺給高明進斟滿酒。

高明進盯著面前幾道精致的菜肴和醇香的美酒,酒色微微泛黃,他沈啞地道:“替老夫叩謝陛下恩典。”

“嗯。”俞慎思瞥了眼高明進右手的傷,問,“還能舉筷嗎?”也許是因為這是最後一面,俞慎思面對高明進反而有了一些耐心。

高明進握了下右手腕,稍稍活動,尚算靈活。

俞慎思冷嘲道:“算命先生說我命裏克你,可實際是你克我。”才讓高旸年僅三歲就慘死在破敗的老屋內,臨死前連一口飽飯都沒吃上。而他如今卻好酒好菜上路。

“此傷與你無關。”

“自然與我無關。”俞慎思理所當然地道,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豈會影響遠在兩千多裏外的他。算命先生的話若真,現在活著的是高旸,而不是他高明進。

高明進望著自己手腕的傷發呆,似乎意識被拉回了很多年前。俞慎思便借此隨口道了句:“聽聞是天黑走路不小心摔的?”

高明進長長嘆了聲,問:“你信?”

“不信!”俞慎思道,聽俞綸夫婦和俞慎微他們說,當年傷得很重,骨頭都斷了,右手幾乎要廢了,如今時隔二十多年還會舊疾覆發。就是一個古稀老人摔著也不會這麽嚴重,何況當年他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哪裏這麽嬌氣?

只是他一直說是從馬車上踏空摔石階上所致,連下人也都這般說辭,所以大家都默認了這個結果。

高明進好似有些欣慰似的,點頭道:“的確不是摔的,是被人打斷。”

俞慎思詫異盯著他的手腕,順著話題問:“何人所為?”

“劉鰩。”高明進的聲音透著寒氣。

俞慎思腦海中迅速搜尋這個名字,朝野上下他目前沒聽過這個人。此人能做下此事,還讓他一直不敢言,應該有些身份,而且至少也年近半百了。

“他死了?”他大膽猜測,高明進後來攀附郭家又身處高位,不可能不報這個仇。

高明進將松散的布帶解開,開始重新纏繞,因為身體虛弱,手上也沒有多少力道,動作有些艱難。他纏了一圈後回道:“十年前已經死了。”語氣很平靜,但手上的動作明顯略帶顫抖,眼中也藏著恨意。

人已經死了多年,竟然還沒有放下,“你殺的?”

“是按大盛律處死。”他輕咳了聲,手上更加沒有力氣,俞慎思看他慢慢一點點費力纏著無動於衷,旁邊的內侍公公卻看著著急,好幾次想要開口上前幫他纏。靖衛更是覺得費勁,想三兩下給它捆上。

俞慎思此時想到十年前劉慶輔案,試探地問:“劉慶輔的什麽人?”

高明進未答,俞慎思卻得到了答案,明白他當年為何堅持說自己的手是摔傷。當年劉慶輔已經身在內閣,他一個舉子有何本事和權勢在握的劉閣老鬥,不過是以卵擊石,只能隱忍。

十年前他獻計除掉劉慶輔,一方面是為了皇帝和朝廷,另一方面應該也是為了報私仇。

高明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手腕纏好,望著面前桌上的酒菜,猶豫著拾起旁邊的筷子,握在手裏雖不靈活,夾東西卻沒太大問題。

-

“你大哥還好嗎?”高明進忽然轉開話題,表現得很關心。

“嗯!”俞慎思點了下頭,然後給他透露,“大哥說高三老爺得知你和高家的事情大病一場,至今還臥病在床。這次大哥回京,他本要一同進京來,被洪夫人勸住。”

“不來是對的。”高明進如話家常道,“陛下念及他們身在邊疆多年,與高家斷了聯系,這次晰兒又立了功,沒有追究。他若是回京,反而會連累他,連累晰兒。”

“是。”俞慎思點頭,又道,“不過他的病情不容樂觀。索州護城之戰,高昉受了重傷,命懸一線,高三老爺受到刺激,病情加重。估計……也沒有多少時日了。”

高明進閉上眼幽幽嘆了聲,眼角晶瑩,夾了一筷頭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俞慎思楞楞看著他,然後對跟著自己過來的內侍和外面的靖衛道:“這裏陰濕沈悶,請幾位公公和力士先到外面歇息,本官和高大人要說的話有點多,要耽誤些時辰。”

眾人知道俞慎思是想與高明進說些私話,相視一眼,想到對方畢竟是父子,臨終總有一些話要說,也能體諒。領首的公公道:“這裏辛苦俞大人了。”帶著下面的內侍出去。靖衛們也不怕這時候高明進還能夠出什麽事,也便跟著出去。

牢房中只剩下二人,高明進問:“你想問你母親的事?”

“我不該問嗎?”俞慎思忽然冷聲控訴,“我母親那般溫柔善良的人,嫁給你十餘載,為你生兒育女,為你打理高家上下讓你安安心心在外讀書,我母親未對不起你半分,未對不起你們高家半分!

而你卻狠得下心一碗一碗毒藥餵進她的口中,活活折磨她兩個月,看著她生命一點點在你手裏消逝。她是你的發妻,是你當年托媒人數次登門求娶的人,是你發誓要執手白頭的人!”

高明進眼中淚光閃動,又吃了口菜,粗嚼兩口端起面前酒盞一口和著菜全都咽下,輕咳兩聲後,聲音哽咽地道:“老夫又何嘗不是被生生折磨了兩個月,被這份愧疚折磨近二十年。”

俞慎思譏嘲:“到這個時候,高大人口中還沒有一句實話!”

“到此時,老夫何須再與你虛言?”

“那為什麽近二十年裏你不以死謝罪?”

俞慎思戳破他的虛偽,“你若真愧疚,當年為何讓高明通半道將我們姐弟三人拋棄,為何在高家村的時候,對我們姐弟三人屢次加害?為何沒有善待留在身邊的二哥?為何這麽多年對我們四人三番四次迫害打壓?”

“老夫從沒有想過要害你們姐弟四個!”高明進疾聲反駁。

“你還狡辯!真是可笑!”

俞慎思覺得和高明進之間已經無法溝通。都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而他高明進將死還要謊話連篇。

他強忍著心中的怨恨,再對高明進斥罵:“高家村的寒冬,對我們姐弟缺衣斷糧,想將我們活活餓死凍死。後來欲讓我們染上痘瘟病發而死。還有大哥院試,要陷害他舞弊。後來你逼迫大哥去史館,你派人欲讓我墜馬而死,你讓高昉對我加害,這十九年樁樁件件,數不勝數,你千方百計想要我們姐弟的命!虎狼之惡,蝮蠆之毒,都不及你萬一!將你千刀萬剮都不足以解我心頭恨,贖你犯下的罪!”

罵到後面他情緒激動,憤怒的聲音拔高,疾言厲色。

高明進也跟著情緒波動,猛咳幾聲,手中筷子抖落,撐著桌子急忙辯解:“那些不是老夫之意。老夫如果真想要你們姐弟的命,你認為你們姐弟還能活著長大嗎?”

“沒你授意,誰敢這麽做!你沒殺死我們姐弟,我們姐弟還要對你感恩戴德嗎?”

俞慎思情緒越來越不受控,高聲怒罵:“你當年騙我大姐大哥,讓他們將毒-藥一碗一碗餵進我母親的口中。你讓兩個孩子親手毒殺自己的母親!你可有想過他們知道真相後的自責,可有想過他們內心受的折磨和痛苦?你可有一絲人性,可有丁點兒良心?你畜生不如!

我多希望這不是一壺能立即取人性命的毒酒,而是一壺慢性毒-藥,也親眼看著你五臟六腑被腐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活折磨數月,腸穿肚爛而亡!”

俞慎思罵著罵著,眼中濕潤,想到被毒害的俞蘭,想到他們姐弟這些年的艱辛,最後溢出淚來。

也許是腹中的毒已經在起作用,高明進緊緊皺著眉頭,流露出痛苦。不知是愧疚悔恨,還是因為毒發的疼痛,眼角亦流出淚來。

“老夫對不起你們母子。”

他繼續辯解:“老夫當年做錯了,老夫悔之晚矣,卻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繼續錯下去。但老夫從來都沒想過要害你們的命,老夫只是不知要怎麽面對你們。老夫愧對你們的母親,愧對你們,所以老夫害怕,害怕你們知道真相,害怕你們仇恨,害怕你們報覆……”

“所以你想盡辦法打壓我們,怕我們有出頭之日,想把我們姐弟按死在泥裏,想我們永遠不知真相在臨水縣默默無聞地茍活!你想毀了我們姐弟!”俞慎思怒拍桌案站起身來指著他喝罵,“你惡毒至極!”

高明進情緒跟著激動又咳了一陣,口中有血星濺在袖子上。他沒有反駁,默認了,淚跟著洶湧而出!

“老夫對不起你們!”

“你今日的悔恨毫無用處!只讓我覺得惡心!”

俞慎思稍稍穩了穩情緒,端起旁邊鴆酒給高明進酒杯倒滿,憤恨地道:“你不想殺我們,可你還是殺了高旸,這杯酒你該向他賠罪!”

高明進聞言驚愕地緩緩擡頭看著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雙和亡妻幾乎一樣的眉眼。旸兒從小眉眼就像亡妻。但從面前這雙眼中,他確定對方沒有說謊。

片刻後,他回過神,相信俞慎思所言。三歲看大,旸兒從小就不是機靈聰明的孩子,怎麽可能長大是這般性子,怎麽可能讀書科舉拿下大三-元,怎麽可能懂那些稀奇古怪實驗。

他早該懷疑。

“你是誰?”

“你為什麽不問高旸怎麽被你害死!”俞慎思剛壓下去的怒火再次點燃,“他死的時候還沒到四歲,饑寒交迫,病死在高家村老屋,病死在大雪天。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親生父親手中。從生到死,你都沒有疼過他。高明進,你欠我們姐弟是兩條命!”

俞慎思的眼淚也不受控湧出,順著臉頰蜿蜒而下,他擡手抹去,斜睨高明進。

高明進眼中瞬間沒了光亮,淚水縱橫,張口又是兩聲咳嗽,掌心一片血。

“旸兒……”

他顫抖著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飲盡,丟下酒杯,拎起酒壺昂首猛灌,嗆得咳了一陣,酒壺摔落在地。他掩口咳著,每一口都含著血,半個身子撐在桌面,淚水滾滾。

“旸兒……為父一直以為你活著……”

“別再假仁假義。”俞慎思看不慣他偽裝深情慈父的嘴臉,但凡他真有慈父之心,高旸都不會死。

“高明進——你為臣不忠,為官不廉,為夫不義,為父不慈。早該到九泉之下給被你害死的人賠罪!你能活到今日,是上天不公!”

高明進雙手死死抓著桌沿來減輕體內毒酒腐蝕臟腑之痛,“思兒。”高明進忍著身體的劇痛,一字一頓道,“所有的罪孽都是老夫造成,與旁人無關。老夫最後求你一件事。”

“讓我照拂郭夫人母子?”俞慎思猜他會提這事,先打消他的念頭,“陛下只是將他們罰沒為奴,沒有將他們賜死,沒有流放,已是看在高昀慘死的份上法外開恩。”

高明進頭上冒出密密細汗,艱難地懺悔:“老夫對不起你母親,對不起旸兒和昀兒,老夫現在就去向他們賠罪,老夫不想再連累他們母子。”

俞慎思冰冷地道:“他們今日的下場,本就是對你的一種懲罰,是你罪有應得。我不是高旸,他們母子與我毫無幹系。”

“思兒……俞大人……”高明進緊張地喚道,腹中氣血泛湧,猛咳一聲,大吐一口汙血,身子也撐不住歪倒在地。毒發之痛讓他渾身顫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面上青筋凸起。

俞慎思看他這樣子,氣數已盡,不想聽他虛偽的言辭,猶豫了幾息轉身朝外走。

“俞大人。”高明進再次喚道,“那本官員貪汙冊子……”

俞慎思聞言停下步子。關於那本官員貪汙的冊子,從來沒有人見過。高明進認罪血書寫得詳細真摯,該交代的不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也讓人認為所謂的冊子是旁人的臆想猜測,根本不存在。如今案子到最後,竟然真有那個冊子。

“在何處?”他轉身問。

高明進猶豫了下,斷斷續續地請求:“俞大人,老夫不知你是誰,和俞家什麽關系,但求你看在他們是旸兒血親手足的份上,照拂一二,讓他們活下去。”

“冊子在哪?”俞慎思瞧他真的撐不住了,蹲在他身前急切追問。

高明進顫抖的手抓著俞慎思的官袍,因為右腕有傷,手掌沒什麽力量,卻能感受到他已經拼盡全力。

“老夫別的不求,只求你讓他們兄妹活下去。活著就夠了。別讓他們同旸兒和昀兒一樣。”

俞慎思沒有松口,只是再次追問冊子下落。

高明進的身體徹底撐不住了,烏血從嘴角溢出,疼痛讓他身體不受控地蜷縮,想爬起來身子卻使不上絲毫力,無力的傷手還死死抓著俞慎思,似乎怕他起身走了。

僵持了幾息,見俞慎思依舊沒有松口,高明進眼中的哀求化作了絕望。他此刻雖然渾身痛不欲生,但腦海卻清醒,他清楚自己隨時斷氣,已經沒有和俞慎思談條件的資格。他微微閉上眼,淚再次從幹枯的臉頰滾過。

“俞宅東跨院東北角山石下。”他屈服認輸,磕磕絆絆道。

俞慎思震驚,靖衛一直沒審出來的絕密東西,竟然藏在自家宅院。他抓著高明進怒聲斥問:“你什麽時候將東西藏在俞宅?”

高明進沒有答他,而是不帶奢望地望著他,虛弱地道:“讓他們兄妹活著,他們會念著你的恩情……京城險惡,朝堂水深……你們兄弟姐妹都好好活著……”

後面說的什麽俞慎思已經聽不清,只見高明進眼神渙散,慢慢變得空洞,意識模糊,抓著他手臂的幹瘦手掌垂落,右腕不偏不倚砸在剛剛吐出的那口汙血之上,身體卻還在微微抽搐。

少頃,人沒了動靜。

俞慎思喚了兩聲,輕輕推了推,均沒有反應,鼻尖已經沒有氣息。

高明進歿了。

俞慎思不知是太激動了,還是釋懷了,視線一瞬間模糊,淚水奪眶而出。

他重新坐回桌邊,靜靜地看著高明進屍身。曾經玉樹臨風的美男子,談吐風雅的儒者,如今一身臟汙的囚衣,骨瘦如柴,面色青灰,眼窩和面頰凹陷,發髻蓬亂,如街邊餓死的乞丐。

他長長吐了口氣,積壓心中十九年的濁氣似乎都吐了出來。最後上前擡手幫高明進合上雙眼。

他起身準備去叫人,卻意外地見到對面墻上陰影裏隱隱約約有字,他楞了下神,走過去細看,上面寫的是一首詩。

詔獄長夜憶生年,積惡如丘罪如淵。若得重來做松柏,不向權勢低眉眼。

是高明進親筆。

他回頭看向地上的高明進,他這一生才華滿腹,才幹無雙,然沒用在正途,最終作惡多端,自食惡果。若是沒有當年的斷手之恨,若是慶西案他能抽身,是不是不會生攀附權貴之心?是不是俞蘭和高旸都會好好活著?是不是他們姐弟不會吃這近二十年的苦頭。

可是,人生無重來。

他回身走到桌邊取過筆墨,在詩的左側附了一首:昔日讀書志猶堅,權柄在握棄聖賢。願君來世做松柏,贏得忠義兩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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