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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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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 167 章

俞家長孫慘遭倭國使臣重傷的消息不脛而走, 這幾日俞宅門前來探望的人絡繹不絕。有俞慎微夫婦的故交和生意場上來往的人,也有俞慎思和高暉的同窗同僚,還有一些算不得多熟悉的人。

俞慎微以孩子如今傷重, 家中不便待客為由,閉門謝客。

小久昏迷幾日還沒有醒,大夫也不敢妄下斷言一定會醒過來。王太醫過來覆診兩次, 亦是委婉說, 只要孩子意志夠堅強, 按時餵藥施針, 小心照顧,是可以醒過來的。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能夠有多強的意志?

俞慎思前世病了幾年, 在生命最後的半年裏,經常陷入昏迷,一昏迷就好些天, 他太清楚長久昏迷對身體的損害。

全家人每天都在盼著小久* 醒來, 盧氏將城中寺廟跑遍,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她當年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病逝, 無能為力, 怎麽能夠再忍受一次看著孫兒離開。她將拿自己的命換孫兒的命這樣的話對每個神佛都說了遍, 只求孫兒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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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 俞慎思下值沒有直接回俞宅, 而是讓車夫繞了個大彎去萬方館。從門前經過時, 正瞧見幾個倭國使臣從外面回館, 其中一人看著還似將官。幾人相互不知說著什麽顯得很興奮, 看著走路腳下虛浮模樣似乎都喝了不少酒。

陪著他們的差役面上也掛著笑容,同他們搭了兩句話, 幾個使臣仰天大笑。

俞慎思咬了咬牙放下車簾,讓車夫趕車回去。

幾名使臣進了萬方館後便同自己的同伴說今日去眠風閣聽曲賞舞的事,聲稱那兒的姑娘如何如何勾人銷魂。

這一幫倭國使臣每天被萬方館好吃好喝招待,無所事事,閑得發黴。被眠風閣的姑娘一勾,幾個月沒碰女人,哪裏還扛得住,滿腦子都是女人,都是那點事。

同伴聞言,葷話調侃滋味如何。幾名使臣如惡狗生氣皺著鼻子齜牙惱怒一聲。眠風閣裏面的姑娘容姿俱佳,但不輕易賣身。他們有了前面幾個人的教訓也不敢亂來,心癢難耐。

同伴又問可有瞧見那個沐花魁,幾名使臣又是惱了一聲,未聞其聲,未見其形,藏得嚴實。

陪著他們的差役寬慰道:“雖是沒見到人,倒是有文人才子誇她的詩。”說著就念來給幾人聽。

他們聽得不太懂,差役一句句詳細解釋,總而言之那就是美若仙子下凡塵,死在石榴裙下也值的程度。

這樣的詩還不是一首兩首,而是一抓一大把,直撩得這幾人心頭的火苗躥動。

差役見幾人如此神色,心道果然酒色之氣最害人。他環顧了一圈後,湊上前神秘兮兮地道:“幾位大人也不必心灰,眠風閣的姑娘不輕易賣身又不是不肯,何況酒醉之時,那嬌軟的身子朝大人的懷裏這麽一倒。怎麽不算願意?大人,你想,這樣一個半醉半醒的美人在懷,一切還不是大人你說了算?青樓女子那方面活兒可都是頂好的。”

差役繪聲繪色地描述,並伴著癡迷沈醉的動作,把使臣們都帶入想象中,癡醉地瞇著眼,甚至有的下意識伸出舌頭-舔了舔-唇。

下面的這些蝦兵蟹將已經快把控不住自己,細川卻還算冷靜,但是聽到館中差役提到眠風閣沐花魁,還是忍不住想到了那日舞姬說的話,和舞姬那個眼神,感受到被歧視。

高麗不過是大盛的藩屬國,使節還是個土埋半截的老男人,蘇占國富商更是上不得臺面,沐花魁竟然主動登他們的門,卻對他們這些使臣不屑一顧。

因為他們是戰敗前來求和,所以瞧不上?

他們來大盛大半個月,大盛皇帝遲遲不召見,也不安排大臣與他們協談,不是他們無誠意,是大盛沒有誠意。

前幾日又巧舌如簧搬出大盛律,強行將他手下幾人活剮。幾人即便奸-淫傷人,也罪不至此。

這是在羞辱他們大和。

他是堂堂一國使臣,一個小小青樓妓子,竟然也敢對他不敬,太目中無人。

細川越想心頭的怒火越高漲,他何曾受過這樣羞辱,大和何曾受過如此待遇,忍不住發了一通火。

隨後他又聽到消息,沐花魁相繼去了高麗使臣和蘇占富商那裏,還在蘇占富商面前說他們大和只是一群海賊而已。

接下來他幾乎每天都能夠聽到沐花魁,或從差役口中,或從手下人口中,就連出門走在街上也能聽到身邊行人議論沐花魁,無不是誇讚才情容姿,還會提到沐花魁兩次拒絕去萬方館之事,調侃說倭國使臣窮酸比不上蘇占富商,沐花魁沒瞧上。

一連數日皆如此,耳朵和腦子都被這個沐花魁占據,心中怒火也一點點燒起來,連夜間做夢都夢到。

在沐花魁生辰的前一日,萬方館又安排了眠風閣姑娘為倭國使臣宴飲助興。如上次一般,歌舞後姑娘們陪著諸位將官和大人飲酒,宴席間姑娘們依舊一邊引誘一邊不讓對方觸碰得逞。這麽多天一群使臣被吊得胃口已經達到巔峰,因為有大盛的官員在看著,他們不便強來。

姑娘們笑著附在使臣耳邊道:“這裏是使館不方便,大人明日來眠風閣,奴家定好好伺候大人。”轉而又嬌嗔道,“明日大人若是見了花魁姐姐容貌舞姿,可不許嫌隙了奴家才是。”

伺候細川酒水的姑娘也故作無意提到明日眠風閣沐花魁生辰,卻並未有對細川做出邀請。

次日再經過差役們一提,埋在這些人心中或是貪色的種子,或是惱恨的種子,或是純純好奇的種子,這麽多天一點點發芽,終是忍不住要去眠風閣看一看這個沐花魁到底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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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風閣不算大,但門庭若市、車水馬龍,不用猜也知曉全都來瞻仰沐花魁容姿。

一行人剛進門,便感受到閣內熱鬧,客人穿紅著綠,老少皆有,有的身著錦衣華服在位子上坐著,有的身著普通布衣外圍站著。二十幾人一起進來,還是身著非大盛服飾,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個認識他們的姑娘拉著柳姨過去,笑著道:“柳姨,這些位是給您提過的,萬方館的貴客,這位是細川將軍。”

柳姨笑臉相迎,眼睛掃過一行人,剛剛來過兩撥倭國使臣,再加上這一波,好幾十個人,後面不知道是否還有。

柳姨笑盈盈地熱情招呼:“貴客,不知道你們要來,提前沒有安排,此處已經客滿,你們到後樓喝酒玩著,那裏地方寬敞,你們人多,後樓雅間多,也正合適。我讓姑娘們都過去。”

“讓你們沐花魁也過來!”一名武官用蹩腳的大盛官話道。

柳姨臉色笑容僵了下,又道:“今日是沐花魁設宴,貴客前來,自然是要過去敬酒答謝。只是這會兒沐花魁還在梳妝打扮,要等一會兒,先讓其他姑娘陪諸位大人。”

話音剛落,一人喊道:“柳姨,後樓我們定下了,沐花魁可是要先來陪我們的。”說話的是一位年輕人,但其身後走來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金戴銀,手指上的幾顆寶石戒指一瞧就是稀罕物。

柳姨與此人不陌生,正是蘇占國的富商,來了大盛後取了個大盛的姓,認識的人都稱呼馬老爺。

這後樓是提前就準備好給這些倭國使臣,是變不得的。

柳姨笑著給他們介紹細川等人,然後給馬老爺安排池邊水榭。

馬老爺卻不買賬,掃了眼細川等人,嘲諷道:“一群打家劫舍的海賊,戰敗求和來了,還有心情來這裏尋樂子。”馬老爺的大盛官話說得順溜,聲音故意拔高,吸引閣內不少人投來目光。

細川本本就瞧不上蘇占國富商,如今對方當眾羞辱,頓時大怒:“找死!”

馬老爺面對倭國人也是暴脾氣,“搶掠我蘇占商船,海盜!海賊!你們找死!”立即喊自己帶過來而此時守在外面的人,似要和倭國使臣在此處打一架。

細川受了這麽多天的窩囊氣,對一個蘇占富商哪裏還忍得了,命手下人動手。蘇占富商的人也沖了進來。

見此形勢,眠風閣的護院沖過來擋在他們中間,陪著倭國使臣來的萬方館差役也上前勸止。柳姨立即拉開馬老爺,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麽,馬老爺怒氣消了些許,猶猶豫豫作罷,不與倭國使臣計較,讓柳姨給他安排。

柳姨立即叫來樓中姑娘,帶著馬老爺去池邊水榭,也勸了一陣細川。

見到對方氣焰消了,後樓還是安排給他們,細川等人也不想生事端,才收斂些怒氣。

柳姨一邊陪笑解釋,說些好聽的話,一邊引著一行人朝後樓去,並吩咐人叫樓裏的姑娘過來陪貴客。

幾乎要廝打的兩方人,在幾方的阻攔和勸說下消停,但主閣內的客人卻都註意到了此事,知曉這一幫逛青樓想惹事的是倭國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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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風閣在京中的青樓中規模不算大,院子裏亭臺樓榭相距不遠。後樓雖然有三層,一層沒有廂房,是一個空曠壘高的大舞臺,柳姨特別給他們說,待會兒沐花魁梳妝完,就會在這兒給諸位獻舞,再次讓他們先讓其他姑娘陪著。

細川道:“本將軍聽聞沐花魁很有脾氣。”

柳姨笑道:“這花魁姑娘是遇弱則強,遇強則弱。對那些男人花魁姑娘自是有脾氣的,將軍威武英勇,花魁姑娘在將軍你面前哪裏還有脾氣,肯定乖乖順順伺候著。”

細川大笑兩聲,讚道:“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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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三樓是姑娘們招待客人的一個個雅間。二十幾位使臣全都安排在三樓,分散數個雅間。

姑娘們剛進廂房,這些使臣便要動手動腳,姑娘拎著酒壺身子靈活地躲開,一邊倒酒一邊媚笑道:“大人急什麽?一瞧大人就是不常來我們這種地方,都不懂怎麽玩才有意趣才盡興。”

一間廂房幾人相視一眼,笑起來,搓著手道:“姑娘是懂得,姑娘教教我們?”

“那可得聽我們的。”

看著這群人如饑似渴,姑娘們卻故意拖著,說道:“我們大盛有句話叫,酒是神仙樂,三分醉七分醒才能登仙境,奴家先陪大人飲幾杯。”將倒滿的酒杯送到對方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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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下來,後樓各個雅間的燈次第亮起來,可聽到絲竹管弦之聲、姑娘們的笑聲,花窗上還能瞧見姑娘們的身影。

後樓不遠處屋前的大樹下,高暉一身深色長袍站在昏暗的陰影裏,若不仔細都瞧不清有人站在那裏。他雙手插懷望著後樓。

後樓是單獨的建築,四周不靠任何房舍,孤零零,是個好地方。

陸青石走過來道:“倭國使團內稍微有點身份的幾乎都過來了,剛剛又來了兩撥人,也都進去了。”

高暉冷笑道:“來得好,越多越好。”他擡頭看了看天,十五的月這會兒正慢慢爬向枝頭。

“沐姑娘去主閣後就動手。堵住門窗,凡有逃出來的,直接砍了扔進去。”

“放心,都安排好了,一個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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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慢慢升起,月光籠罩,主閣喧嘩熱鬧,眾人飲酒賞舞同沐花魁聯詩作對,歡笑一片,旁邊還有姑娘們彈琴伴樂。

無人在意的後樓卻相對安靜,但花窗上依舊有姑娘走動或起舞的身影,若是仔細瞧,就會發現這些姑娘們走動和起舞的動作重覆單調,好似跑馬燈一般。

樓中越來越安靜,但房中的燈火卻越來越明。

此時在水榭裏的馬老爺多飲了兩杯,走出水榭吹吹風,見到後樓內火光異樣,四周有煙霧彌散,以為自己喝多了眼花,問身邊的姑娘,“後樓是不是起火了?”

“怎麽會起火?馬老爺,你是喝多了。入秋夜涼,你可不能吹了冷風,進去吧!”兩位姑娘一左一右將胖墩墩已經微醉的馬老爺拉回水榭中。

片刻之後,再次有客人發現後樓起火,喊旁邊的護院趕緊叫人救火。

扮作護院的半數是高暉的人,護院朝後樓看了眼,不慌不忙地道:“後樓是不是那些猖狂的倭國使臣搶著要去的?”

客人一聽這話想起來剛剛他們進來後囂張要殺人模樣,再想到他們侵擾東南,前些天奸-淫良家女,重傷孩童,酒館打人等事,也就沒那麽急了。

“爺我酒量越來越不行,喝一點就醉了,眼都花了。”

護院笑道:“爺你不能喝以後可得少喝點,小的扶你去主閣休息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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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閣的喧囂還未停,門外卻闖進來一隊身著官差服飾的人,眾人瞧出來是城中防火司的人。班頭一邊帶著人朝後院去一邊說著後院起火。

“起火?”主閣內的客人緊張起來,初秋天幹物燥,夜風大,起火可是不得了的。

柳姨和沐花魁等人聞言也都忙隨著防火司的人朝後院去。

出了主閣,眾人目瞪口呆,起火的後樓整個都燒了起來。

火應該是從裏面燒起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都已經燒了,幸而後樓不連著其他房舍,否則這成片屋舍都得燒起來,最後能夠蔓延半條街。

柳姨見此,當即詢問可有見到姑娘們出來,一聽沒有瞧見,抓著帕子就扯著嗓子開始大哭起來,“我的姑娘們啊!”抓著班頭,讓他趕緊撲火,讓護院快去拎水。

其他的姑娘聽到大多數姐妹都在樓裏,也都跟著嚶嚶哭起來,喊著姐妹們的名字。

“頭兒,這火還要撲嗎?”一個火夫問班頭,看著眼前景象,這和將一棟樓直接丟進火坑裏有什麽區別?清明給祖宗燒紙樓都沒這麽燒這麽全乎。

班頭見火勢這麽大,撲是撲不滅了,現在只能保證火勢不向四周蔓延。裏面若是有人,要麽逃出來,要麽已經沒了。

緊接著又一隊防火司的人過來,見到火勢也是束手無策,他們就是將這棟樓扔湖裏,也是於事無補了。

隨後城中兵馬司的人瞧見這邊火光沖天也趕了過來,見火勢不能撲滅,詢問裏面都是什麽人,得知都是倭國使臣,為首的隊正微微蹙了下眉頭,別有深意地看了眼柳姨。

柳姨抓著沐花魁哀嚎痛苦,口中喊著自己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們啊,死得好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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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燒了一夜,黎明才滅,原本聳立的三層木樓,此刻已經坍塌成一片焦炭廢墟。兵馬司和盛天府的官兵從一堆殘渣中將還沒有燒盡的屍體一具具擡出來。

屍體全都燒焦,身體所有特征都燒沒了,仵作過來勘驗,勉強能夠辨出四十二具男屍,二十八具女屍。

火太大什麽都燒沒了,失火的根源查不出來,從柳姨等人的描述推斷是夜間醉酒,不小心打翻燭臺。因樓中帷幔、地毯、桌椅家具都是易燃之物,這個季節幹燥,火勢一下子燒起來,這些人醉酒腦子不清晰,發現的時候火勢太大已無法逃生。

推斷是如此推斷,但一棟樓燒成這樣沒有人發現,且沒有一個人逃出來,還是有些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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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聞消息後,問盛天府府尹項鈞甫,“一個沒活?”

“是,進入樓中四十二名倭國使臣和二十八名姑娘,無一生還。細川將軍也燒得全身焦黑,其屬下之人從其身上金屬佩飾才辨認出身份來。”

皇帝手掌微微攥起,思忖片刻,問:“項府尹,你認為這是否意外?”

項鈞甫略略頓了下,看了眼皇帝的臉色,平靜得瞧不出情緒。

這麽多年倭寇不斷侵擾東南沿海一直是皇帝的心頭大患,前兩年再次侵擾,朝廷幾乎拿不出軍費來,皇帝對倭寇痛恨之心可想而知。

如今倭國派使臣來談和,可派來的卻是這樣一幫人貪戀酒色之徒,在盛都城內傷人害命。

皇帝遲遲不召見,也不派官員與倭國使臣協談,已經可以窺得皇帝的心思。

項鈞甫回道:“臣認為可以是意外。”

皇帝聽到他這措辭,合上面前奏折讓身邊內侍遞給項鈞甫,“即便意外,該查清楚的還是要查清楚。”

項鈞甫會意,領旨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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