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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 1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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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 168 章

一場大火, 三層木樓化為灰燼,燒死幾十人,這算震驚朝堂的大案。

各處衙署內, 官員們議論紛紛。

那麽大的火,防火司的人在望火樓都瞧見了,眠風閣那麽多客人和打雜的竟無一人發現。四十二名倭國使臣和二十八名樓中姑娘全部葬身火海, 沒一個逃出來。

官員們一邊猜測是人為還是意外, 一邊又揣測陛下對此事什麽態度。死的畢竟是倭國使團, 還是那麽多一幫人。

不僅各處衙署的官員們議論開, 街頭巷尾、茶聊酒肆的百姓也聚在一起談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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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俞慎思同黃朔聊完南安省的一些事務後回去, 見到連郎中和兩位主事在茶歇閑聊, 所談正是倭國使臣被燒死之事。

連郎中喚他過去坐會兒。對於俞慎思這個副手,連郎中十分滿意。年輕人勤懇務實上進,人聰明上手快, 做事一絲不茍, 很讓人放心。自從俞慎思過來,他卸下許多事務, 輕松不少。若是以前, 他這會兒是沒有閑空坐這兒喝茶的, 最近每到午後他都能悠閑地喝會兒茶, 有時候還能閉目養會兒神。

他略帶長者教育的口吻同俞慎思道:“難得這段時間公務少, 該歇息時候要歇息喘口氣, 後面才有精力做事。”

俞慎思可不敢歇息, 江原這邊目前沒有什麽發現, 但南安省那邊的賬目尋到點頭緒,他要趁熱打鐵揪出更多才行。

他一邊走過去落座, 一邊客套地笑道:“下官剛來咱們清吏司不久,很多公務不熟,趁現在稍稍清閑,逐一熟練起來,待過兩個月忙了,也能多為大人分擔些。”

這話從別人口中或許只是客套了,但是面前這個年輕人卻是說到做到,這樣的年輕後生,誰會不喜歡呢!

閑聊兩句,連郎中又將話題轉回倭國使臣之事上,問俞慎思對這件事什麽看法。

俞慎思能是什麽看法?死得好!就是沒有將整個使團全燒了,有點可惜。

當然,這都是心裏真實想法。開口卻是中規中矩地回道:“這事已經交給盛天府去查,應該很快就能夠查出結果來。”

如今不僅盛天府,鴻臚寺和趙將軍那邊都在處理此事。

使節將軍和手底下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全都被燒死,雖然死在青樓這種不入流的地方,大盛對外還是要有一個說法才行。

連郎中又好似想起什麽,問:“令侄如今可見好?”

小久被倭人打傷的事朝中稍微消息靈通點都知曉,何況還是他的頂頭上司。

連郎中問及此,俞慎思拿不準對方是突然想到此表示關心,還是產生懷疑。不過事情做下,他們也沒想過瞞著盛天府,這件事皇帝真查下去也瞞不住。

俞慎思謝了句關心,面色凝重地微微搖頭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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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國使臣被燒死在城中鬧得沸沸揚揚,俞宅卻很安靜。

自從小久受傷後,俞宅沈悶得沒有一點生氣,再無往日鮮活和笑聲,下人們連話都少了,怕哪一句不小心戳了主子們的心。

午後陽光溫暖,俞慎微坐在兒子的床榻前守著,手中翻看兒子平日寫的詩文。有的是寫父母的,有的寫家中其他長輩,還有寫自己養的小狗阿財,祖父養的鸚鵡,也有寫四季風雨霜雪,最近幾篇詩文是寫自己抱負,想將來做個出將入相的名臣,青史流芳。

兒子從來沒同她說過這個話題,她竟不知兒子的志向這麽大。

俞慎微一頁一頁看著兒子的詩文,輕聲念給兒子聽,同兒子說話。

王太醫和幾位大夫都建議他們平日多在孩子耳邊說說話,或許能夠有助孩子早日醒來。這些天俞慎微每日會給兒子讀故事,都是兒子喜歡聽的奇人異事故事。

今日見到兒子的詩文便取來念給兒子聽,念完一篇,便會就著這個話題給兒子講長輩們小時候的事,兒子素來喜歡聽他們講小時候的故事。

俞慎微念完關於雪的詩後,對兒子說起當年他們剛去高家村冬天的那場雪,說高暉失蹤那年的冬雪,講俞慎言赴京趕考那年的大雪。

再翻下一篇詩文時,耳邊聽到細微的哼唧聲,俞慎微敏銳地擡眼望去,見到兒子眉頭輕輕皺起,嘴巴微微張開,顯然很難受。

她激動地將詩文丟在一旁,立即上前撫著兒子的臉頰輕輕喚著兒子。小久又哼唧幾聲,眼珠子在眼皮下轉動,試了好幾次才慢慢睜開眼。空洞的眼神盯著俞慎微許久才有了一點神,微微啟口想要說什麽,卻發不出聲來。

伺候的婢女已經端來溫水,俞慎微一點點餵給兒子。

小久眉頭還鎖著,眼皮疲憊地半張半合,蠕動了好一陣喉嚨才發出沙啞的聲音:“疼。”

俞慎微視線瞬間模糊,“哪兒疼,告訴娘。”

小久還是細小的聲音吐出一個字:疼。沒說哪兒痛。

得了消息的兩名大夫趕過來,這幾日他們幾乎每個時辰都過來查看小久的狀態。孩子的傷太重了,他們的心也一直懸著,現在瞧見孩子醒過來,兩名大夫跟著激動不已,急忙為小久檢查。

一名老大夫見俞慎微緊張,安慰道:“小少爺不會有危險了,醒了就扛過去了,姑娘不必太擔憂。”

俞慎微吊著的心終於落回去,拭了下淚對大夫道謝,又詢問一番兒子的情況,得知兒子喊疼是呼吸時帶動身上的傷。大夫教小久一種呼吸法,漸漸減緩疼痛。

此時李幀、俞綸夫婦和沈山月都趕過來,小久因為說話身上疼,只簡單喚了幾位長輩。幾人怕影響孩子休養,忍著心中的興奮,連要奪眶而出的眼淚也都咽了回去。

小久身體虛弱,吃了些東西便撐不住,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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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久醒來,俞宅上下立即又活過來,每個人的面上擔憂之外有了喜色。

李幀勸著俞慎微去休息,“久兒醒過來,你可以放心了,這裏我照顧。”這麽多天妻子一直陪在兒子身邊,幾乎寸步不離,人消瘦一圈,憔悴不堪,看著便讓人心疼。

俞慎微微微搖頭,“我沒事。”這麽多天,丈夫一邊忙著外面的事一邊照顧兒子,還要顧及家裏人的情緒,比她還辛苦。

兩個人都在為對方著想,沈山月上前笑著勸道:“大姐和姐夫,你們都去休息。這裏我和舅父舅母照顧,大夫也說久兒不會有危險,你們不必擔心。我們照顧你們大可放心。”

他們不是不放心別人照顧,只是不放心兒子身體罷了。

盧氏心疼女兒,幹脆去拉俞慎微,推著她出門令她好好睡一覺休息。

被長輩這樣催促,二人不便強扭讓長輩擔憂,便先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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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暉從沈宅出來,便聽到小久醒了的消息,開懷笑道:“早知殺了這夥倭賊久兒就能醒,我就該當日去萬方館將他們都砍了。”

陸青石翻他一眼,“真那麽明目張膽在萬方館殺人,你現在就在牢裏待著了。”

高暉默了兩息,對陸青石吩咐:“我還有點公務要去衙署,暫時沒辦法過去,你代我回俞宅看望久兒,順便和大姐他們說一聲,我晚些過去。”說完便要將陸青石趕下馬車。

陸青石太了解他,小久受傷他人都瘋了,現在小久醒了卻不著急回去,他可不信有什麽公務。“你是又要去找死吧?”

“你再不下車,才是找死。”一把將陸青石從凳子上薅起來,擡腳將人朝車門踹。

陸青石沒有與他硬來,一邊下馬車一邊罵罵咧咧,“死瘋子,我回去就和大姑娘說你在海外幹的那些事。”

高暉冷笑道:“你敢說,我讓你變成真瘸子。”

陸青石下了馬車,不甘示弱回擊:“那就看誰先瘸了。”

高暉不與他拌嘴,放下車簾,讓車夫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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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天府為了表現對倭國使臣之死此事的重視,將眠風閣所有人都關在閣中,待隨時傳喚問話,門前派兵把守。對於昨日到閣中的客人也進行盤問。

項鈞甫在二堂內一邊看著手中的仵作勘驗的結果,一邊聽仵作的稟報。知曉陛下的意思後,他命仵作對所有的屍首再次仔細勘驗。不出所料,這裏面大有貓膩。

剛聽完仵作的稟報,小吏過來稟道工部所正高暉在外面求見。他有些疑惑,他與高家並無什麽交情,與這位高所正更沒有往來。人這個時候過來,應該是為了倭國使臣的事。

他將手中的紙張折起來,壓在茶盞下,點著驗屍結果對幾名仵作道:“若想活命,就當沒有此事,否則本官都保不了你們的命,明白嗎?”

幾名仵作驚得心頭猛顫,他們常與官府打交道,如今死的是倭國使臣,當下明白這話不是嚇唬。急忙應是。

幾名仵作出去後,項鈞甫才命小吏將人請進來。

高暉朝二堂去時,正碰見幾名仵作,個個面色慌張,好似受了驚嚇。他心中猜到幾分。

後樓的屍體檢查出有其他致命傷,女屍檢查出非眠風閣姑娘,那原本的意外事故就會變成一場謀殺。倭國使團自己貪酒好色行為作風不正,逛青樓遭遇大火慘死,和大盛有人蓄意謀殺,這是完全不同的影響。

朝廷自然會將此事推為意外事故,他們口風稍有不緊,吃飯的家夥都沒了,豈會不怕。

邁進二堂,高暉見到項鈞甫淡定地坐在上座,正將一卷紙塞進袖子裏。

項鈞甫此人高暉幾乎沒接觸過,但從當年李幀醉酒所述中能推斷出來,他是個癡情種,只是癡情的並非自己的發妻,而是自己的一個妾室。雖沒有做出像高明進那般殺妻棄子的事來,卻也對妻子嫡子漠不關心。因此,高暉對項鈞甫這個人一直沒有好感。

今日過來,他也不是為李幀伸張正義。他笑著走上前兩步抱拳施禮:“下官高暉見過府尹大人。”

項鈞甫低低應了聲。在他看來高暉這個年輕人,年少不讀書隨商隊下南洋,堂堂侍郎大公子娶一個商女,一個文官常與靖衛司、兵馬司的人廝混,完全不走正經路子,一身反骨,和其父高總督完全兩副模樣。

他吃不準高暉此來具體意圖,然對方不僅是高總督之子,如今又得陛下賞識,與肅王和耿總兵關系親厚,雖只是一個小小所正,他亦客氣問:“高所正此來有何公幹?”

“投案自首。”高暉從容地道。

項鈞甫怔了下,詫異地盯著他,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但眼神和語氣不像說笑,這種話也不是可以隨便說笑的。

高俞兩家關系他知曉,俞家的那個孩子身受重傷乃倭人所為。前些天這個年輕人以大盛律法之名將幾名犯事的倭人淩遲,對倭人之恨可見一斑。火燒倭人也不是做不出來。

陛下之意,明著這個案子就是一場意外,暗地裏要查清楚兇手個人。他這邊才開始審,什麽頭緒還沒理出來,兇手這麽大搖大擺投案來了。

他立即命退二堂外的人,向對方確認,“眠風閣的後樓大火是你所為?”

“是。”高暉答得幹脆。

真是一身反骨。“這可不是玩笑。”他嚴肅提醒。

高暉亦嚴肅地回道:“下官身為朝廷官員,豈敢開這種玩笑。剛剛幾名仵作過來應該是回稟勘驗之事。他們沒驗錯的話,其中有三個倭人頸骨斷裂,是被刀砍傷。二十八具女屍並非全是十幾二十歲的女子,他們年歲不同,甚至有年過花甲的老婦人。”

這和仵作剛剛稟報之事絲毫不差,項鈞甫相信了事情真是面前人所為。由此可見,這件事對方早就做了計劃,才能夠讓幾十名倭人無一逃脫全都葬身火海,讓姑娘們順利脫身。下手真夠狠辣。

朝中不少人對這幫倭人不滿,想要教訓一番,面前人卻直接了結了。

“那些女屍都是什麽人?”

高暉如實回道:“下官不知,從城西拋屍坑裏尋的。”

難怪仵作說有的女屍像死了多日,估計屍首都開始腐爛發臭了。他皺了皺眉頭。

又追問:“那些姑娘如今身在何處?”

高暉輕笑了聲,道:“大人不必追問,此事是下官一人所為,她們都是受下官脅迫,也並未有殺人放火,所有罪責下官一人承擔。下官已經寫好了認罪書。”說著從袖子裏抽出一卷紙上前遞給項鈞甫。

項鈞甫展開所謂的認罪書,有點哭笑不得,與其說是認罪書,倒更像是一篇討伐倭人的檄文。知道這個年輕人叛逆、不守規矩,沒想到寫個認罪書也能這麽沒規矩。

他故意恐嚇:“你可知殺使臣什麽罪?”

高暉道:“下官知曉,做好赴死的準備,大人如實上報朝廷便是,下官聽候發落。”

他今日過來就是知曉這件事最後瞞不住,與其讓朝廷查到他們兄弟,認為他們兄弟無法無天,擅殺外國使節,目無王法。不如自己事發後立即主動認罪,讓陛下知道,他們並無欺瞞之意,只是迫不得已“先斬後奏”。

當初決定這麽做,就是在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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