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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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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一行人離開六和縣到麗州地界的鈴縣時, 天已經晚了,幾人在城外的一座寺廟借宿。

寺廟禪房有限,俞慎思和聞雷同住一間。用完齋飯後, 二人聊起這一路上的見聞和麗州知州之死。簡知州之死,讓他們惋惜和心痛。

簡知州與俞慎言是同年進士,年紀輕輕很有才幹, 本可以有一番大作為, 如今卻英年早逝。

夜深風大, 俞慎思起身去關被吹開的窗戶, 見到月光下一個暗色身影,似是從外面匆匆回來, 朝高明進的房間去。

從身形和走路姿勢判斷出是高明進的隨從高槐。

此時已亥時正刻。

高明進的房間燈光幽暗。高槐敲門兩息後便走進去。

俞慎思靜思了幾瞬, 將窗戶關上。

次日天明,俞慎思走出房間,在門前的空地上活動下全身筋骨, 高槐正巧從旁邊過來, 問了聲安後,笑道:“思少爺也會拳腳功夫?”

俞慎思倒是跟著程宣學了幾年, 不是很系統, 三拳兩腳防身罷了。

“不會。”俞慎思幹脆回道, 說自己會一些, 是不是遇到危險就將他一丟不管了?

那可不行!他得有人保護!

高槐笑了下, 朝高明進的房間去。

早膳後, 一行人和住持告辭離開, 穿過鈴縣去麗州城中間要翻越一座小山。沿路過去, 時至晌午,他們下官道到山北一個村子裏借口水歇腳, 也順便探聽當地百姓對新策的看法。

借水的村民一家十餘口人,兩個兒子和大孫子在隔壁鄉給人做工,家裏是一對老夫妻和一位兒媳,還有幾個孫輩。土壘成半個人高的院子,院墻上趴著已經幹枯的藤蔓。房子雖然低矮,看著有些破舊,卻收拾得幹幹凈凈。

一家人聽他們口音知道是過路人,熱情的給他們倒水。

俞慎思從荷包裏摸出一塊碎銀子給老婦人,讓她幫忙給他們做一頓便飯,也借此熟絡下,多打聽些消息。

老婦人瞧見銀子兩眼放光,手上收著銀子,嘴上卻笑呵呵地說:“就是一頓飯,出門在外幫襯是應該的。我給你們煮疙瘩飯吧,咱們家晌午吃的就這個。”

“勞煩阿婆了。”

老婦人領著媳婦去竈房燒火做飯。

高明進便借此打開話題,問及老漢一家今年收成情況,隨後又聊到附近村子和其他鄉。

很明顯鈴縣今年的賦稅繳納是按照新策執行。

老漢提到新策笑出滿臉褶子,“老頭子我活一輩子,沒想到這臨了了,還能看到全家人吃飽飯。交完官府的稅,手裏頭的餘糧,能還撐到明年收成時候,哎呀……”老漢激動地拍著腿,忍不住笑出聲來,“我這也算老來享福了,無憾了。”

幾人也都被老漢喜樂之情帶著面上紛紛浮上笑意。

“我們一路走來,別的州縣新策都沒有推行下去,咱們鈴縣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老漢嘆了聲,“想去年鬧得也兇,都打起來了,縣老爺沒有法子,還是上面的大官兒來抓了不少人,把那些有田的老爺們給震住了,這才推行的。”

“什麽大官兒?”

“隔壁村的馬秀才說好像是知州老爺來的。不過前兒聽馬秀才說知州老爺病逝了……真是好官不長命啊!年紀輕輕就沒了。”老漢說著眼中就噙滿淚。

俞慎思寬慰老漢道:“知州老爺知曉你們心中都念著他,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老漢唉聲嘆氣好幾聲,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生生咽下去。

老漢瞧著他們也都是讀書人,向他們打聽道:“聽聞這新策是朝廷裏一位姓高的大官兒提出來的,是不是?”

高明進微微頓了下,點頭道:“是。”

俞慎思略意外,這種事還能夠傳到尋常百姓的耳中,“阿公是從哪裏聽到的?”

“去年鬧得最兇的時候,那些舉人老爺和秀才都在罵,說就是這位高大官人要搞的這個新策,還編了好幾首打油詩呢!”

老婦人從竈房過來,聽到這話,哼了一聲,惱道:“高大官人讓他們納糧,他們能不罵嗎?就說那城裏的徐老爺,家裏上千畝的良田,往年都不用交一升糧,今年一畝地都沒少交,不罵才怪呢!

罵得都是那些田多富得流油的,咱們這些老百姓不能說個個,那至少多半心裏感激的,村裏村外,誰不說好?若不是那位高大官人弄這個新策,咱們家男丁多,還得多交兩成賦稅,哪裏吃得飽飯?反正我老婆子心裏感激。”

高明進面上欣慰地笑了笑。

老漢忽然想起來聊了這麽多,對方只說自己是帶著學生游歷,還不知道怎麽稱呼。

高明進回道:“在下姓胡,二胡的胡。”

老漢不識字,高明進這麽一說,他立即便知道了,“山南邊有個胡家村,也都是姓這個胡。”

俞慎思朝門外望了眼,禮貌地問:“前面這山叫什麽山,方圓多少?馬車行路方便嗎?”

“叫石鹿山,不大,東西十來裏地,南北差不多二裏,山裏路還算平緩,牛拉車都能走。”

“石鹿山?”俞慎思覺得這個名字耳熟,頓了一瞬,恍然記起來,一顆心猛顫。他壓下震驚,轉目望向高明進。

高明進面色如常,若無其事地和老漢聊起新策推行的具體事情。

俞慎思又側頭朝門邊的高槐望去,高槐沒有看他,好似對屋內的談話充耳未聞,正陪著老漢的一個小孫子在擼著大花貓。

俞慎思認為不是自己對高明進的事敏感而想多了。

聯想到昨夜高槐深夜從外面回來,高明進化名胡甲,這一切都不可能是巧合。

也許高明進從榮縣驛站喬裝出行,就是為了來此,甚至在離開京城之前他就已經打定了這個主意。

只是——

為什麽?

高明進這麽精明的人,為什麽要將自己的秘密故意暴露給他?

他瞬間思緒亂了,也無心聽高明進和老漢的對話,滿腦子都是石鹿山人,都是對高明進此用意的猜想。

聞雷發現俞慎思神情異樣,看著高明進的目光有些不對,不動神色地倒了碗熱水遞給他,將俞慎思的神色拉回來。

俞慎思這才意識到自己因驚失態,接過碗捧在手中,道了句謝,飲了兩口。

“是不是這幾日行路累了?”聞雷故意給他找了個借口。

“有點兒。”俞慎思也順坡下。

這時婆媳二人將盛好的飯端過來,又撈了家裏腌制的鹹菜,切了兩小碟端給他們,“家裏沒什麽好菜,平日也就這麽對付填飽肚子。”

俞慎思早已餓了,嘗了一口疙瘩飯,笑著誇讚:“阿婆手藝真好,比我娘做得還好吃。”

老婦人被誇樂開花,“好吃你多吃點,做得多,管你們夠。瞧你瘦得,跟我們村的二柱子一樣。小夥子還是胖胖實實的才有力氣。”

老漢攔著老伴道:“人家是讀書人,又不用下地幹活。何況二柱子那是小時候沒吃的餓成那樣,後來就長不起來了。”

俞慎思點點頭,原主就是饑寒加上染病去世,他穿過來頭兩年也沒吃什麽好的。不過他覺得自己這麽瘦倒也不是從小餓的,是這副身體本來就這種體質,加之飲食習慣,不容易胖罷了。

高明進聞言朝俞慎思瞥了眼,也意識到俞慎思似乎這麽多年一直都比較清瘦。

一行人在老漢家用完飯繼續趕路。

俞慎思上了馬車後一直盯著高明進,片刻後,高明進冷聲教訓:“無禮!”

俞慎思也不和他裝傻,“那幅畫的秘密不在畫中,而在作畫之人。石鹿山人是不是姓胡?”

高明進迷茫幾瞬,恍然似想到了什麽,“你是說老夫送給你大哥新婚賀禮的那幅《八寶福祿圖》?”

“是。”

高明進笑了笑,“名字湊巧了吧!”

俞慎思可不信是湊巧,他高明進送那幅值不了幾個錢的畫本來就蹊蹺,暗藏玄機。如今途徑石鹿山,山南有胡家村,這一切與那幅畫對得上。

而且那幅畫也的確是作於江原麗州。只是之前他和俞慎言三人全都沒朝作畫之人上面猜想,一直都拘泥於畫作要表達的意義或者畫軸、畫紙、畫匣諸類能夠藏匿東西的地方。

高明進瞧他不信,笑著說:“你若是對此人感興趣,待會兒到了山南胡家村,你去打聽下。”

“高大人都將這個事情這麽攤開在下官面前了,下官豈能不去打聽。”

馬車翻過石鹿山,胡家村就在旁邊不遠,俞慎思叫停馬車,起身下車。

靖衛打馬上前來問:“俞大人有何吩咐?”

俞慎思見到靖衛,忽然意識到自己差點著了道。

高明進費了那麽大的工夫將畫送給他們,現在又主動將畫中秘密暴露,肯定是有明確目的。如今隨行的除了高明進的人,還有靖衛。

他們俞家收那幅畫婚宴上知道的人不少,若是這位石鹿山人和高明進有什麽不可告人之秘,一旦後來事情敗露,他們俞家可能受牽連。自己現在去打聽石鹿山人,豈不是將自己暴露在靖衛面前?將自己和高明進、石鹿山人綁在一起?

靖衛這一路本來就是保護和監察,一旦發現了端倪,必然會密奏皇帝。

高明進在這個時候將這個秘密暴露出來,目的何為他尚沒有弄明白,不能貿然行動。

他笑著道了聲:“小解,稍等片刻。”說著便朝路邊走去。

坐在高明進透過窗戶縫隙朝俞慎思背影看去。待人重新回到馬車上,轔轔行車聲中,高明進笑道:“還不算太蠢。”

俞慎思狠狠剜他一眼,“被狗咬多了,看到狗齜牙,我手裏沒打狗棒總知道要躲。”

高明進臉色立即陰沈下去,抓起旁邊夾炭的鐵鉗子朝俞慎思腿上抽。

俞慎思想躲,車廂空間有限沒躲掉,不輕不重挨了一下,當即惱火道:“你雖然是總督,但我不是你的下屬,我仍是翰林院修撰,你沒權力直接對我動手!”

“老夫是以長輩的身份教訓你,出言不遜,目無尊長!”

“你有尊長的德行嗎?”俞慎思冷聲質問。

高明進對上俞慎思冷酷含怒的眸子,最後在那雙與亡妻無比相似的雙眸瞪視下收斂情緒,放下鐵鉗,長長籲了口氣靠在車壁上,凝著眉沒再說話。

俞慎思也不去理他,抱起小腿揉著。

二人就這麽無言一路,直到車馬抵達了麗州城。俞慎思起身準備下車,高明進先開口問了一聲:“傷得重嗎?”

俞慎思最煩他的假仁假義,“斷不了。”鉆出馬車。

高明進瞧他走路如常,稍稍松了口氣。

俞慎思擡頭朝面前的客棧看了眼,德福客棧。為了不引起註意,他們故意挑選一個位置偏僻又普通的小客棧。

俞慎思剛要進客棧,忽然旁邊躥出來一個孩子,直直撞在他的身上,反彈摔在地上。原來是個小乞丐,五六歲模樣,蓬頭垢面,渾身臟兮兮,一雙大大的眼睛含著淚花,充滿驚慌和恐懼。

“撞疼了吧?”俞慎思瞧著孩子可憐,彎腰去攙扶,這才註意到這孩子臉色灰白,雙唇泛白起皮,渾身抖得厲害。

他伸手摸了下孩子的額頭,滾燙。

“怎麽回事?”聞雷上前問。

“這孩子燒得嚴重!”

從客棧中笑臉迎出來的夥計道:“這位少爺真是心善,不過一個小乞丐,救了他,他也不會念你的好。”

俞慎思擡眼不悅地瞥了眼夥計,“麻煩小哥去請個大夫過來。”然後一把將小乞丐抱起來,哄道,“別怕,有叔叔在。”

小乞丐掙紮著道:“放我下去。”

俞慎思一聽這稚嫩的聲音,楞了下,仔細打量懷中的孩子,“你……是女孩兒?”一時間不知道要將這個病重的孩子放下,還是繼續抱進客棧。

小乞丐又央求一聲,俞慎思只好將她放下。

旁邊的高明進已經將小女孩言行舉止都看在眼裏,走上前慈和地笑著哄道:“許久沒吃東西了吧?先進客棧吃點東西好不好?”

小女孩盯著高明進,似乎在判斷是否可信。

高明進此時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儼然家中疼愛後輩的長輩模樣,別說小女孩了,就是俞慎思都覺得看著順眼了。小女孩沒有太多戒備,點了下頭,“謝老先生。”稍稍朝高明進屈膝見禮。

周圍幾人紛紛驚訝,也意識到,這個小乞丐不是乞丐,是出身很有教養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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