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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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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天空陰沈, 午後光線就暗下來,剛入申時馬車內便不適宜看書。高明進眼看著病得不輕,俞慎思也怕他真一病不起, 那可是於公於己都不利,他也不敢將窗戶大開透光。幹脆將還未看完的最後一本放下。

高明進卻指了下車內的燈籠示意。

俞慎思只好將燈燃上,借著燈光將剩下的半本看完。

幾本書記錄江原省各州縣歷年來的田地、戶籍、賦稅、徭役等變化。

一串串的數字準確又直觀地反映了這十幾年間江原各方面的情況。首先是納田稅的數量, 上中下三等田均有減少, 特別是上等良田, 銳減近三成, 這是很驚人的數字。他了解過南安省的情況,南安省已經算是士紳兼並比較嚴重的, 都未有達到這個地步。

產生這個原因的最大可能就是士紳地主兼並土地或隱瞞土地, 將本該繳納田稅的土地從官府的籍冊中剔除。

其次是戶籍丁稅減少。大盛的丁稅,是按戶收取。每戶滿十四未滿六十為丁,要交丁稅, 滿七歲未滿十四為次丁, 交一半丁稅。可十幾年間,戶籍數量雖然沒有多大的變化, 但人丁減少近兩成。

如今不算盛世, 卻也算得上太平, 江原省更是沒有任何戰爭或大的災害波及, 人丁不增反而減少, 這裏面最大的可能是瞞丁。為了避賦稅徭役而隱瞞男丁。他從臨水縣走出來, 知曉臨水縣便有這種情況。

第三是賦稅, 這是最讓他震驚的。縱觀整個江原省田地減少如此多的情況下, 田稅卻沒有做到相應的減少,減少不過一成。人丁減少近兩成, 丁稅卻減少不足一成。甚至有的州縣田地、人丁減少,田稅和丁稅以及其他賦稅卻沒有絲毫減少。

錢糧從哪裏來?

毫無疑問,從百姓的身上盤剝。

可想而知,這十幾年間,江原省的百姓生活多麽艱難。也可想而知為何這江原省的新策這麽難推行,士紳地主和百姓的矛盾為何那麽激烈,甚至鬧出謀殺朝廷命官的事來。

真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四徭役,第五……後面全都建立在前面兩者之上。

俞慎思將自己從這些數據中發現的問題一一說給高明進聽。

高明進午後吃了湯藥,又休息一陣,這會兒有些精神氣。他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做任何回應。

待俞慎思說完後,心中含著怨氣道:“大人不是糊塗官,即便不管戶部的具體事宜,不可能這麽多年對這些毫無察覺,毫無懷疑。說來這也算大人的失職。”

高明進冷冷地看著他,坐直身,將毛毯朝腰間攏了攏,這才聲音疲憊地道:“為官哪有你想得那麽容易,我是戶部侍郎,朝中之事又豈是我一個戶部侍郎能左右?”

又輕輕嘆息道:“也正是知曉這些問題,知道大盛這方便的弊端越來越嚴重,我才會想到清田納稅之策。”想到此策被面前少年算計,此時心中怒火也發不出來。“一策得罪滿朝文武,得罪天下士紳百官。這代價你也看到了。”

俞慎思是看到了,若當初高明進不算計他,他或許還會敬他三分,同情他如今的處境,但現在他一點不同情高明進。

“在其位謀其政,這本就是你身為戶部侍郎該做的。”

“難道你身為大盛子民,身為讀書人的表率,不該這麽做嗎?”高明進詰問。

俞慎思心裏怒氣泛起,如果沒有高明進,他會找合適的時機,將此策獻給太子或者皇帝,屆時任何後果他自負,他不怨任何人。但是他不能作為高明進的踏腳石,被他算計利用。

俞慎思懶得和他爭論已成定局之事。

“大人不如把這份心力用來養身子,陛下還指望你來解決江原的問題呢,莫辜負陛下信任!”

高明進沈默半晌,將話題重新轉回到江原的問題上,沒有和他說江原田地賦稅這些問題,而是和他說江原上層官員相互錯綜覆雜的關系,以及和朝中的關系,他們幾乎都是朝中有人,這也是江原問題難以處理的原因之一。

湯逢春和郭堅來此一年多之所以沒有將新策推行下去,就是因為他們畏手畏腳,怕得罪這個,也怕得罪那個。

“你不怕?”這麽多年為官,兩邊不站,不也是怕得罪人嗎?

高明進深深籲了口氣沒有答他。

片刻後,高明進便問俞慎思對於江原省現在有什麽想法,覺得應該從哪裏入手。

這個問題俞慎思起初也想了好幾日,因為對江原的具體情況不清楚,腦海中也只是一個模糊的方向。看了一天江原省這方面的資料,高明進又與他說了上層官員的關系,他現在倒是有一個想法。

“新策推行不下去,歸根到底是官員的問題,先從這些不作為的官員入手,殺幾個儆猴。江原的新策推行,不流血絕不可能完成。”古往今來,沒有變革不流血。

高明進聞言微愕,擡眼盯著俞慎思。燈光從另一側照過來,少年人的五官半明半暗,神色冷淡,嘴角噙著不屑笑意,有點半佛半魔之態。窗外吹來的寒風,襯得人有股陰冷之氣。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這個模樣的俞慎思。

在他看來,這孩子性子率真,說話做事有點少年氣,但是心地純善,忽然口中蹦出這句殺人的話,讓他懷疑這孩子是本性如此,還是沖動之言。

思量幾息後,他冷笑了幾聲。

“下官說得不對?”

“對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麽?”

高明進未答他。

俞慎思瞧他模樣,也是不準備相告。的確,皇帝讓他過來不僅僅是為了跟高明進學習。就算是學習,也只是他主動學,可沒有讓高明進主動教,一切還是看他自己能夠琢磨多少,領悟多少。

-

因為高明進病著,馬車行路緩慢。

即將進入江原* 地界前兩日,高明進的病已然痊愈,但是在外人面前仍舊病殃殃,甚至一副病情加重的模樣。

入住榮縣驛站時,特意命驛站的差役進城抓藥,借口行了幾天路,如今病重,要在榮縣驛站養病幾日。

而次日天未亮,高明進便帶著俞慎思、聞雷,兩名隨從和兩名靖衛離開榮縣驛站,輕車快馬前往江原。

一行人喬裝成游歷的文人墨客。高明進離京前已經偽造了身份文書,即便沿途遇到盤查也毫無破綻。

他們抵達江原後,一路穿縣城過鄉野,從不同身份的人口中了解新策推行情況,以及他們對於新策的態度。

這日,經過一個鄉集,聽到有人吆喝賣糖葫蘆,俞慎思循聲望去,見到一個中年人扛著一個草靶子,上面淩亂插著一串串糖葫蘆。忽而想起幼時跟著俞慎微和俞慎言在石頭鄉的時候,俞慎微為了讓他“嘗鮮”,花了五文錢給他買了一串。

那時候五文錢對他們姐弟來說不算小錢了。

他朝中年小販走過去,笑問:“多少錢一串?”

“五文。”

竟然十數年過去還沒漲價,俞慎思買了兩串,遞給聞雷一串。聞雷未接,朝他示意給高明進。論尊論長,也該先孝敬高明進才是。

俞慎思笑道:“……夫子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吃不了酸的。”

高明進側頭瞥俞慎思一眼,俞慎思假笑了下,將糖葫蘆塞到聞雷手中,然後一口咬下一個山楂球。

俞慎思一邊嚼著一邊走向街邊賣蠶豆、黃豆的地攤,蹲下來,伸手抓了把兩個籃子裏的東西,品相都不太好。

“大哥,今年也不是旱澇年,你這豆子賣相不行啊!”

攤主倒是實誠,“砂石地裏長出來的,好地畝誰種這個呀!二畝砂石地就收了這麽點兒。”

兩個籃子加一起也就幾十斤。

俞慎思笑著道:“大哥說得是。聽說隔壁麗州推行朝廷新策,按照田畝多少、田地好劣收賦稅,好些百姓今秋交了朝廷的賦稅後,手裏頭還餘了不少糧呢!咱們這六和縣怎麽遲遲不推行啊?都說魯縣尊是個好官,是有什麽難處?”

“好什麽好?是聽別人吹噓的吧?”攤主撇嘴氣憤道,對這位魯知縣毫無敬重之心,還很是不屑。

“這話怎麽說?他沒提推行新策之事?”

攤主兩個鼻孔冒火,“他倒是推行了呢!還不如不推行!”

“推行了?”俞慎思覺得不對,上報朝廷的文書中,六和縣根本沒有推行新策。

左邊賣鹹菜的老漢聽到新策,也義憤填膺抱怨道:“不推行新策,咱們還能勉強吃個半飽,現在是一天餓兩頓。還餘糧呢?哪來的餘糧?”

“就是!”右邊賣幹棗、柿餅的婦人也啞著聲音附和。

兩個過來準備買東西的村民聽到新策,也是撇嘴,其中一個漢子直接呸了一聲,“狗屁新策!”

俞慎思覺得疑惑,新策他參與制定,他知曉這對於窮苦百姓是真正的福音,偶爾一兩個地多人少的百姓抱怨也就算了,不可能人人都不滿意,而且情緒這麽大。

“魯縣尊是怎麽推行的?”俞慎思追問。

買豆子攤主粗著嗓子道:“不就是按照朝廷說的法子嗎?春日裏,縣衙派人來咱們鄉重新丈量田地,挨家挨戶田畝好壞、人丁多少都登記了。收成後,咱們按照田多多納糧,田少少納糧。可算下來咱們村的七八成人家都是多納的。咱們村人丁多,田地卻不多,依照朝廷的意思,那咱們那該是七八成人家少納糧才是,你說是不是?”

賣鹹菜的老漢道:“正是,我們常家村也是這麽個情況。以前是田稅、丁稅分開,現在不過是把丁稅加到田稅裏。收兩遍稅,不一樣嗎?”

俞慎思更吃驚,“老伯說官府收重覆收田稅?”

“是收兩茬。”

買豆子攤主和旁邊人也都說是收兩茬。

“若是只收一茬,那的確咱們手裏還有點餘糧,收了兩茬,哪裏還有餘糧?”

幾個人顯然不滿情緒不是一天兩天了,湊到一起忍不住抱怨。開始說起各自家中的情況,然後又舉例說自己村上的情況。

俞慎思聽著幾人所說家中田地和兩次納糧的數額,心中也將這筆賬算了一遍,側頭看向立在旁邊的高明進。

高明進沈著臉沒說話,眼中沒有任何溫度。以他這麽多年的經驗,明顯看出了這裏面的貓膩。

俞慎思最後買了些紅棗和柿餅離開,將東西分給聞雷和兩名靖衛。

高明進問他:“可看出什麽來?”

俞慎思應了聲,如實稟報:“六和縣是中縣,無災年按制納糧是四萬石。依照剛剛那幾位村民所言,第一次官府征收的賦稅,是按照新策制定的標準來征收的,並沒有什麽問題。但是,我粗略算了下,兩次納糧合在一起,是按照往年應納稅的田畝數來繳納,以保證賦稅與往年持平。

這些村民之所以會比往年多繳納,應該那些無地的百姓,往年還需要納丁稅,如今都攤到他們的頭上了。而那些鄉紳依舊是一粒糧未繳,一文錢未出。

如果我沒算錯,第二次巧立名利再次征收的賦稅,其實是為那些鄉紳繳納。依我的猜測,魯成賢推行新策,鄉紳們拒不配合,他有心無力,又不能今年賦稅比往年差太多,所以想到了盤剝百姓,重覆征收。”

高明進微微頷首,“的確是有這種可能,你賬算得倒是清楚。”

俞慎思冷笑了下,“我心眼小,所以賬目清。”

高明進看他還帶著一點個人情緒,卷起袖子伸出手,朝他懷裏的荷包示意。

俞慎思瞅了他幾眼,買的紅棗和柿餅本來就不多,分了之後,自己又吃了些,現在荷包裏就剩十來顆紅棗和兩個柿餅。他婉拒道:“年紀大的人不宜吃甜的,對身體不益。”

動輒就以他年紀大為借口,幾乎掛在嘴邊,他距離半百還有幾年,“老夫還沒到花甲古稀之年。”

俞慎思心想,你想活到那個歲數,我還不樂意呢!

他從荷包裏取了幾顆紅棗遞過去,吃吧,最好每天大吃大喝,吃出一身病。

高明進接過紅棗嘗了一口後,笑著道:“我記得你小時候喜歡吃紅棗糕。”

“你記錯了。”俞慎思立即否定他,或許高旸喜歡吃,他是不怎麽喜歡的。

他不願聽高明進提往事,影響自己心緒,便將話題拉回到六和縣的新策上。“魯成賢起初是想執行國策,但是如今明顯適得其反,怨聲載道,也難怪百姓會鬧事。”

高明進輕輕應了一聲,又道:“無論知縣知州還是知府,凡地方官,背後沒有靠山,不與當地的士紳豪族打好關系,也就只掛官名,很難有所作為。想打好關系,自然是讓他們有利可圖。

這些士紳豪族在當地盤踞數代,甚至祖祖輩輩都在此地,特別是一些望門豪族,在地方上說話比這些地方官管用。不少地方官員其實是依附當地豪族而坐穩官位。他們怎麽敢得罪這些士紳豪族?新策又怎麽能推行成功?

魯成賢是下有士紳豪族阻攔,上有知府施壓,夾在中間求助無門,才不得不重覆征收賦稅壓榨毫無反抗之力的百姓來填補虧空。”

俞慎思點了點頭,認可他的說法,但是並不認可這種做法是對的,特別是魯成賢重覆征收賦稅,這是瀆職之罪。

這幾日經過幾個州縣,沒有推行新策無外乎都是士紳地主不配合,甚至對這些官員威脅。當官者又前怕狼後怕虎不敢有所行動。特別是麗州知州簡雲霆忽然暴斃,真相還沒查明,誰都能猜到他是被人謀害。也就更加不敢硬來。

“我們接下來是繼續走訪幾個州縣,查看具體情況,還是直接去忝州?”

高明進未加思索道:“先去麗州,麗州的新策能推行成功,必有其可取之處。簡知州之死也要查清楚,不見得就是那些士紳所為。依我猜想,更大可能是官員所為,或許這是一個豁口。”

俞慎思還沒朝這上面懷疑,“你是有懷疑之人?”

高明進笑了下沒答他。

俞慎思心裏白了他一眼,也順著高明進的提點,開始懷疑會是什麽人。

高明進此人心裏很會藏事,也善謀算,應該來江原之前,已經將江原上上下下官僚都摸清楚,有幾分成算。

次日,一行人便繼續以夫子帶著學生游歷的方式前往麗州城。遠在盛都和忝州的官員也收到了新的消息。

皇帝知曉高明進帶病赴任,知曉路途兇險,派靖衛隨行保護,其次也是有什麽消息,靖衛可以直接密信上奏。

高明進離開榮縣的第二日,皇帝便收到了消息。在一行人前往麗州時,皇帝再次收到了靖衛加急密信。

與此同時,忝州的官員們收到高明進在榮縣養病的消息。

幾位大人齊聚一堂,有的則認為高明進是真的病了,他們得到從京中和沿途官員送來的消息,高明進的確帶病前來,這是實情,並非作假。沿途勞頓,病情加重也是常理。

有的官員則對高明進有所了解,認為以高明進此人狡猾,不一定真的養病,很可能是一個幌子,聲東擊西,人已經到了江原。甚至有的官員猜測,高明進可能會前往麗州。

麗州知州暴斃,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會覺得此事蹊蹺,高明進豈會看不出來。麗州又是新策推行成功的唯一一個州府,高明進必然會前往。

“無論高總督去不去麗州,咱們派人盯著那邊。他若真去了,肯定能有所察覺。”一位官員道。

另一位瘦高個子的官員默了幾息後,呵呵笑道:“正是。若高總督前往麗州,身邊必然沒有帶多少隨從,必然危險。我等要以高總督安危為先。”

此官員年紀不大,兩腮無肉,笑起來全是褶子,顯老十歲。

“正是,獅頭山賊匪猖獗,可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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