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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安撫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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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安撫物(完)

屋子裏的四個角落都點燃了碳火,床頭的水仙欲死將頹,而四面的窗戶卻大敞著,有絲絲縷縷的風攜著雨絲被送進來,辛西婭敲了敲房門,裏頭沒有任何聲音,她在心中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將門推開,盡量用溫柔的口吻說:“艾爾莎小姐,今天是你的生日,這些都是大家送給你的禮物。”

她拍了拍手,一行傭人就捧著無數禮物魚貫而入,他們都卑怯地低著頭,手中是各色昂貴的禮物,這裏頭除了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甚至還有活物,一只垂著耳朵的可愛小獵犬,一盆價值千金的山茶花,一條鮮紅熱烈的錦鯉,讓人目不暇接。

即便是一旁的辛西婭看了也覺得驚嘆。

今年應該是艾爾莎收到禮物最多的一年了。

然而艾爾莎卻只是在畫布前靜靜坐著,懷裏抱著一只小狗玩偶。

辛西婭頭發花白,忍不住開始絮絮叨叨:“艾爾莎小姐,這些禮物有很多都是伯爵或者侯爵為您精心準備的,今年是您的成人禮,您或許可以試著給他們寫一些回信。”

艾爾莎對這些禮物毫不感興趣,甚至看也不看一眼。

辛西婭搖了搖頭,讓傭人將那些極盡奢華的禮物撤下去。

她知道艾爾莎在等什麽,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艾爾莎小姐,今年的包裹還沒到呢。”

每年艾爾莎過生日的時候都會收到一個神秘的包裹,相當優雅簡潔的包裝,黑色絲絨與白色山茶,在一眾色彩繽紛花花綠綠的禮物中格外打眼。

因為寄來包裹的地址一直在變化,就連辛西婭也不知道那究竟是誰送來的生日禮物,他們猜測對方或許是一位經常四處出差的商人。

她覺得十分驚嘆,對方就像是見過艾爾莎似的,在某一年曾送來過一個黑色包裹,裏頭裝著十二塊品質不凡的藍寶石,從淺到深,每一顆都晶瑩剔透,價值不菲。那年正好是艾爾莎十二歲生日,就連辛西婭也為對方的大手筆所驚嘆,最妙的是有一顆藍寶石幾乎與艾爾莎的眼睛顏色一模一樣,相當美麗。

辛西婭觀察著艾爾莎的神情,試圖找補:“艾爾莎小姐,往年的時候,包裹不也有幾次晚來了嗎?”

“我想那位先生或許是耽誤了一些時間,包裹才沒有及時送到。”

裏頭還是靜悄悄的,察覺到艾爾莎心情不快,辛西婭嘆了口氣。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了過去,角落裏的火盆嗶啵作響,艾爾莎放下了手中的畫筆,畫布上是一雙碧綠的眼睛,她慢慢摸著手裏的小狗玩偶,自言自語——“艾爾德先生。”……

在千裏迢迢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陸白終於收到了一封來自梵塔貝城的聘書,一位院長邀請他去醫院擔任心理醫生,對方言語中諸多忌諱,一會兒談起薪資問題,一會兒對陸白的履歷提出質疑——聽您的教授說,您的履歷十分漂亮,怎麽會找不到工作呢?

陸白自然是誇誇其談,用玩笑般風趣的口吻說自己生得十分英俊,經常會讓患者產生不好的錯覺,甚至有對他有了依賴,因此很多醫院都覺得他是個麻煩。

然後筆鋒一轉,說想必像您這樣英俊寬容的紳士,一定能夠理解我的煩惱,至於我的容貌問題,思來想去之後只好在看診的時候戴上面具了。

經過這幾個月的交流,陸白已經成功博得了對方的好感,那位院長對他相當欣賞,二人敲定了見面的時間之後對方甚至主動提出來車站接他。

至於他的容貌並不像信上那樣英俊這件事陸白也不苦惱,以那位院長的挑剔與吝嗇的程度,他保證對方再找不到像他這樣履歷漂亮又廉價便宜的勞動力,要知道現在的醫生診金可十分昂貴,陸白提出的工資只有普通醫生的五六成,即便這樣對比普通人而言也已經是相當可觀的收入,就算他不如信中那樣英俊,只要戴上面具或者隔著簾子對看診也沒影響。

更何況他之前的確長得不錯,也不算撒謊。

他找到工作這件事讓老師也非常開心,對方甚至拍著他的肩膀醉醺醺地讓他以後一定要努力工作。

陸白也難得多喝了幾杯,兩個人出酒館之後陸白叫冷風一吹才恢覆了些許神智,他掏出懷裏的黑色包裹,因為貼著胸口放著而捂得有點溫熱了。

老師好奇地探過去看了一眼,忽然咧嘴一笑:“我說你怎麽喊我來這種地方喝酒,原來是為了給女人送禮物!”

陸白也有點暈乎乎,這具身體不勝酒力,所以他喝酒喝得很少,如果不是院長非說明天就是他離開去上任的日子應該要慶祝一番,這個時候他早就裹著被褥在家呼呼大睡了。

“我帶您來這裏只是因為……”

他住了嘴,沒有繼續說下去。

四周都臟兮兮的,汙水橫流,臭氣熏天,這是個相當便宜的酒館,附近住著許多暗娼,他的老師以為他來這裏是給某個女人送禮物,但他之所以來不過是想起這裏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他在這裏長大,也從這裏離開。

“您喝醉了。”

他仍舊彬彬有禮,老師也很快意識到自己醉得過分了,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應該先走了,陸白目送他離開之後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子裏走。

也說不準是什麽巧合,他租住的公寓離他從前落魄時住的街區竟然非常近,偶爾的時候陸白甚至會在街上尋找那些骯臟的流浪漢,試圖在裏頭尋找出熟悉的影子。

他從前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不過現在不是了——他摸著懷裏的標本,冰冷的玻璃罐讓他大腦都清醒了幾分,他口袋裏現在裝著去梵塔貝城的聘書以及車票,他早脫離了當年的處境,他不在是那個衣不果腹的孤兒。

天空不知什麽時候竟然飄起了大雪,陸白的目光又開始下意識在街角的流浪漢裏搜尋,他記得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點,他也生活在這個街區。

“抱歉。”

有人撞了他,陸白被硬生生地撞得一個趔趄,後退幾步。等等。

熟悉的手法令他心裏一空,他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胸口,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裝著標本的玻璃罐子被人搶走了。

這是陸白今年想送給艾爾莎的生日禮物。

他下意識追了過去,那個消失的身影熟練地在街道之間穿梭,他以為自己能夠甩掉陸白,然而卻不知道陸白在這裏生活的時間比他更久,他熟知這裏的一切暗道。

陸白很快抓住了對方,那是個赤裸著雙腳踩在地上的少年,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瘦骨嶙峋,兩頰凹陷,漆黑的眼眸像兩道熊熊燃燒的火焰,充斥著仇恨與憤怒。

他覺得這神情似曾相識,他也曾這樣討厭過那些自詡上流社會的精英,他們一件大衣就是普通家庭幾個月的口糧,他們在溫暖如春的屋子裏中優雅地用餐,而天寒地凍的屋外卻是無數饑寒交迫的貧民,其中甚至有被活生生餓死的嬰兒。

他下意識地將手收進胸口,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令對方露出十分絕望乃至於兇狠的神色。

直至那把刀沒入陸白的胸口,疼痛讓他收回了幾分理智,少年大概以為他是要將手伸入衣領裏是為了拿槍,因此才慌不擇路地做出了最後的反抗。

摸到手上濕的漉漉少年也十分驚慌,他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望著陸白,然後一咬牙從對方手裏搶過了錢包,錢包裏的數目令他眼前一亮,那些證件卻讓他興致缺缺,因此他拿到錢之後就將手裏的玻璃罐子跟錢包都丟了回去。

玻璃打碎了,玫瑰也變得紮手,陸白靠著墻角慢慢滑落下來,因為失血視線開始漸漸模糊,他伸手輕輕摸了摸玫瑰花瓣。

看來最後一年的禮物是送不出去了。

他在心中有點懊悔,卻也感到疲倦,他知道自己即將在這個小巷的最深處無聲無息地死去。

沒有人會發現他。

風雪飄落到他的臉頰,順著傷疤一路兒往下滴落,他帶著帽子,遮蔽了大半視線,也令逐漸走來的人看不清他的容貌,他感覺身體越來越冷,反而燒起一股滾燙的熾熱。

“啪嗒啪嗒。”

有人走到了他的身旁,熟練地在他身上搜尋,試圖找點有用處的東西。

對方找到了他被搜刮一空的錢包。

落在他身上的手指很熱,應該是個相當年輕的男人。

“我看看這裏還有什麽……唔,一張聘書,一張通往梵塔貝城的車票,艾爾德先生,這個名字不錯……”對方的聲音驚人得熟悉,帶著些許狡猾與吊兒郎當:“這位先生,如果我拿走你的大衣跟車票物盡其用,你應該不介意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心想,自己沒有冒充任何人,世界也沒有改變。

手邊的玫瑰也掉落在了地上,對方咦了一聲,如同大發善意那樣將玫瑰放在了他的胸口,然後踩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雪還在下。

一片又一片落在陸白滾燙的嘴角。

他有點恍惚地想,只可惜艾爾莎今年再也收不到禮物了。

【作者有話說】

壞消息:今年艾爾莎收不到禮物了。

好消息:今年艾爾莎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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