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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安撫物(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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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安撫物(二十六)

艾爾莎這幾日演技進步神速,連陸白也頗為驚詫,仿佛一夜之間,她就融會貫通,從不知情愛懵懂無知的少女變成了心事重重,細膩聰穎的苔絲狄蒙娜,另一個虛擬的靈魂落入她的軀體內,二人融為一體。

當朗誦完最後一句臺詞時,艾爾莎的眼睫輕輕一眨,竟落下滴眼淚。

那淚水濕潤,“啪嗒”一聲落在陸白手背,讓他也出神了片刻——“演得不錯。”

紅發少女在轉瞬間又收了那副淚水漣漣的模樣,露出個笑容,陽光燦爛,這時她又是光芒萬丈,毫無紕漏的艾爾莎了。

“我當然知道我演得不錯,上一次說好送我的生日禮物呢?”

陸白初來乍到,不知道上個禮拜舉行的宴會是艾爾莎的生日宴,那時他找人正找得焦頭爛額,隨意找了個借口推掉了邀請,事後才知道那天是艾爾莎的生日宴。

他有些愧疚,只說下次補上,艾爾莎期待了很久。

面前的少女言笑晏晏,肌膚白皙細膩,晶瑩剔透,她生得嬌艷熱烈,就連辛西婭看見她也會忍不住露出笑容。

陸白心想,或許打從一開始起,他認識的那個艾爾莎就是假的,而真正的艾爾莎消失的原因似乎只有一個。她無法出現。

艾爾莎等急了,催促他:“快點給我看看你送的什麽。”

陸白露出溫柔笑容,碧綠色眼眸被漆黑眼睫半掩蓋著,遮住裏頭粼粼心事,他早猜到艾爾莎一定會忍不住討賞,從口袋裏掏出個精巧絕倫的鍍金盒子。

“你就送個盒子敷衍我?”

艾爾莎目光狐疑,將他當做了摳門鬼。

陸白:“小姐找一找。”

她摸索尋找了一陣子,始終沒找到這個密不透風的盒子到底有什麽奧妙,陸白原以為她會發火,艾爾莎卻只是罕見地沒有生氣,反而露出饒有趣味的神色,她按照自己生日依次摁下藏在數字裏的突出,盒子這才如玫瑰般綻開,露出一對流光溢彩的紅寶石耳墜。

“這盒子不錯。”

她意猶未盡,如獲珍寶,那對紅寶石耳墜反倒被她放在一旁。

而下一秒,剛剛還言笑晏晏的艾爾莎忽然如同觸電般渾身抽搐起來,她渾身僵直,仿佛一條被人丟在岸上的魚,從唇角溢出大片白沫,牙齒不停打顫,咬得咯咯作響。

艾爾莎果然有隱疾。

陸白心臟一沈,還未來得及反應,只見守在門外的阿貝爾已經推門進來,他大步大步行至艾爾莎身邊,熟練解開她緊緊束縛著脖子的紐扣,一手伸進她的牙關間,避免她咬傷自己,與此同時冷聲說道:“快把房間裏的窗戶都打開!”

也不知道阿貝爾究竟做了多少次,對這一套流程都已經爛熟於心,陸白打開窗戶之後,無數女仆也聞風趕來,魚貫而入,辛西婭將陸白恭恭敬敬請了出去。

二人一路無言,陸白面對辛西婭時總有些不自在,畢竟他們在許多年前就見過面,辛西婭隨時有可能拆穿他的身份。

辛西婭穿著嚴謹的黑色制服,將陸白送回到了他的房間。

“艾爾德先生。”

還不用她開口,陸白就說道:“今天發生的事情我不會跟其他人說。”

神情冷肅的女傭神情稍緩:“小姐這些年來過得很辛苦,你下次去見她,身上不要沾染任何氣味,會刺激到她。”

陸白垂著頭,只隨口應了幾聲,並不敢真正擡頭,他脖子上系著的綠絲帶垂在身後,帶著一縷若有似無的佛手香,辛西婭目光掃過那在夜色中越發顯得盈盈的絲帶,緩緩開口:“艾爾德先生,很像我之前認識的一個人。”

她略一頓,隨即搖搖頭。

“不過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即便那位先生還活著,也絕不可能是您如今這樣年輕的模樣了。”……

醫生很快趕了過來,拿著醫藥箱,風塵仆仆,滿臉疲倦,作為為數不多幾個知道艾爾莎具體癥狀的醫生,他已經為艾爾莎看診了十幾年。

艾爾莎的發病頻率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棘手。

仔細檢查過後,他松了一口氣。

“沒有大事,還是以前的老毛病。”

蜷縮在雪白被褥裏的艾爾莎十分安靜,烏黑的眼睫輕輕垂著,遮住了那雙璀璨的眼眸,因此顯得有些懨懨不樂,辛西婭在一旁與醫生低聲交談,記下了這些日子要註意的事項。

阿貝爾半跪在床邊,用熱水浸過的毛巾輕輕擦拭艾爾莎剛剛在騷動中沾染上塵土的手指。

他已經相當習慣這樣侍奉艾爾莎。

“我這個樣子,是不是特別難看?”

他擦拭的動作略一停頓,半晌,搖了搖頭:“不難看。”

艾爾莎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只是那笑聲很有幾分譏諷的意思,也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麽,將手抽了回來,轉過身不肯再看阿貝爾,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裏,似乎想將自己徹底藏起來。

“你走吧。”

“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她每次犯病後都會產生強烈的自我厭惡,誰也不肯見,只將自己關在屋子裏,艾爾莎從小驕傲,做什麽都要爭第一,偏偏發病時姿態全無,狼狽不堪,為此,她甚至不太與那些貴族小姐往來,只是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大多數人還是猜到了她很少社交是身體出了問題。

艾爾莎讓他走,阿貝爾也不做糾纏,收起毛巾,站起身時卻被緊緊攥住了,艾爾莎忽然從被子裏鉆了出來,蒼白得毫無血絲的一張小臉仰頭看著他,仿佛自言自語般呢喃:“諾爾跟我是同一天生日,為什麽他就那麽健康,那麽無憂無慮,他什麽也不用做,你們就喜歡他,可是我要付出那麽多努力,父親才肯多看我一眼。”

“如果我沒有生病就好了,父親就一定不會領養諾爾了,他是覺得我不夠好,所以想找一個新的繼承人,母親也不喜歡我,因為我長得太像父親了,我都知道。”

“我只是有一點不甘心,我不想他們就這樣忘了我。”

她說著說著,逐漸萎靡下來,蜷縮起身子,手卻還緊緊牽著阿貝爾,仿佛揪緊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紅色長發如火焰逶迤,滾燙熾熱,又如海藻般死死纏著他,刺痛了阿貝爾的眼睛,身量纖薄的少年微微沈默,開口時嗓音顯得有些艱澀。

“或許阿爾弗雷德子爵並不是因為想要放棄您才收養了諾爾。”

艾爾莎擡眼看他,似懵懂無知的小獸,一雙漂亮的眼睛靜靜盯著他:“那是為什麽?”

她頭發長,又因為天生自來卷泱泱散開,好似鋪了一床的鮮艷絲綢,阿貝爾拿出把梳子,慢慢將她散亂的頭發梳起,語氣輕緩平靜——“或許是因為他心中有愧疚。”愧疚?

艾爾莎無法理解他話語中的意思,他父親為什麽要對諾爾而感到愧疚呢?放棄了為此糾纏,她用力地捏緊了阿貝爾的手。

“那你不要喜歡諾爾,也不要對他好。”

她神情純澈,口吻毫無一絲頤指氣使的成分,十分理所當然。

外人都以為是阿貝爾離不開艾爾莎,又或者以為是阿貝爾是艾爾莎最緘默的仆人,然而卻不知道在從前每個艾爾莎為惡夢所驚醒的時候,都是阿貝爾陪在她身旁,日久天長,艾爾莎變得十分依賴阿貝爾,發病的時候也從來不見除他以外的人。

阿貝爾的梳子慢慢梳過艾爾莎的發尾,將紅發梳得十分整齊,然後編出了各種各樣漂亮的辮子。

“當然了,這不是我一早就答應您的嗎?”

“我只會註視著艾爾莎小姐。”

得到了滿意的答覆,艾爾莎的心微微平穩了些許,她慢慢蜷縮回被子裏,懷中那只小狗玩偶,還是嶄新的,十分柔軟,那是阿貝爾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她神情天真,很快就在阿貝爾的輕言細語之中逐漸入睡了,只是嘴上卻仍舊在囈語般講著:“奧賽羅我已經看完了,老師誇我演得很好,生日宴那天你要是來了就好了,為什麽你不在呢……”

最後一個字已經微不可聞,艾爾莎徹底陷入了黑甜夢鄉,阿貝爾替她拉好被子,感受到手腕仍舊被少女緊緊攥著,用力到他也感覺到了疼痛。

不過他向來很能隱忍,也習慣了忍痛,早年在修道院被人欺負,他也從來不像其他孩子一樣哭泣或者告饒,不過他的弟弟倒是很擅長哭泣,似乎替自己流幹了他本應該流的淚水。

阿貝爾伸手輕輕撫平少女緊蹙的眉尖,卻最終還是沒有掙開她的手,他知道她只是缺乏安全感,長久以來的習慣讓她無法適應發病時自己不在身旁。

他是艾爾莎飼養的安撫物,每一個深夜發病後驚醒需要撫摸的阿貝貝,他既是她的所有物,也是她的安慰劑。

窗外月色如水,阿貝爾看見墻壁上倒映出自己扭曲的影子,如同盤踞在屋檐下的一條陰冷毒蛇,緊緊纏著艾爾莎,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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