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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安撫物(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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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安撫物(十三)

昏暗而冰冷的房間,只有角落裏的水仙花在悄然綻放,艾爾莎赤裸著腳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似受傷的嬰孩般蜷縮著身子,她頭頂繪著神拯救世人的故事,阿貝爾是虔誠的信徒,每夜都會為她講述聖經裏的故事。

艾爾德卻全然不是,他不僅不信神,他簡直像個肆意妄為的異教徒,對於阿貝爾口中的七宗罪與人類的原罪都不屑一顧,他在私底下悄悄以玩笑的口吻跟艾爾莎說,只有笨蛋才會把人生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祇身上。

而阿貝爾自然是笨蛋當中的笨蛋,蠢貨中的蠢貨,他這樣說著,又輕輕看了艾爾莎一眼,烏黑的眼睫投下深重的陰影。

不過艾爾莎不一樣,你只是什麽都不明白而已。

父親跟母親給她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宅邸,大到讓她用了三天三夜才丈量完整個三樓的尺寸,美麗而安靜的宅邸,艾爾莎不喜歡生人,可惜宅邸裏的老人在十年前已經被大批解約,如今來的大部分是些新面孔。

所以更多時候她都蜷縮在自己的閣樓裏。

艾爾德是不一樣的,艾爾德什麽都很好。

可艾爾德的身體不好,她因此已經很久沒有跟艾爾德見面了,阿貝爾時常勸她多用一些飯菜,可艾爾莎總是興致缺缺,意興闌珊,她坐在家裏最高的窗戶口,望著外面那條熟悉的道路,雪已經全部融化了,露出泥濘的花叢,枝頭發出姍姍來遲的綠色新芽,庭院裏有一棵巨大的蘋果樹,但要在春夏交接的季節才會開花。

艾爾德還沒有見過那棵樹開花的樣子,蘋果樹的花苞是淡淡的粉色,盛開後卻是純潔無瑕的白色,層層疊疊,開得很熱鬧,又多又密。

“艾爾德什麽時候回來呢?”

她蜷縮在椅子上,金發散落,給她梳發的阿貝爾動作微微一滯。

“如果我說他不會再來了,艾爾莎小姐你會停止等待嗎?”

艾爾莎仰起頭,目光有些疑惑:“他為什麽不來了,因為他討厭我了嗎?”

阿貝爾垂下的眼睫輕輕顫動,喉結也不自覺滾動了一瞬間。

“艾爾莎小姐,明明有那麽多選擇,您為什麽偏偏就喜歡他呢?”

艾爾莎沒有說話,依舊是靜靜地凝望著窗臺,不遠處的道路上沒有汽車碾壓過的車痕,這意味著今天也沒有等到艾爾德先生,她也低垂了眼睫,露出有些許失望的神色。

阿貝爾放下了梳子,他手邊的餐盤上是從未被動過一口的飯菜,已經放冷了,沒有一點熱氣。

他跪在艾爾莎膝蓋前,近乎痛苦地註視著似曾相識的一切。

“我會將他帶回來的,艾爾莎小姐。”……

陸白沒想到還會再見到阿貝爾,尤其是沒想到對方會如此低三下四地請求他回到宅邸,他面容蒼白,臉上沒有笑容的時候意外顯得有些冷淡。

阿貝爾將姿態放得很低,幾乎算得上是懇求一般輕言細語:“如果我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希望您能包容,但我發誓艾爾莎小姐對您沒有一點兒惡意。”

房間內花團錦簇,馥郁芬芳,四周擺滿了貴婦與小姐送的花籃,就連護士進門都束手束腳,找不到地方落腳,陸白認為美人雖好,為此去了半條命卻是不值得的,更何況他仿佛天生與阿爾弗雷德家族相克,不過短短半個月已經傷痕累累。

他並不恨艾爾莎,或許說早有所料,先前的艾爾莎太溫吞沒有戾氣,簡直一點兒也不像個病人。

“很抱歉。”陸白尋找著婉拒的理由:“我想我可能並不能勝任這份工作。”

灰色眼眸的管家微微一頓,似乎對此也早有所料,出乎意料地沒有繼續糾纏,只是在桌面上放下一張灰色通緝令,做出遺憾的姿態:“好吧,但我希望先生您看完之後再做決定。”

眼皮隱隱跳動起來,陸白又有了不詳的預感,果不其然,他掀開紙張,上面是一張高額懸賞的通緝令,男人的面容與自己別無二致,只是名字卻不是艾爾德。

至於犯了什麽罪嘛……偷盜、詐騙、搶劫、強奸,足以讓他被吊死個十幾次。

“我應該叫您什麽,艾爾德先生還是陸白先生?”

從陸白進入宅邸那一刻開始,阿貝爾就意識到如今的一切是如此的似曾相識,如同時光流轉,倒回從前。

只是這一次他終於知道了艾爾德的真實身份。

對方根本不是什麽烏爾德大學出身的精英醫生,只不過是一個自小混跡於貧民窟蜷縮在女人裙底的小混混,用卑劣的手法讓艾爾莎愛上他達到目的之後又要選擇毫不留情地拋棄。

病床上的男人也並不意外,似乎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倒不如說阿貝爾這麽久才揭穿他才令他覺得意外,半晌,陸白輕輕嘆了一口氣——“提前說明一下,搶劫強奸這兩件事與我毫無關系,我從前不小心得罪過安其羅檢察官的女兒,她認為我是個薄情寡義的騙子,辜負了她的真心,因此發誓要用餘生的所有時間將我挫骨揚灰。”

這說起來又是另一本爛賬,他在路上撿到了一位不知生死的小姐,原以為她不過是個被客人糾纏打傷的暗娼,哪裏想得到那是潛入貧民窟的臥底,警校的高材生,法院檢察官安其羅唯一的寶貝女兒特蕾希,陸白向來有點喜歡沾花惹草,哪裏知道這位富家小姐真對他付出真心,偏偏又在被拒絕了之後發現他就是被通緝在案的詐騙犯,就以為他們之前相處的種種都是陸白設下刻意羞辱她的騙局,從此發誓要將陸白繩之以法。

恨他的人跟愛他的人一樣多,自打特蕾希帶頭要針對陸白之後,其他稀奇古怪的人也冒了出來,有的說自己被陸白奪取了貞操,有的自己說深夜被人搶劫,沒看清臉,但看身形跟發色一定就是陸白,就連哪家哪戶丟了什麽雞蛋海魚都要賴在陸白的頭上,一時之間,流言四起,陸白竟成了小鎮上惡貫滿盈的大罪犯。

也不知道東躲西藏了多久才撿到了那張改變命運的車票,這又一路磕磕絆絆來到了梵塔貝城,這座帝國的貿易中心,他人眼中的黃金之城,果然沒有令陸白失望,只要稍稍運用一點兒技巧就能輕而易舉地賺到白花花流進賬戶裏的鈔票。

陸白不僅做醫生,還會給熟人引薦一些投資項目賺取提成,如果阿貝爾將他真實的身份宣揚出去,他先前做的一切都要付之東流。

他不一定會被美色打動,卻一定會恐懼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阿貝爾比誰都清楚陸白看起來膽大妄為,個性卻如老鼠一般狡詐謹慎,只以尋常的利益誘惑很難勸動他。

黑發男人生得俊美又多情,穿著打扮都時髦入時,即便在病床上也不忘記每日打理發型,額角垂落的卷發遮住了他狹長的眉毛,脖頸與手腕上都戴著昂貴的綠寶石飾品——與上次看到的又不一樣,阿貝爾想多半又是哪個貴婦或者是紳士見他受傷後巴巴送上來的禮物,只怕是特蕾希本人在場都很難將這衣冠楚楚的男人與她見過的那個貧民窟裏的詐騙犯聯系到一起。

這樣一個極度危險又狡猾的男人,他所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虛假的空中樓閣,一步走錯就萬劫不覆,又怎麽會對艾爾莎抱有幾分真心。

阿貝爾又說道:“我知道你先前刻意接近艾爾莎小姐目的不純,但我不計較,這是因為艾爾莎小姐喜歡你,在這之後,我對你有且只有一個要求,我希望艾爾莎小姐能夠永遠開心。”

病床上倦怠的黑發青年密匝匝的眼睫像樹木繁盛的陰影,那雙如綠寶石一般純粹的眼眸流轉著微光,只微微笑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讓我繼續做艾爾莎小姐的安撫物,她隨叫隨到的小狗玩偶?”

阿貝爾擡起眼眸,霧霭深沈的灰色,積蓄了月光的影子。

“為什麽不可以呢,不是你親口向小姐承諾你會一直陪著她,永遠做她掌心裏的玩物,隨叫隨到的小狗玩偶。”

陸白神情隱隱有了變化。

“你在監視我?”

地上到處灑落著花籃,無數朵玫瑰簇擁著青年,將這裏妝點得如精靈的花園,阿貝爾撿起一朵純紅色的玫瑰,像對方袖口上那顆鴿血紅的袖扣,他輕輕拂過玫瑰花瓣,將它收在花瓶裏,平靜而冷淡:“你為什麽會覺得我不在呢,你是一個狡詐邪惡的騙子,與艾爾莎小姐相處的每分每秒都在誘惑她,欺騙她,我知道,當然知道,知道你是怎樣親吻過她的手指,在深夜裏發出喘息,以狡猾而惡毒的口吻欺騙她,一步步讓她墜入深淵。”

“你明知道我在騙她,卻不阻止我?”

“因為這是小姐的決定,更何況我還知道更多。”

阿貝爾笑了笑。

“我知道是誰將你從樓梯推下來,在你摔倒昏迷後伸出舌頭舔舐你的傷口。我知道是誰在你的鞋子裏放進鏡子碎片,紮得你腳趾流血。”

“我知道你在每個深夜都會潛入艾爾莎小姐的房間,你那件高領毛衣下是頸帶勒出的淤血,那天在蒸騰的浴室裏小姐用頸帶勒緊了你的手腳,你哭起來就像受傷的藍胸鶉。”

他伸手撫摸了放在床頭櫃上的那一簇紅玫瑰。

“喜歡我送你的玫瑰嗎,這是小姐最喜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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