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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安撫物(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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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安撫物(十四)

陸白的頭發已經蓄得有些長了,軟塌塌地垂在臉頰,每次卷起來的時候都很麻煩,浪費的時間多了,他就幹脆用夾子別起來,只額角的頭發發梢微微打卷,半掩蓋住眼睛。

光可鑒人的冰涼木地板,艾爾莎已經習慣了冬天也赤腳在上面走路,窗外的陽光透過白紗落在鵝黃蕾絲裙邊,映出她光潔的小腿。

她仰起頭,凝望著陸白。

“貝貝。”

又開始這樣叫自己了,或許只是有一點兒微不可見的厭倦略過心頭,陸白在頭腦短暫的空白之後還是蹲了下去,為她整理腳上已經松開的白色繃帶,他個子高,平常跟艾爾莎講話的時候為了不讓她覺得有壓迫感,很少挺直身子跟她講話。

艾爾莎好動,腳上的傷口很容易就裂開了,滲出濃紅的血漬,陸白佯裝沒看見她大腿內側深深淺淺的割痕,將松開的繃帶一圈圈繞緊了。

“小姐,你傷口沒好,還是不要亂動了。”

他溫順地低垂著眉睫,毫無一點兒情場浪子的模樣,反而像只柔順潔白的綿羊,毫無芥蒂,也沒有城府。

在昏暗天光中,艾爾莎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他額頭上的繃帶。

“你也受傷了麽?”

好似全然不知道這些傷都是哪裏來的。

陸白低著頭,像只等待主人撫摸的小狗,乖乖地任她將手指摩挲過自己受傷的額頭,艾爾莎的手指十分冰冷,涼得沒有多少溫度。

看來對方還有間接性的失憶癥。

他沒有不識相到將傷口的來歷也說得一清二楚,只是輕輕攥住了艾爾莎那作亂的手指。

“是,不過這並有什麽,也不是很痛。”

艾爾莎碧綠的眼眸中泛起些許漣漪,半晌,她才抽開了手。

“你之前是治病去了麽?”

陸白從善如流地撒謊:“是的,小姐,我先前生病了,在醫院裏住了一段時間,很抱歉沒有提前告訴您,事發突然。”

原本懷抱著小狗玩偶的金發少女,站在畫室中央,過了許久,她才低頭抱住了陸白的腰,埋在了黑發青年的懷抱中,如同覺得寒冷一般,她的呼吸顯得有些斷斷續續的。

艾爾莎忽然問:“你還愛我嗎,艾爾德先生?”

有很多人問過陸白相同的問題,只是沒想到艾爾莎這樣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也會在患得患失之際變得庸俗,陸白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他面上帶著溫柔笑意,輕吻了少女的額頭。

“我怎麽不愛你呢,我當然愛你。”

“除了你之外,我還能愛誰呢?”

艾爾莎攥緊了陸白的袖口,似乎被灼痛到了一般,火焰燎燒著她的胸膛,她漸漸放開了手指,自言自語。

“那我為什麽感覺不到呢?”

她唯一的摯愛,窗外綺麗的光影映亮了他的面容,他比糖果還要甜蜜,比毒蛇還要致命,他是盤踞在角落裏引人垂涎的禁果,是地獄中掌管愛與欲望的惡魔,碧綠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艾爾莎的身影,目光卻是如此漫不經心,好似只是在打量一個已經擁有過又過分熟悉的精美裝飾品。……

吃晚飯的時候,在餐桌前的艾爾莎越發沈默,她這幾日又消瘦了不少,仿佛變作了陸白第一次見面那個冰霜般不近人情的人偶,更多時候,她都抱著小狗玩偶一語不發。

今天上菜的是個相當漂亮的女傭,栗色的長卷發,笑起來甜蜜蜜,沁人心脾,陸白多看了她幾眼,對方的耳朵都燒紅起來,牙齒咬著嘴唇,也擡頭悄悄看他,一旦對上眼之後就像只驚慌失措的小鹿那樣移開視線。

聽說這座宅邸在十年前翻新過一次,以前的老傭人都在這兩年被陸陸續續解聘了,宅邸裏大多都是一些新人。

那女仆上完餐之後還有些戀戀不舍,站到一邊,目光始終沒有從陸白身上移開。

阿貝爾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氣氛,接過女孩手中的餐盤,支走了她。

“你先下去吧。”

艾爾莎不看陸白,似乎也沒多少憤怒,面前的餐她也沒多用幾口。

“我吃飽了。”

到了深夜,有人敲響了陸白的房門,他心中已隱約猜測到了對方是誰,打開門之後看見了站在門外的金發少女,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只小狗玩偶,眼眸緊緊盯著陸白。

她眼睛幾乎一眨不眨,陸白心中不知怎麽輕輕打了個突,倒退了幾步。

嗅到那空氣中熟悉的鐵銹味兒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鮮血順著艾爾莎光潔雪白的手腕滴答落下,匯集成一條蜿蜒的小溪,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將自己的手腕割破了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任憑那鮮血湧出,仿佛一點兒也不知道痛。

殷紅的血色逼得陸白不住倒退。

“艾爾莎,你……”

對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窗外傳來轟隆一聲雷鳴,陸白一瞬間脊背發麻,渾身癱軟在地上不能動彈,緊接著就是暴雨傾盆,艾爾莎伸出雙手擁抱陸白,仿佛是一個母親擁抱自己不知世事的孩子。

“要怎麽樣你才會愛我呢,才會不怕我呢?”

“艾爾德先生,我真想,真想把你嚼碎了咽下去,再將你生下來用母乳哺育,讓你的心臟連著我的心臟跳動,讓我的血液也在你的身體裏流淌,我好難過,我總是在想,是不是只有這樣你才能看著我呢?”

她的手腕緊緊貼著陸白的臉頰,血液順著唇角滑落在的唇齒之間,他嘗到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的濃郁腥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可腿軟胳膊也軟,連推開艾爾莎的力氣都沒有。

血液交融,仿佛他們二人在此刻真成了密不可分的母子。

陸白被逼得伸手推拒少女傾過來的身子,恐懼與憤怒交織成突如其來的洶湧恨意,他為什麽一定愛艾爾莎,阿貝爾逼著他愛艾爾莎,他就一定要雌伏人下,反覆祈求她的憐愛麽?他就應該永生永世扮演那無聊的過家家與幼稚的安撫物游戲,直至艾爾莎厭惡嗎?

不,他不願意。

雷電閃爍之中,陸白不知從哪裏油然而生出一股怒氣與大力,他一把將少女束縛自己脖頸的雙手扒開,呼吸到彌足珍貴的空氣。

他忽然發了火:“我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你的,你看不出來嗎?艾爾莎,你是個精神病患者,你的管家也是個瘋子,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卻從不阻止,像個寄居在別人影子裏才能活下去的變態一樣窺探著一切。”

“你真的傻嗎,還是裝成這樣才能活下來,我已經分不清了,也看不出來了,你明明是個男人卻每天穿著白裙子,還用著女孩一樣的名字,我連你到底是誰都不知道。”

“你醒醒吧,這世界上究竟有誰會愛一個分不清妄想與現實的神經病?”

他擦拭著嘴唇,嘗到濃郁的腥氣,幾乎令人作嘔。

屋子裏萬籟俱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再次響起雷聲,如白晝般明亮的屋子內已經空空蕩蕩,再也沒有艾爾莎的身影,陸白不知道對方是什麽時候離開了,只留下一地洇濕的血跡,他獨自捂著耳朵在電閃雷鳴之中強撐著,沒過多久也暈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已經是白天了,床邊圍了一圈人,陸白想起自己昨夜說的那些話,眼睫輕輕顫了顫,卻到底沒有說話,而是沈默了。

那不算說謊,只是陸白平常隱忍習慣了,就連失身他人也自以為能夠毫不在乎,直至在那電閃雷鳴之中才窺見那一點幾不可察的真心。

他不喜歡艾爾莎。

但他也不想傷害艾爾莎。

惡語傷人往往只是說出口的那片刻是覺得痛快的,除此之外往後的的每時每刻,回憶湧起,都是忍耐不住,也偽裝不了的深深愧疚。

陸白蹙著眉,忽然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他很愧疚,為那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語而覺得歉疚,黑發青年忽然站起了身子,想要道歉,快步站起身來卻被阿貝爾擋住。

“小姐暫時不想見到你。”

一連三天,陸白都沒有看見艾爾莎,他等得都有些焦頭爛額了,艾爾莎仍舊沒有跟他見面的想法。

直至第五天的清晨。

阿貝爾跟陸白說,艾爾莎想見他一面。

陸白將所有衣服都試了一遍,最終還是挑了二人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套,他已經有五天沒有見過艾爾莎了,到了真正要見面的時候,倏然生出些許膽怯。

他不知道艾爾莎會以什麽樣的姿態與他見面。

很生氣,亦或者又是很平靜?

畫室大門推開之後,一股濃郁香風襲來,屋子裏的碳火燒得更旺了,催發得角落的玫瑰與水仙爭奇鬥艷綻放,空氣之中散發著馥郁香氣,欲死將頹,陸白很快察覺到這屋子簡直熱得不同尋常。

被無數鮮花簇擁著少女仿佛不是在凜冬,而是置身於春天,她仰起頭望著陸白,金色長發如流水傾瀉,手中卻握著一把短小精悍的手槍。

她輕巧握著那把槍,好似只是在擺弄一個沒那麽有意義的玩具。

陸白從脊背生出一股寒意,他想起有人說過阿爾弗雷德家族那個聞名遐邇的詛咒,有數十位繼承人都因精神疾病最後在壯年死於自殺。

他們將槍管含在嘴裏對準自己的上顎,高速運轉的子彈穿過顱腦,將整個頭都轟得稀爛,血肉橫飛,法醫形容他們在現場四處撿散落的腦組織就像是在撿碎裂的西瓜,負責善後衛生的女傭吐了三天三夜。

艾爾莎瞧起來是與槍管子彈這些東西毫不相幹的貴族少女,她的雙手應該握著畫筆,或者昂貴的珠寶,絕對不應該像現在這樣對著自己的太陽穴松松地握著手槍,毫不遲疑拉開保險栓。

“你愛我嗎?”

陸白手心中已經出了冷汗,他試探著一步步前行,卻毫不遲疑地回答:“我愛你,我當然愛你。”

無數盛開的鮮花之中,艾爾莎微微一笑。那笑容何其純粹,好似二人第一天見面她終於畫完了那支久未收筆的玫瑰,只是毫無其他含義的平靜與淡然——“不,你根本不愛我。”

“如果你愛我,你怎麽會這樣看著我?”

陸白的心被提起來了,高高吊著,又酸又澀,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用幾乎哀求一般的口吻反覆說道:“求你了,艾爾莎,不要,不要沖動。”

艾爾莎偏過頭,神情還是平靜的,那雙碧綠色的眼眸中蔓延開的絲絲縷縷的青藍,好似巨蛇蟄伏的瞳仁。

她望向窗外,有些遺憾地發覺蘋果樹還沒有開花,只有樹梢還殘留著幾分雪的影子。

可冬天實在離春天與夏天太遠了,遠得遙不可及。

也實在太冷了。

“我愛你,艾爾德。”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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