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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安撫物(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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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安撫物(十二)

畫畫室內的少女靜靜屈腿坐著,她的頭發蓄得極長,瀑布一般散落,綢緞一般在她身旁蜿蜒,陽光映照在她燦爛的金發上,亮得幾乎晃眼,周圍無數盛開的鮮花簇擁著她的裙擺,如幻夢般遙遠。

阿貝爾拾起地板上四處散落的雪白畫紙,一張張收起攏在懷裏,直至他越走越近,那赤裸著雙腳的少女面前似乎全然不知道疼痛一樣,腳下踩著一片鏡子碎瓷,洇出了濃紅血跡,她的眼眸靜靜地望著遠處那一面巨大的鏡子,碎裂的邊緣倒映出無數個惡鬼怪物似的自己,如同陷入了一場醒不過的噩夢。

阿貝爾一片片拾起地上的碎片,洇濕的血跡沾上了他的手指,他知道艾爾莎的怪病,發病的時候不能看見任何能倒映出影子的鏡子,家裏所有的鏡子都用紅布蓋住了,偏偏今天風大,吹開了蓋著鏡子的絲絨紅布。

艾爾莎的發作一如他的設想,並不出乎所料,只是每逢經歷的時候都免不了要覺得疲倦,艾爾莎發病的時候有極為嚴重的自殘傾向,為了遮掩傷痕一年四季都穿著長袖長裙,最厲害的一次她拿著匕首劃破了自己的脖子,阿貝爾不顧危險上去與她搶奪手裏的利刃,掌心至今有一道無法磨滅的疤痕,她不發作的時候乖巧得像個天使,格外惹人憐愛,因此發作的時候就越發恐怖,面目猙獰,與困在囚籠裏的惡獸無疑。

一面要提心吊膽擔心她會自殘自殺,一面又要害怕她隨意傷人,阿貝爾動輒就十幾天不休息,寸步不離守在艾爾莎身旁,真到了心力交瘁,瀕臨崩潰的節點,無數次想過放棄一切,甚至幽暗到希冀艾爾莎死去。

最厲害的一次,他手掌攥著艾爾莎的手掌,匕首既刺穿了艾爾莎的肌膚也刺穿了阿貝爾的骨肉,鮮血濕潤了他們彼此的掌心,黏膩得幾乎讓阿貝爾握不住刀刃,他盯著艾爾莎的面龐,對方碧綠的眼眸如一泓清潭,邊緣蔓延開憤怒的血絲,交織成暴怒前的狂風驟雨,有一瞬間他想叫出那個久未提起的名字,最後望著滿地狼藉卻率先低下了頭。

少女仰起頭的面容無辜且純潔,望著這個忽然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似乎覺得十分疑惑。

年輕英俊的管家第一次露出那樣痛苦不堪的神情,胸口的十字架硌得他胸口燒起來似的疼痛。

“別再這樣了,我求你了,你到底要糊塗到什麽時候,要什麽時候才能清醒過來?”

可惜病癥並不會因為你的懇求或者祈禱就減弱半分,回答阿貝爾的是刺進他胸口的一把匕首,那一次不可謂不驚險,他昏迷了足足大半個月才醒來。

他胸口的十字架擋了最致命的那一下,使得刀尖有所偏離,這片刻的緩沖讓阿貝爾撿回了一條命,可從此也在胸口留下了兩道十字架一般的疤痕,他既疲倦於上帝不肯收回他的性命,又在此刻清晰地了解到他是個尚未徹底完成贖罪的罪徒。

直到上帝允許他死去之前,他不能死。

面對再一次發病的艾爾莎,他處理起來顯得駕輕就熟,少女腳掌下濕淋淋的細瓷碎片,他也一片片撿起來了,收攏在掌心裏,他腳底的傷並無大礙,阿貝爾用繃帶一層層包裹她的傷處,忽而聽見頭頂上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今天他沒有來。”

是百無聊賴的語氣,也沒有多少情緒波動,卻讓阿貝爾露出震驚神色,這還是艾爾莎第一次在發病的時候開口說話,然則面上毫無任何情緒,只是微微側著臉,也不像往常歇斯底裏,若不是艾爾莎的鮮血剛剛濡濕了阿貝爾的手指,他都要以為對方已經痊愈了。

良久,他開了口——“您是說艾爾德先生嗎?”

陽光映亮了少女的眼眸,淺瞳不似深瞳那樣耐光,她眼睛卻一眨不眨,好似被主人從閣樓之中搬出來懶洋洋曬太陽的人偶,她的手中還緊攥著那只小狗玩偶,望著阿貝爾似喃喃自語一樣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嗯,他今天沒有來看我畫畫。”

“我很想念他。”

對答如流,神智清醒,這短短幾句話說是在阿貝爾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也不為過,一是他從未想到過艾爾德對她真有這麽大的影響,二是不曾想到在艾爾德的陪伴下對方的病情看起來的確大有好轉,三則是少女提起艾爾德名字時言語中的依賴顯而易見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艾爾德受傷一事,阿貝爾並沒有向少女提起過,只是說他因事回了一趟梵塔貝城,艾爾莎一向對於阿貝爾言聽計從,並沒有懷疑他話語中的真假。

他當然知道現在讓艾爾德陪在少女身邊才是最有益的辦法,可艾爾德傷勢未愈,加之艾爾莎近來病情不穩定,他並不敢讓二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

少女忽然轉過頭,從上至下凝望屈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英俊管家,碧綠的眼眸幽深似汪洋,滲出絲絲縷縷的青藍。

“我想見他,阿貝爾。”

阿貝爾之前跟她說艾爾德這兩天已經回來了,只是暫時不能跟她見面。

艾爾莎平常就不是善於忍耐的類型,到了發病的時候愈發,說是陰晴不定也不為過,阿貝爾大多時候會順著她,無所不從。

只是艾爾德卻不應該遭受這樣的折磨,阿貝爾不禁沈默了,一語不發。

他不開口,艾爾莎也不開口,只是神情卻沒有任何妥協的意思。

她手中的小狗玩偶也如同察覺到二人之間的凝滯氣氛一樣,嘰嘰地叫起來。

阿貝爾到了嘴邊的拒絕話語在看見艾爾莎身後那幅巨大的全家福之後又是一窒,裏頭言笑晏晏的四人幾乎刺痛了他灰色的眼眸,他不自覺地停了口,在沈默之中妥協。

“是,小姐,我待會兒就喊他過來。”

他最後給繃帶打了一個完美的活結,在擡起頭時又是那個如儀器般縝密完美毫不出錯的管家。

“但您不能嚇到他,他會害怕。”

……

在屋子裏躺了一天的陸白,到了下午邊開始眼皮狂跳起來,在他們那個國家,右眼皮狂跳並不是一個好的征兆,加之插花的時候被玫瑰的倒刺刺破了手指,他還沒開口,身旁的康拉德率先眼淚汪汪起來。

他的確很愛哭,昨夜也是,莫名其妙質問完陸白會不會選自己得到沈默的回答不久之後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陸白最初還未曾發現他哭了,只是察覺到面前的人呼吸有些紊亂,又許久沒有開口講話,還以為是對方生氣了,沒想到伸手的時候手背驟然落下一顆水珠,砸得青年渾身不自覺一震,這顆淚水如同觸發到了什麽機關一般引起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康拉德不知怎麽的就大哭起來,抽噎著上氣不接下氣。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您生氣的,剛剛說那些話,也是因為您、您總是不理我。”

“我錯了,您別不要我,我以後一定好好聽話,再也不跟小姐比了。”

陸白叫他哭得一驚,而後又漸漸有些無奈起來了,雖說康拉德的確是有一些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可於陸白而言,對對方的印象卻始終是那個孱弱可憐又無辜柔弱的少年,他從前在孤兒院呆慣了,面對康拉德總有一種無所適從,不知從哪裏教育的棘手感。

實在是他太愛哭了,陸白不擅長應對,即便看不太清,也能從對方逐漸漲紅的面色上看出他哭得有多厲害,他摸索著伸出手,觸到一張濕漉漉的面龐,黏膩又冰冷,輕輕將他的眼淚擦了。

“我又沒怪你,你哭什麽呢?”

開了安慰的頭更不得了了,康拉德像是受了無數委屈一樣將頭埋在了陸白的胸膛裏,他哭得厲害但是十分沈默,只靜悄悄流淚,十二月的梵塔貝城發了一場大水,暴雨淹沒了處於內陸中心的黑發青年,他只靜靜站著,什麽也不說,身上那佛手柑的香氣就奇妙地治愈了這場大雨。

康拉德哭得太久,久到後面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悄悄從衣領中探出半張臉,犯錯了似的小心翼翼觀察著陸白的神情。

“對不起。”

他也覺得自己實在太愛哭了,內心很有些慚愧,與此同時又有些掙紮,艾爾德先生不會因為這個討厭他吧?

只是想想被艾爾德先生討厭這個可能都要驚心動魄,恨不能死,他細細密密的眼睫一眨,又變得想哭了。

仿佛能猜到他心裏想什麽一樣,康拉德發楞的時候嘗到了一顆糖,舌尖蔓開甜蜜的滋味,他瞧著陸白,還有些呆楞楞的。

陸白微微笑了笑。

“我從前認識一個人,也跟你一樣愛哭。”

康拉德情不自禁地仰起頭追尋著陸白的面容,試探著觀察他的神色。

“然後呢?”

陸白撥弄著那小鐵盒裏的糖果,滾起來咕嚕嚕作響。

“後來他長大了,就不像小時候那樣愛哭了。”

“小孩子總會有一些,無論是想念父母,又或者是感到委屈,總不像成年人那樣能輕描淡寫地忍受了。”

雖然對於陸白說自己是小孩子有點不服,但康拉德更好奇的是陸白的過往。

“難道就沒有不愛哭的嗎?”

黑發青年脖頸上的綠絲帶在夜風中緩緩垂落下來,不知道想起了什麽,他只是輕輕笑了笑——“不愛哭的嘛,當然也有許多了,只是他們總是不哭,我也就不知道他們難過,等到很久很久之後,自己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才知道他們那個時候應該是很難過的吧。”

紫眸少年忽然福至心靈,覺得失落一樣伏倒在了桌子上,雖然背對著陸白,眼淚還是順著鼻梁滑落到了嘴角,鹹津津的。

他忽然意識到他與艾爾德先生相處的時間太少太少了,乃至於他對青年先前的所有經歷都一無所知,而像他這樣的人,早已有許多人為他流過淚,傷過心,很不能死又或者是驚心動魄過了,所以他或許並非是對自己這點小心翼翼的愛意一無所察,只是不那麽在意,將這當做少年情竇初開時的一場錯夢。

他默默流著淚,心想著艾爾德先生並不相信他的愛。但他又能怎麽樣呢,他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小園丁,給不了對方一點想要的東西,連證明自己的真心都是如此困難。

康拉德無由來的哭泣經常讓陸白覺得頭痛又束手無策好似攥住了一團吸飽了水汽的陰雲,捏一捏就下雨。

他手指頭被玫瑰花刺破這樣的小事也能讓他眼淚潸潸,有這傷心的功夫,陸白自己已經將傷口滲出的那點血珠吸吮了,眼見著康拉德還在擦眼淚,陸白對一旁的阿貝爾說道:“您來這裏是有什麽事情嗎?”

阿貝爾對於陸白身旁的康拉德沒有投去多少目光,陸白這兩天好了不少,眼睛也能夠隱隱約約看見東西了,只是比起先前那風流俊俏的模樣而言還是顯得蒼白消瘦了不少。

“小姐想見你。”

其實對方現在才想起他已經讓陸白很不可思議了,他一早就料到這天價問診金不是白拿的,更何況他那日傷得蹊蹺,阿爾弗雷德家族不會輕易放他走,只微微沈默了片刻就答應了。

“我知道了,換了衣服就過去。”

他答應得如此幹脆,倒叫阿貝爾多看了他幾眼,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好糊弄,陸白是從三樓摔下來的,擺明去過小姐房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難保不擦槍走火,更何況看陸白那日的反應,多半已經知道了艾爾莎的真實性別,他都做好了應對風言風語的準備,卻沒想到陸白一直守口如瓶,可見他也並不是表面上那種輕浮浪蕩的草包,心中還是很有幾分算計。

不過對方先前做的那些下作的勾引手段,也的確跟純潔無瑕沾不上邊,要換做一般女子,說不定真就落入了這餓狼的陷阱裏,被吃得幹幹凈凈,骨頭也不剩。

這麽一想,原本的同情心也不剩幾分了,就算他惡有惡報吧。

那頭的陸白自然是不知道阿貝爾心中的想法,只是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變再變,面上沒有露出多少厭惡神色,甚至還露出個微笑來,他一笑起來病容就霎時間被驅散不走,襯托著桌面那束鮮艷如火的紅玫瑰,頗有些活色生香的意味。

陸白想的是情勢比人強,他現在傷勢未愈,要是真落在了阿貝爾手裏就是個任由敵人搓圓捏扁的份,因此也就沒有說什麽。

而那邊的阿貝爾見他今日出乎意料的乖巧,心中對他的印象竟又差了幾分,巧言令色,今日什麽話也沒講,那就多半是在心裏罵他。

“那還請艾爾德醫生早做準備。”

……

要說準備,陸白卻並不知道需要準備什麽,他思來想去只是洗了洗臉,他有一段時間沒有見艾爾莎,也不知道對方狀態如何,因此並不敢向從前那樣噴著香水招搖過市,而是換了一套顏色更加溫暖明亮些的衣服,襯托氣色。

上樓梯的時候康拉德主動要背他,陸白一再拒絕,杵著拐杖慢慢地自己往上爬,只留康拉德在一旁註意著,不讓他掉下去。

他體力倒並不差,又好強得很,累了不開口,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到了畫室門口,因艾爾莎不喜歡見生人,讓康拉德先自己下去了。

他平常只要敲兩下門艾爾莎就會給他開門了,今天卻等了好一會兒裏面都沒有反應,陸白猶豫了片刻,自己將門推開了,推開之後就聽見一陣淅淅瀝瀝的水聲,陸白一楞,即便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是艾爾莎在浴室裏洗澡。

對方有畫完畫洗澡的習慣。

雖說已經知道了艾爾莎是男人,但陸白見過她的模樣,心中很難將他當做跟自己一般無二的男人,實在是他相當漂亮,言談舉止之間又與一般的美麗少女別無二致,若不是從未往那方面聯想過,那天也不至於受到那麽大的驚嚇。

只是這樣想來,子爵夫婦遲遲不肯對外公布艾爾莎真實病情的原因也找到了,的確是很難以啟齒,但如果僅僅是因為這個,卻又不知道艾爾莎究竟是怎麽會因為性別而受困到如此嚴重的程度,一般的心理疾病或者精神疾病都存在誘因,陸白隱隱猜到或許與艾爾莎的病或許跟他那個優秀的姐姐脫不了關系。

正想著,因為思考出了神,半晌才感受到艾爾莎似乎洗得太久了一點,他蹙著眉,想到阿貝爾今天對他不同尋常的態度猶豫了片刻,仍舊是摸索著往浴室裏去了。

“艾爾莎,是我,你洗的太久了。”

裏頭只有嘩啦啦的水聲,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仿佛連呼吸也不曾存在,陸白心裏一突,將浴室門推開了,剛推開門便心口一窒,鋪天蓋地的血腥味。

濕漉漉的水彌漫到他的腳下,高熱之中他分不清是血還是水,本能反應是後退,卻忍耐住了,在氤氳蒸騰的熱氣裏呼喚著艾爾莎的名字——“艾爾莎,我來了,你先前不是叫我過來嗎,我來了你怎麽又不說話呢?”

還是沒有人回應,陸白就這麽走進了氤氳水汽裏,浴室不大,邊邊角角的東西卻很多,陸白走得很慢,地板又濕滑,很難保證完全不磕傷,在濕漉漉的狹小空間裏腳下每一灘水漬都令人毛骨悚然,陸白眼前的紗布被水浸濕後變得厚重,霧氣太重又令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幹涸的嘴唇沐浴了久違降臨的甘霖,卻沒有一點喜悅歡欣的滋味。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摸索到浴缸,伸手探去,驟然觸碰到一片黏膩而冰冷的肌膚,明明是滾燙的熱水,可她偏偏是冰冷的,寒氣四溢,好似碰到了一具全無生氣的屍體,他心中惡寒,下意識就想縮手回去,卻在畏縮的一瞬間被那只寒氣的手反捉住了,仿佛是被一條巨蟒纏身,陸白瞬間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語氣也急促起來——“艾爾莎。”

他還沒來得及多說兩句就被拽入了那溫熱的池水,跌進的一瞬間陸白險些以為自己墜入了一片汪洋之中。在熾熱的深海之中少女的身軀猶如一條亟待拯救的巨蟒一般死死纏著他,與對方貼緊的每一瞬間都讓陸白忍不住想要後退。

他看不見,不知道原本清澈透明的池水被艾爾莎洇濕成了一缸綺麗的紅色,如絲綢錦緞一般蜿蜒而下的鮮血順著艾爾莎的手腕滴落,她似乎察覺到寒冷,於是迫切地需要這一點熱源,仰頭親吻上了陸白的嘴唇。

陸白的脊背貼在墻壁光滑的瓷磚上,他在蒸騰而濕潤的水汽之中幾乎有一種難以呼吸,甚至即將被溺斃的錯覺,他閃躲了幾下,還是沒躲過艾爾莎的親吻,對方的牙齒磕破了他的嘴唇,在唇齒交纏之中他也嘗到了腥氣。

“等等,艾爾莎,你受傷了。”

他脖頸上那根綠色的項圈被人一圈圈收緊了,艾爾莎似乎天生有馴服他人的天賦,在瀕臨窒息的邊緣陸白不得不大口呼吸,因此只能任由艾爾莎像見獵心喜,不知道如何下嘴的動物一樣將自己舔來舔去。

他自然也察覺到了對方的異樣,卻獨木難支,連反抗起來都顯得捉襟見肘,黑發青年的眉眼都被水汽染得濕漉漉,他看不見,不知道自己面頰上都沾上了艾爾莎的鮮血,只是一無所知地舔舐著自己破了皮的嘴唇,那點嫣紅的血漬也隱沒在了唇齒之間。

這些天陸白教會艾爾莎的東西都被她誠實地反哺到了自己身上,艾爾莎舔舐他的動作都顯得如此熟稔,親吻過他的脖頸與胸口。

等到陸白察覺到不對勁,他已經受困於浴缸太久,艾爾莎壓著他,他就不能起身。艷紅的池水浸透了他的襯衫,他的掌心抵著艾爾莎的肩頭,在剛剛那番掙紮之中他的傷口又裂開了,因此面色蒼白,痛得有些虛弱——“不,這是不對的。”

艾爾莎扯下了他脖頸上的長絲帶,束縛住了他的手腕。

他當然不會聽。

陸白身體力行地體會了一遍自己先前教的那些東西被運用在自己身上的感受有多麽糟糕,即便忍耐著,也痛得面色發白,如果不是他腿上有傷,大概會克制不住一腳將艾爾莎蹬開。

對方又水淋淋地來親他,已經分不清是誰的血,他嘗到很鹹津的味道,腥得令他反胃。他忽然在嘩啦啦的水聲之中聽見有人很小聲地叫他的名字,溫柔的,又有些難過的——“艾爾德,你不要怕我。”

陸白想吐,他沒控制住,趴在浴缸邊吐了,太腥了,讓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跟屍體起舞,好似墮入一場永恒的夢境裏,只有疼痛與鮮血。

陸白做了個夢,夢裏是十四五歲的艾爾莎,那個時候他已經留了長發,穿著長裙,他在花園裏蕩秋千,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然後下一瞬間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塊一塊的屍體。

那些屍塊又拼湊成完整的人形,搖搖晃晃地向他走過來。

陸白嚇醒了,他看見很多張臉在自己面前浮現,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婦人,他只短暫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再次睡了過去。

他又夢見了艾爾莎,在夢裏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怎麽又會夢見他,是更小的艾爾莎了,四五歲,還是個胖乎乎的肉團子,白皙可愛,頭發是天生的自來卷,一簇簇壓在頭上,好像個大號的洋娃娃。

沒有人理他,他就自己玩,在角落裏撥弄螞蟻。

有人踩死了他的螞蟻,還對他破口大罵,艾爾莎抹著眼淚哭得很慘,陸白還以為他只會哭,誰知道下一瞬間他就舉著拳頭沖上去,跟對方打了一架。

他被人推搡也不從那個欺負他的人身上起來,明明是將別人打了一頓自己卻哭得厲害。

即便明知道這多半只是個普通的夢,可在夢境裏看見艾爾莎眼淚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心中有些異樣,他從來到阿爾弗雷德家族之後就沒有見過艾爾莎落淚,因此現在驟然看見了,哪怕是縮小版的艾爾莎,心中也覺得很奇怪。

或許是這樣的艾爾莎與他印象裏的艾爾莎相去甚遠,所以他無法理解,也並不覺得二人相似。

醒來之後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熟悉而陌生的景象,進來的辛西婭發現他醒了之後立刻轉身叫來了醫生。

醫生給他做了簡短的檢查。

“沒事。燒已經退了。”

陸白環顧四周都沒有看見熟人的影子,辛西婭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岔開了話題:“既然燒退了就沒事了,昨天晚上真是嚇死我了,一屋子人一夜沒合眼,阿貝爾先生驅車連夜從隔壁鎮上請來了醫生。”

陸白身上現在還四處酸痛。

“我睡了多久?”

“大半天,還沒有一天,幸好燒退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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