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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安撫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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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安撫物(五)

那件單薄的白色襯衫於青年而言似乎太小了,勒得他束手束腳,領口大敞著,露出光潔雪白的胸膛,他蹙起眉,似乎對於過於大開的領口有些困擾,伸手撫平那綹滑下額角的長發時,睫毛下那雙碧綠的眼眸也被暈染出如夜色般深重的陰影——“衣服好像太小了一些,阿貝爾,我連衣服的扣子都扣不上。”

阿貝爾與他離得太近,幾乎能嗅到他脖頸處的肌膚散發出被體溫揉碎的龍涎香,青年綺麗的眸色在靜夜裏流光溢彩到不可思議的程度,連他脖頸處那條巴黎綠的絲帶垂落的弧度都顯得如此恰到好處——似蒸騰的熱氣般充滿誘惑與肉欲的美色。

無怪乎那些女仆為他鬼迷心竅,成日裏討論這位風流貴公子的喜好。

這不潔的阿斯蒙蒂斯,分明是引人墮落的惡魔。

阿貝爾只是冷眼旁觀著,他的目光帶有審視的意味,一寸寸測量過黑發青年高挺的鼻梁與淡色而唇角翹起的嘴唇,最後落到那雙蝶影重重的綠色眼眸後,眼睛微微垂下。

“這裏有為您準備的上衣。”

同樣是一件被打理得相當好的外套,還能嗅到一些在衣櫃裏放久之後的淡淡木質香。

這件衣服就顯得要大上許多,陸白已經能夠勉強穿上而不至於束手束腳。

昏暗的燈光下,一抹銀色流光一閃即逝,陸白眼神極好,看見了管家那藏在高束起衣領下的細長項鏈。

“你信教嗎,阿貝爾?”

那向來虔誠的信徒從不在外人面前遮掩自己的信仰——“是的,艾爾德先生,我在修道院裏長大。”

修道院裏都是一些失去雙親的孤兒,想來阿貝爾也不例外,比起管家,他看上去更像一位一絲不茍的牧師。

“那這真是遺憾,不過有所失就有所得,看看你現在得到的一切,想必是你的上帝也一直在為你的遭遇而感到悲傷,為你祈禱。”

青年的語氣輕佻,他微笑著,仿佛一只終於露出尾巴的狐貍,語鋒一轉,對於阿貝爾發出詰問。

“現在修道院出來的孩子居然也心甘情願淪為子爵的奴仆,你們的上帝知道後都要在天堂默默流淚了,不是嗎?”

對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阿貝爾,分明還有許多未盡之語。

陸白不主動提起被孤立的事情並不代表他不知情又或者全然不在意,他只是忍耐著,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

阿貝爾心想,他怎麽會以為這是一只甘願忍氣吞聲的狐貍,他分明是個狡黠而狠毒的欺詐師,睚眥必報、錙銖必較的真小人,引人墮落的阿斯蒙蒂斯,但凡你露出一點兒有機可乘,他就要乘虛而入,攜著利刃狠狠插在你心裏。

半晌,這個向來嚴謹古板的灰眸青年露出一個笑容。

“您說的對,但上帝總是擅長寬恕,不是嗎?”

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又因為寒氣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這間屋子裏沒有碳火,冷得讓人哆嗦,陸白接過阿貝爾手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他語調譏諷:“你知道嗎,你的品行比精神患者還要惡劣。”

“有時候我覺得你們這些信教的人才是真正需要看醫生的瘋子。”

……

陸白很早就發覺艾爾莎的記憶力相當好,普通的故事書自己只要念上一遍對方就能倒背如流。

她最近又變得很粘人,幾乎是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這種不分距離毫不註意的親昵時常讓陸白覺得困擾。

最受驚嚇的莫過於是前兩天洗澡的時候了,陸白房間裏有一個十分寬敞的浴室,泡在浴缸裏思考是他的習慣,他像往常一樣放好了水,打算去試試水溫。

天地良心,他發誓他想事情的時候總是會因為過分出神而忘記周圍的環境,那一天也一樣,他思索著應該如何迅速地跟艾爾莎拉近距離,阿爾弗雷德家族的財富實在令人眼熱,哪怕娶不到艾爾莎,就是與她能夠有長久而穩定的關系於他而言也是受益不盡的。

他的右腿幾乎都已經踏上了浴缸邊緣,卻因為餘光無意間瞥見水面上漂浮那縷金發而心臟緊縮。

艾爾莎穿著單薄的睡裙,不知道在浴室裏已經待了多久,渾身已經濕透了,雪白的脖頸與金發都濕漉漉的,水面倒映出一雙綠瑩瑩的雙眼,陸白第一次發覺艾爾莎的眼睛原來並不是純粹的碧綠色,而是糅雜了一些絲絲縷縷的青藍——更像蛇了。

所幸他那天鬼使神差地沒有脫衣服,要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麽收場。

對於這樣的狀況,大部分人都會有些手忙腳亂,而黑發青年卻全然不是如此,他嘆息一聲,雖然覺得有些棘手,卻還是在看見艾爾莎的那一刻就紳士地閉上了眼睛,他體貼地沒有詢問對方為什麽會出現在自己的浴室,只是半彎下身子,向浴缸中的少女伸出右手。

“你現在能自己站起來嗎,艾爾莎?”

他看不見,自然不知道少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背那道淡白色傷疤上,雖然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但仍舊可以依稀從這條長有十多公分的傷疤窺見當初的情況之驚險。

陸白從前是暗巷裏最低賤的小混混,身上總少不了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傷痕。

於他而言這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許久,陸白聽見了一些細微的水聲,仿佛美人魚游過了水面。

一只水淋淋的手攥緊了他的衣袖。

“我的腿扭傷了。”

或許是因為看不見的關系,陸白的聽覺越發敏銳,從前艾爾莎很少開口,講話時的聲音總是輕若塵埃而不曾留意,如今看來,對方的嗓音倒是不像一般少女那樣可愛清脆。

腳扭傷了。

陸白猶豫了片刻,輕聲說了句抱歉,他解下脖頸處的絲帶系在眼睛上,順著少女伸過來的雙手攬住她的腰肢,穿過腿彎將人抱起。

艾爾莎比陸白預料的要重上不少,好在陸白力氣不小。

他將少女抱回床上,第一件事就是用被子將對方嚴嚴實實裹住。

確保自己不會看見任何不得體的地方,陸白才睜開了眼睛。

艾爾莎被他裹得一動不能動,眼睫毛撲簌簌眨著,顯得意外有些迷茫。

也就是那天之後,他跟艾爾莎做了約法三章,第一艾爾莎在沒有得到自己的允許下,絕不能擅自進入自己的臥房,第二艾爾莎在家裏要穿鞋,不能只穿襪子,第三自己必須陪艾爾莎一起吃飯,一餐不落,否則以上條約都視為無效。

“貝貝。”

無論陸白解釋了多少次,艾爾莎仍舊堅持這麽稱呼他。

她今天的畫只匆匆畫了幾筆就不想再動了,而是如小鳥般乖巧地倚靠在陸白的肩膀上,地上擺著幾個洋娃娃,艾爾莎如心血來潮一般要陸白陪她玩起了過家家。

她的玩具準備得很周全,蕾絲地毯、精致漂亮的茶杯、等比例縮小的娃娃屋,給地上的四只小熊面前的被子裏都倒上了茶水,最後一杯倒給了陸白。

“我演媽媽,你演寶寶。”

陸白都做好了扮演爸爸的準備,對方卻固執地給他的懷裏塞進了一只小狗玩偶。

他一向很難拒絕淑女的請求,因此被迫抱住了那只小狗玩偶,跟四只小熊坐在了一起。

艾爾莎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一面光滑的鍍金鏡子,在原本淡色的嘴唇上塗抹了艷麗的口脂。

陸白蹙眉,忽然覺得氣氛有些古怪。

少女原本就肌膚白皙,塗上口紅之後艷麗到近乎有些詭譎刺目了。

“寶寶今天有沒有乖乖睡覺呢,媽媽給你唱歌吧。”

她的聲音拖得黏膩又甜蜜,擡起頭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大開的窗戶中吹進一陣飆風,蠟燭被吹滅了,就連燭臺也被刮倒。

“轟隆”一聲,青紫的閃電劃過天際,陸白仰起頭,一張在黑暗之中皎潔而美麗的容顏,她長長的金發垂落到自己的臉上,胸口沈重的分量壓得陸白幾乎有些無法呼吸。

碧綠的,如深譚一般安靜的眼眸倒映出自己蒼白的面容。

陸白恐懼雷聲,恐懼到了幾乎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

黑發青年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在接連不斷的雷聲之中他的反射弧似乎也變得遲緩,難以反抗。驚懼地縮緊了瞳孔。

……

“艾爾莎小姐,剛剛我聽到有雷聲,您還好……”

恪盡職守的管家在雷聲響起後不久就匆匆來到了三樓,在打開畫室的所有吊燈之後,他的聲音一瞬間變得凝滯。

不遠處畫面十分怪異,高大而英俊的青年昏迷不醒,他的靈魂在天空的怒吼之中不斷顫抖,抖若篩糠,嬌小的金發少女美若聖母,她露出憐愛而甜蜜的神情,一遍遍耐心地安撫著懷裏青年的脊背。

阿貝爾沈默了片刻:“小姐,您該將窗戶關上了,他害怕雷聲。”

金發少女仰起頭來,與陸白如出一轍的碧綠眼眸,密密匝匝的眼睫投下深重的陰影,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不要吵,阿貝爾。”

青年垂落的發絲像無邊際蔓延的蛛網一般被她攥緊在掌心,有生命一般隨著呼吸一般緩慢起伏。

她失而覆得的珍寶,此刻唯一能夠慰藉痛苦靈魂的安撫物,阿貝貝,正乖巧地躺在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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