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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安撫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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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安撫物(六)

諾爾是個蠢貨,他長得就像個笨蛋,是個金發碧眼的小鬼,穿著背帶褲像個肉乎乎的大蟲子一樣在樹叢底下拱來拱去不斷蠕動,跟阿貝爾沒有一點兒相似。

修道院裏有一棵蘋果樹,它每到了夏末就會結出聖經當中的禁果,紅彤彤,卻很小,小到跟諾爾的拳頭差不多。

諾爾是個很粘人的小孩,又很嬌氣又愛哭,摔倒了只會抹著鼻涕與眼淚到處找阿貝爾,阿貝爾看過一些育兒書,因為他認為諾爾黏人得超乎常理,疑心他一定程度可能患有精神問題。

院長媽媽聽了後哈哈大笑,表示那只是諾爾太想跟他親近了。

大家都覺得阿貝爾與諾爾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因為阿貝爾從小就是修道院裏成績最優異的孩子,他長得漂亮又英俊,與任何人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風度翩翩,身材高挑,引人側目,有許多女孩喜歡他,她們經常給他寫情書塞糖果,連著諾爾也一並受到優待。

諾爾是個大鼻涕蟲,小哭包,碧綠色的眼眸總是水汪汪,吸溜著鼻涕,但他長得實在可愛,像個缺了一對翅膀的小天使,就算犯了錯也沒有人能夠忍心苛責。

而且他不過才是一個四歲多的孩子,你有什麽可以但不能為他做的呢?

院長媽媽註視著窗外玩石頭的諾爾,目光中傾瀉些許溫柔:“諾爾跟你長得並不像呢,任誰也看不出來你們是一對兄弟。”

午後的陽光落在阿貝爾高挺的鼻梁上,他膚色白皙,深灰色的眼眸十分平靜,院長不由得嘆息,雖然阿貝爾好到無可挑剔,但畢竟他已經九歲了,像這樣已經開始記事的孩子很難再被領養家庭青睞,比起選擇阿貝爾這樣的大孩子,更多人會選擇領養諾爾這樣還不記事的幼童。

“唉……如果當初……”

黃鸝鳥的叫聲及時打斷了院長的聲音,她也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露出懊惱神色,早兩年的時候還有人願意領養阿貝爾,可那時才兩歲多的諾爾身旁根本離不開人,他難以接受唯一的哥哥也會離開自己,日夜不休地哭泣,原本已經走到修道院門口的阿貝爾被追來還發著高燒的諾爾死死抱住了大腿。

最終那對律師夫婦不得不遺憾地放棄了阿貝爾,而是選擇領養了修道院另一個聰明可人的孩子——畢竟在那樣的場景之下,就連撒旦也不忍心分開這對兄弟。

如今往事重提,除了讓阿貝爾傷心似乎並沒有什麽其他作用。

如果能將阿貝爾跟諾爾分別送養那大概是最好的選擇,只可惜……

“諾爾是個粘人的橡皮糖。”

院長媽媽如此說,面上卻沒有多少責怪的神色,反倒是相當溫柔寵溺,從外頭瘋玩回來的諾爾撲進院長媽媽的懷裏,他攤開掌心,露出一只蜻蜓。

或許是剛剛變了天的原因,空氣驟然悶熱起來,大雨將至,修道院出現了很多低飛的蜻蜓,窗外的陽光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只單薄而透明的紅色蜻蜓就被囚禁在小小幼童的手裏,翅膀無力地歪倒一邊。

蜻蜓這種生物,脆弱到你幾乎在打算囚禁的同時就會毀滅它的一切。

“你不能這樣傷害它,蜻蜓也是一條生命。”

那只戰栗著的,不斷顫抖的蜻蜓拼了命地想要扇動翅膀,從幼童的手裏再次起飛,而諾爾卻倏然變了臉,他哇哇大哭,哭得稀裏嘩啦、上氣不接下氣。

“不要,我不要它逃走。”

四歲的諾爾對於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有不可名狀乃至於天真到近乎殘忍的獨占欲,他絲毫不考慮這會令對方有多麽難過。只是因為想要於是就要剝奪對方的一切。

窗外的紅色蜻蜓密密匝匝,有許多輕輕停在樹梢上,黃鸝也不再唱歌,院長媽媽的聲音變得朦朧而遙遠——“過兩天修道院裏會來一位失孤的花匠,他雖然沒有多少錢,跟妻子的感情卻十分要好,他想要領養一個孩子。”

“轟隆”一聲,厚重的雲翳之中閃過一道青紫雷電,在狂風驟雨之中窗外的樹葉都一起發出哀鳴,婆娑作響,諾爾被院長媽媽用一顆奶糖又哄好了,笑瞇瞇地伏倒在對方膝蓋,甜蜜蜜地撒嬌。

很快就是接連而至的暴雨,一下就是大半個禮拜。

這裏的雨季十分漫長,漫長到令人心煩意亂。

漢斯推搡著坐在窗邊的阿貝爾,用幸災樂禍的語氣說道:“你看看窗外。”

手指剛剛翻過書頁的阿貝爾仰起頭,看見一個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腦袋從角落裏冒了出來,是諾爾,他手裏不知道攥著什麽,發覺阿貝爾就歡天喜地地跑過來,連雨傘也沒有打,跑到一半的時候摔在了地上,他大哭起來,半天沒有站起身子。

周圍的人因為諾爾的大哭而發出哄笑聲,無法相信阿貝爾居然有一個如此愚蠢的弟弟。

阿貝爾在那些喧嘩的笑聲之中起身。

諾爾摔得很慘,下巴都磕破了,他抽抽搭搭,可憐巴巴,完全沒擡起頭看阿貝爾一眼,他是一個極少受到他人惡意的小孩,大家把他保護得太好,就連周圍那些起哄聲他都當做是善意的歡迎。

阿貝爾掏出手帕,他擦幹凈幼童面上濕漉漉的泥水,有幾個愛慕他的女孩紛紛圍了上來,仿佛瞧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一般捂著眼睛說道:“阿貝爾,這就是你的弟弟嗎,天啊,他長得簡直像個洋娃娃。”

四歲的諾爾,金發碧眼,還有一頭小卷發,看起來簡直像只毛茸茸的小狗,他有些遲疑地躲在阿貝爾的身後,露出一雙如扇子般撲簌撲簌的大眼睛,他只這麽可憐地瞧著眾人,剛剛那些嘲笑他的人都安靜了下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諾爾就是有這樣人見人愛的奇妙能力。

漢斯觀察了一下阿貝爾與諾爾——“哇,你弟弟比你討人喜歡多了呢。”

是了,幾乎所有人都這麽說。

讚譽與要求給予阿貝爾,愛意與熱情給予諾爾。

這是一向以來的法則。

從床上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淩晨了,阿貝爾做了個不怎麽愉快的夢,顱腦還隱隱作痛,他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喝一杯涼透了的紅茶,以便提神醒腦。

既不放方糖也不放蜂蜜,苦得叫人眉頭緊蹙,而阿貝爾仿佛早已習以為常,連眉頭也不曾動一下。

他穿的衣服每一顆紐扣都要扣到最上面,連一絲褶皺也不能有,頭發每次都是一模一樣的往後梳起,就連弧度也不出一點錯,他的房間裏也一塵不染,因為輕度的強迫癥就連每件衣物的長度都相差無幾,洗漱用品的朝向都不能變化,他幾乎沒有多少自己的私生活,從不與美麗的小姐約會,身上不塗抹香膏不沾染任何氣味,對於上流社會最近流行的假發與鉛粉都不屑一顧,當對著鏡子梳好頭發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間瞥見了放在洗漱臺上受了許久冷遇的淺金色香水瓶。

情銷古金。

一個朋友遠行前強行塞進自己手裏的餞別禮,對方嫌棄阿貝爾的生活過於毫無變化,慫恿過數次要他改變那過於古板的審美。

他看著這瓶香水,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位賴在宅邸中不肯離去的黑發青年。

明明警告過他不要在艾爾莎面前噴香水,對方卻仍舊一意孤行每天大搖大擺,他身上那輕浮又浪蕩的香水味勾引得這些侍女神魂不知,鬼迷心竅,為多看他兩眼差點搶破了頭。

愚昧而墮落的阿斯蒙蒂斯。

胸前冰冷的銀鏈緊緊貼著阿貝爾的胸膛,他握住並低頭親吻了那十字架,喃喃自語。

“願上帝原諒我、寬恕我。”

陽光印亮了青年高聳的眉骨,顯得沈默而憂郁,阿爾弗雷德家族的管家的確擁有足以傲視群雄的俊美面容,只是他平常太過於一絲不茍而又沈默寡言,乃至於很少有人敢主動對他外貌發出讚譽。

他做完祈禱平靜地將銀鏈收入領口裏,再推開門又是那個眾人所熟知的,完美無缺的冷淡管家。

祈禱前想起的黑發青年果然一如往常地坐在宴客廳,他對於昨夜發生的一切顯然都毫無印象,恬不知恥地與主位上的艾爾莎小姐談笑風生。

昨夜過後,艾爾莎就像驀然受到甘霖沐浴的枯苗,驟然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奇妙光彩,她的眼眸中水光盈盈,金發編成了繁覆漂亮的辮子,簪上了珍珠,眼睫微顫,唇色嫣然,容光煥發,望向青年的目光極為柔情蜜意而又含情脈脈。

也不知道這遲鈍青年是否終於感受到了有什麽超出他原本預料的事情發生了,他不再喋喋不休,而是驀然沈默下來。

許久,他猶豫著開口:“抱歉,艾爾莎,我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我在雷電響起的第一聲就失去了意識……”

他有些躊躇,猶豫不決。

“是不是我做了什麽冒犯你的事情。”

阿貝爾冷眼旁觀,真是相當拙劣的演技。

這狡詐的惡徒竟然想將自己偽裝成一朵純白而無辜的茉莉花。

仿佛做了很久的思想鬥爭,對方放下了刀叉,珍而重之問道:“我……我們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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