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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劍修(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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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劍修(二十一)

虛無法天城中常年霧氣深重,修羅殿中天血池一連開了二十四朵重瓣紫金蓮,漂浮於水面之上,碧波蕩漾。

師無名拭去唇畔鮮血,指縫中深如墨色的血珠墜入池中,覆又化為一朵金光縈繞的紫蓮花,若是有人此刻來查看,必然會驚駭於他頭頂原本佩戴的纏枝金絲珠冠如同雕敝一般迅速萎靡。

他從衣袖中掏出一個精巧絕倫的羅盤,覆又開始重新推演,然而無論推算多少遍,結局仍舊不變。

陸白的命格遠比想象中的更難以推算,他身系一絲天道因果,絕非人力可控。

師無名揮手彈走一縷深重霧色,足畔蘊養於水池之中的元嬰額頭上已經長出了一對小小龍角,他早生靈智,生得雨雪可愛,只穿一件紅色錦鯉肚兜,活脫脫就是一個縮小版的陸白。

陸白的元嬰這些日子被師無名靈力蘊養,又是無數靈丹妙藥餵下去,已經恢覆了活力,甚至比先前還要大上一圈,可即便如此,也不過是個拇指大的小人,他雖懵懵懂懂,卻也是看出師無名狀態不對勁,爬進他的手掌裏,死死抱著師無名大拇指。

不過一會兒,師無名感受到指尖微濕。

這小人竟是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元嬰能一定程度上反應主人對他人的態度,若是主人厭惡對方,那元嬰也必然不會對對方有好臉色。

是以陸白無論在白日表現得有多麽冷淡無情,這修羅殿裏的小人都會暴露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別哭了。”

元嬰還在抽抽噎噎,摸到師無名遞到自己嘴邊的一瓣蓮花,他天性嘴饞,嗜好靈氣,小心看了對方一眼,發覺他並沒有露出什麽不高興的神色,就全然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一般,開開心心地捧著蓮花吃起來。

這副有吃的就將一切拋之腦後的模樣卻是與陸白截然不同。

師無名擡手輕輕撫摸了對方額上那枚小小的龍角,天人五衰,陸白的元嬰是感受他大限將至,所以才坐立難安。

元嬰與修道者而言,與他們的第二條命沒有區別,若是利用得好,可重塑金身,原先陸白的仙骨被剔,他的元嬰在奔逃途中因沒有靈氣滋潤日漸虛弱,幾乎消隱。

陸白不忍元嬰徹底消失,狠心將它取出之後儲存在一片靈蓮田中,幸得師無名之後發現,將其帶走。

縮小版的陸白吃得動也不能動,懶洋洋捧著自己鼓起的肚子,在師無名掌心中打了個嗝。

師無名微微垂下眼睫,指尖輕輕蹭過元嬰臉頰。

“若是我死了,你還不知道要被他們怎麽吃幹抹凈。”

元嬰自然聽不懂他的話中深意,看著眼前那張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面容,眉眼彎彎,下意識露出個天真爛漫的笑容。

……

那頭的陸白日日夜夜將小九的人偶放在院落裏供著,可從來不見對方有任何一點恢覆的跡象,正是焦頭爛額之際,又被召喚到了修羅殿。

宮殿之中,姬無珩看見陸白,眼眸中閃過一縷不屑之色,雙手抱臂,正是一副十分抗拒的姿態。

陸白到了才知曉,原來是師無名要姬無珩這幾日帶著自己在軍中歷練。

姬無珩顯然是忍而不發,恭恭敬敬對師無名行禮之後,轉身看見自己又是露出相同的傲慢神色:“既然是尊上吩咐,我等豈有不從之理,走吧,陸小公子。”

最後陸小公子四個字被他咬重了,明目張膽的輕蔑之意。

而姬無珩也與君無邪截然不同,他是真將陸白視為普通士兵,每日與那些普通魔族一同訓練。

修道者大多並不精於煉體,陸白雖然是劍修,卻不比這些整日操練、力大如牛的魔族來得矯健。

他體力跟不上,日日比賽都是最後一名,累暫且不說,大多時候連熱飯也吃不上一口。

魔族的飲食不必人間精細,什麽東西都帶著原汁原味的腥氣,全是些血淋淋的獸肉,滋補身子的同時還能補氣益血,強身健體。

陸白自然是吃不習慣的,剛開始還吐了好幾次,只是越不吃體力就越落後於人,他便強行逼著自己吃下去。

所有人都以為師無名不過是隨口一說,然而無論姬無珩如何刻意針對於陸白,對方都未曾阻攔,於是軍中便漸漸流傳出了陸白已被尊上厭棄的消息。

雖然君無邪攔著,不至於太過於過火,可是對於魔族而言,不要陸白的命卻磋磨他的辦法有千百種。

姬無珩從不阻攔,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本以為這嬌兔爺似的小公子很快就會松口求饒,然而從始至終,陸白卻都未曾對外吐露過一個字,甚至不曾在他面前說過一句話。

許多人初見陸白的時候都覺得他模樣生得漂亮,就以為他必然是個不能吃苦又極其嬌縱的性子,獲得今日的成就也必然是依賴於天賦,卻很少有人覺得是因為他勤奮。

在軍營之中,陸白的勤奮刻苦大大超出了姬無珩想象,旁人已經學會的東西,他一遍學不會,那就練習千遍百遍,魔族的修煉方式與人族全然不同,並不依賴於靈力,反而在於專修體術。

想要修煉成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的身體,就要自虐一般一次次將全部筋骨打碎,愈合,再打碎,再愈合,直至最後身體如玉石晶瑩,卻堅若金石。

初期訓練時一般血肉迷糊,堪稱慘不忍睹,就連許多天生痛覺淡薄的魔族都受不了,兵營中一片鬼哭狼嚎,路過之人莫不心驚膽戰。

就連外頭的君無邪眉頭都突突直跳,冷聲說道:“你可悠著點,真將他弄傷弄殘了,尊上屆時想要日後算賬,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條命夠死的!”

姬無珩嗤笑一聲,滿不在意:“他一個男人,跟著尊上無名無分,除了一張臉尚能入眼,還有什麽東西值得說道?再者,尊上若真心敬重於他,怎麽舍得他來兵營吃苦?”

君無邪蹙眉,正要開口之時,眼前的帳篷被人掀開,露出一張眉眼冷淡的昳麗面容,右手上纏滿了白色繃帶,還有濃烈藥味。

姬無珩“哼”一聲,從鼻子裏擠出了一句“裝模作樣。”

只見那身著布衣的陸白走出幾步,忽然又回來,對著君無邪、姬無珩二人行禮:“將軍,在下有一不解之處。”

君無邪和顏悅色問道:“什麽不解之處?”

陸白道:“既有演武場,為何又不可私自鬥武?”

姬無珩又冷笑一聲:“誰告訴你演武場不可私自鬥武的,只是演武場有規定,參加比賽的雙方需得生死不論!”

陸白“噢”一聲,君無邪正生出點不詳預感,果不其然,對方立刻不緊不慢接到:“那姬無珩姬大人,有請了。”

姬無珩也露出不可置信神色,他還從未見過有人如此上趕著前來送死,除此之外,便又是一股子磅礴怒火——陸白竟敢這樣看不起他。

二人要比武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營地,正是晌午,無數奇形怪狀的魔族蜂擁而至,都堵在了看臺上,想要看看這個自尋死路的小兵究竟長什麽模樣。

君無邪冷山潸潸,幾乎想掐死姬無珩,這家夥竟真的敢應,還要動真格。

他露出一個滴水不漏笑容:“陸小公子身體不適,現下與凡人無異,姬大人若是與他比試,只怕贏了也是勝之不武吧?”

姬無珩冷聲說道:“這有何難,我不動真氣就是。”

君無邪又說:“雖尋常比武是三局兩勝,但是今日時間不巧,晚上我需得出去一趟,由三局兩勝,改為一局定勝負,如何?”

“莫要說那些嘰嘰歪歪的,一局就一局!”

君無邪又問:“今日比什麽?”

少年身著明黃圓領長袍,一洗多日來的風塵仆仆,玉冠束發,驟然露面如明珠生暈,好一個美玉無瑕的翩翩少年郎,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只是美中不足的事從小臂直到手掌都纏著無數白色繃帶,分明還是個右臂重傷的模樣。

陸白神色如常:“聽聞姬無珩大人箭術過人,千裏之外仍舊能一發取敵人首級,陸某不才,還望大人今日能夠不吝賜教。”

雖然早知道陸白囂張跋扈,卻也沒想過對方竟明知自己右臂有傷一上來還敢同他比試箭術。

姬無珩的面色幾乎有些猙獰,他一揮手,兩旁沈重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響聲:“若只是箭術比賽還有什麽意思,不得加些彩頭助助興嗎?”

從東南兩側走出兩只渾身漆黑,吐息火熱的麒麟,那麒麟共有一黑一白兩只,雙目猩紅,正死死盯著姬無珩陸白二人,顯然是已經陷入狂暴之中,失去了理智。

姬無珩笑道:“這太極麒麟是我在不周山尋得的至寶,只是它們太過於不聽話,惹惱了我,我便要他們知道,畜生就是畜生,妄想著與我一同平起平坐,可笑至極。”

這番意有所指、指桑罵槐話語讓君無邪倏然變了臉色,卻見一旁的陸白絲毫不露出受辱神色,仍舊是不卑不亢、平靜淡然姿態。

他拉開手中弓弦,對準了兩只麒麟其中那一點微小黑影。

只見一道流光劃過,正中紅心,那小小黑影發出吃痛的哀鳴,惹得黑白兩只麒麟愈發躁動不安起來,露出怨恨惡毒神色,若不是被玄鐵所束縛,只怕立時要將姬無珩碾作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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