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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劍修(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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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劍修(二十)

師無名已多年未以真容示人,因此花樓蘭也從未想過他就是那傳說中兇險狡詐的魔尊,更何況若從外貌來看,他螓首蛾眉,靡顏膩理,一襲藏黑緙絲玉錦大袖衫,漆黑鶴氅衣帶生風,端得是極致的雍容華貴,煦色韶光。

那幾個魔修初時與他相見也並不將他認為是什麽大人物,直至對方釋放出無窮威壓,紛紛冷汗潸潸如雨下,意識到自己有眼無珠,錯惹了不該惹的人。

師無名並不露出發怒神色,只靜靜站著,花樓蘭耳旁傳來“噗噗”幾聲輕響,方才還拼死掙紮的魔修頭顱紛紛爆開,迸發出一片細霧似飛濺而來的鮮血與細肉。

那血液與肉塊交織成猩紅的雨水,落在花樓蘭身上,他嘗到嘴角腥鹹滋味,心中一窒,這幾個魔修能在人界肆意妄為,可見頗有自信,更可以說有幾分資本,其中一個修為已臻至半步化神,在這黑衣人手下卻連一招都不曾撐過。

這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他思緒飛速流轉,花樓蘭本就腦筋活泛,轉瞬間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這一下,是真正覺得苦不堪言了。

師無名掃過底下跪著的年輕男人,目光之中無悲無喜。

陸白察覺到他那一點微不可見的殺氣,下意識輕輕扯住他袖口拉了拉——“尊上,他不是壞人。”

他慣來很少講話,彼時一開口,讓花樓蘭也不免為之側目,沒想到這戴著花臉面具的少年嗓音清冷,正是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十分動聽。

緊隨其後,姍姍來遲的君無邪也是有苦說不出,尤其是聽那位小祖宗講話,愈發心頭一緊,也就是陸白無知者無畏,而君無邪陪伴師無名千年,最是清楚對方是個一意孤行、殺伐決斷的性子。

龍生九子,各個不同,許多年前還是九王分割天下,一統三界,師無名那時極為好戰,率領百萬魔兵,可謂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武帝睚眥性情剛烈無匹,戰敗後被囚於九幽,日日唾罵師無名是來歷不明血統卑劣的賤種,底下照看魔族卻並不敢真正將他當成俘虜,反而天天好生照看著,奉為上賓,畢竟他身負龍血,又極受幾個兄弟愛戴,彼時誰也不敢咬死了師無名就一定能贏下這場戰役。

君無邪苦口婆心勸了一整夜,一杯水都不敢喝,簡直要從盤古開天地開始,勸到鳳族隕落,唯有龍族一家獨大,師無名從不開口,他還以為是自己的勸解起了作用,沒想到等到天光乍亮之時,渾身鮮血的姬無珩捧著一個裹著紅布的東西走入大殿了,隨意一擲。

那裹著紅布的東西咕嚕嚕滾到君無邪腳下,鮮血濡濕了布料,他嗅到一股濃烈的腥臭之氣,窺見那紅布下一雙死不瞑目的銅鈴雙眼,舌頭已經被人割掉——正是那位武帝睚眥的頭顱。

方才還滔滔不絕的君無邪霎時間被掐住喉嚨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師無名也不發火,輕啜了一口茶水:“怎麽不繼續說了?”

君無邪此刻冷汗潸潸,唯恐那一日的事情又再現眼前,沒想到在陸白開口的一瞬間,原本壓在花樓蘭身上那虎視眈眈,幾乎如毒蛇一般如影隨形的威壓就無聲無息消失了。

師無名問:“你喜歡他?”

雖然早就對於小公子受寵一事十分了解,但等到真正所見的時候,心中還是免不了要驚訝,只是等到聽到師無名開口,君無邪又不免心頭一緊。

陸白搖了搖頭,戴著面具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說不上討厭,也說不上喜歡,只是不希望尊上在這種不足掛齒之人身上浪費時間。”

那股子讓人窒息的冷凝退去了幾分,師無名語氣微緩,他肌膚透白,晶瑩剔透,仿佛一尊雪白玉像有了精魄,唇若點朱,眼若春水,平靜問道:“既如此,你缺一副根骨,我看他的資質尚能過眼,你覺得如何?”

君無邪心中大驚,險些咬掉自己舌頭。

雖不知道師無名為何如此對自己青睞有加,陸白卻不敢信任,他當初吃過太多次相同的虧,只是退卻幾步,拱手作揖:“多謝尊上厚愛,只是在下對於他人的東西,實在不感興趣。”

師無名收回手,覆又淡淡說道:“也罷,往後我為你尋得更好的就是。”

滄海秘境一趟收獲不菲,陸白下意識摸了摸袖口的人偶,太歲上神給他留的丹藥或許對小九有用。

等到踏上靈舟,狂風吹過陸白的臉頰,隱約風聲之中他聽到一道熟悉嗓音。

“魔偶因為靈氣散盡了陷入沈睡,並不一定需要為他浪費丹藥,將他的原身放於月亮之下,吸收日月精華,很快能恢覆如初。”

等到幾人走後,花樓蘭這才能喘氣,待一摸冰涼脖頸,這才發現汗濕衣衫,讓他驚訝的並非是師無名的身份,而是那面具少年的嗓音,分明與先前失蹤的陸白一模一樣。

這就能解釋幻境中發生的一切了,只是花樓蘭在模糊之間卻察覺出了端倪,依照今日情狀,陸白似乎頗受魔尊愛重,但若真是如此,對方又是何時失去的根骨,乃至於再來天門宗已是傷痕累累,鮮血淋漓的乞丐模樣,又為何不來天門宗大張旗鼓尋仇鬧事,反而要隱忍不發呢?

加之自己明明一向對陸白格外刻薄寡恩,陸白卻願意冒著大不韙為他在魔尊面前求情,與先前那個陰狠毒辣、睚眥必報的形象實在是大相徑庭。

如此想來,或許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花樓蘭不免生出了些許愧疚心理,他從前因別枝鵲一直對陸白十分不滿,甚至屢次出言諷刺,時至今日,突然蒙受恩情,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而正在思索之時,玉流霞、玉流霜兩位婢女終於姍姍來遲,兩位上上下下將自家少主檢查一遍,確定了並無大礙之後才倏然送出一口長氣。

玉流霞生得嬌美婉約,身姿窈窕,含情目中泛著薄薄淚水,已然哭紅了眼睛,她雖是姐姐,性子卻十分膽小怕事,與妹妹玉流霜截然不同,來的路上時已然幻想出了千百種花樓蘭的淒慘死相,心驚膽戰。

“少主怎麽出來了也不曾與我們知會一聲?”

花樓蘭腦中仍舊回想著與陸白見面的情形,情不自禁問道:“如果有一個人,你對他百般厭棄折辱,他不僅不計較,反而在你蒙難時不顧自身安危也要護你周全,這是為何?”

原先就對花樓蘭這長滿了情情愛愛的腦子非常不滿,此刻又弄哭了自己的姐姐,加之那副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柔情密語腔調,玉流霜一張俏臉冷若冰霜,若不是有族規限制,定要揍得花樓蘭滿臉桃花開,因此也異常不耐煩地陰陽怪氣:“還能因為什麽,定是因為對你一片癡心,情根深重。”

她這麽一說,花樓蘭卻是倏然沈默下來,眼底愧色愈發明顯,只認為一切關竅都能講通了,自言自語說道:“原來如此。”

若是玉流霜知曉正是自己一句話讓花樓蘭從此鬼迷心竅,還不知道該如何捶胸頓足,只可惜悔之晚矣。

……

等回到了虛無法天城,君無邪才松了一口氣,眼見著陸白從袖口裏摸出個精巧絕倫的人偶,再也沒有了先前的輕松心情,抓著他就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小公子,小祖宗!你知不知道尊上聽聞你在滄海秘境失蹤發了多大的火,我都險些被他拖下去隨意打殺了,你要想給小九準備靈藥你怎麽不直說呢,我原先就說過你一個人不安全,這下好了吧,不聽我的,若是我與尊上沒有及時趕到,你想過後果嗎?尊上不聽我的就算了,你也……”

他話多,又密,聽得一旁的師無名眉頭淡淡蹙起,揮袖布下一個禁言咒,君無邪張了張嘴,發現無法開口了。

師無名對陸白說道:“你今日也乏了,晚上好生休息。”

他語氣放得很輕緩,恍惚之間頗有幾分熟悉,陸白隔著袖口捏了捏人偶小九的臉頰,有些漫不經心說道:“我不過是一個廢人,尊上又何必對我如此掛心呢?”

對面的身影一頓,卻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吩咐了一旁的君無邪要多加註意,往後切不可犯相同的錯誤。

他有心懲罰所有照看不利的下屬,但於陸白而言卻並不是好事,這只會越發激起大家對他的反感,雖然有君無邪在其中斡旋,但是陸白依稀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敵意。

其中以師無名舊部姬無珩一行人最為明顯,姬無珩此人名義上是陸白的侍衛,其實只將他視為以色侍人的臠寵爐鼎一流,非但無半點尊敬,反而漫不經心,每日渾水摸魚。

論公,他不過一個根骨俱廢的凡人,於冥界毫無益處,更無利用價值,論私,他並非魔族,而是向來為冥界所不恥的人間修士,無一點他們眼中的尊貴血統。

無論從何處來看,他在此處都是格格不入的異類。

君無邪雖然尊重他,卻不是出於本心,而是愛屋及烏,因為魔尊師無名對他十分青睞,於是他便也對陸白百般體貼,若是有朝一日陸白失勢,他亦能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將他處理。

他的身家性命全系於魔尊師無名一人身上。

他並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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