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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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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八)

雲散月出,霜華遍地,皎潔月色落在陸白身上,仿佛為他披上了一層輕紗長衣,少年從脊背滲出的鮮血浸濕了衣裳,因為疼痛而面色蒼白,額上皆是豆大冷汗。

一位生得蛾眉皓齒的白衣佳人輕輕抱著他,素手纖纖輕拂過他浸濕了血色與汗水的臉頰,順著他的脊背抖擻下一串藥粉,嘴裏輕言細語地安慰著:“很快就不疼了。”

他用的是上好的靈藥,幾乎瞬息間就止住了血,讓陸白覺得脊背那股焚燒一般的痛楚消失了些許,但他心裏發恨,如若不是被縛龍索無形間束緊了手腳,早要一口咬斷別枝鵲喉嚨。

因此他也不露出任何示弱神色,反而淡淡掀起眼睫,露出一雙冷若冰霜的眼眸:“惺惺作態,惡心至極。”

別枝鵲倒也不惱,露出個能叫人神魂顛倒的笑容來,眼眸水波流轉間風光旖旎,手指伸入他尚未愈合的傷口,輕輕攪弄,嗓音柔情萬千:“我之前就想過了,你但凡願意為我服一次軟,我就什麽都答應你。”

“哪怕是多看我一眼呢……只可惜你眼裏從來沒有我的位置。”

話說到了最後,已經有了幾分咬牙切齒意味。

但很快,他一眨眼睫,輕輕在手帕上擦了擦沾血的手指,又恢覆成那位天門宗的姑射仙子,冰清玉潔。

“我不想讓你太難受,皎皎,只可惜你修為太高,又從來不肯低頭看誰,不如你的在你眼裏都是卑賤蟲豸,哪怕是到了如此境地,也不願意服軟對我說出兩句好話。”

“我只能用這個法子,你才會乖乖聽我話。”

七花眉毛微蹙,似是對他並不讚同:“你何必如此刺激他,他現在沒了根骨本就大受打擊。”

別枝鵲冷笑一聲,卻是露出些許陰鷙神色:“現在輪得到你在他面前裝好人嗎,是你要剃他的根骨,也是你背刺傷人,他如今這副樣子,可不是我動的手,全是你一手造就。又或許是你從小被人當野狗一樣養大,忘了自己什麽身份,遇上個對你憐愛些的主人,就真要急不可耐地要去當那永生永世被凡人踐踏於塵泥的狗?”

七花沈默不語,別枝鵲自然說得沒錯,他已經過了太久被人踐踏、淩辱的日子,就連一開始陸白也是對他極盡苛責打罵,興起時溫言細語,不耐煩了就拿他當靶子練手。魔人的命太過於卑賤,在天門宗修士眼裏連狗也不如。

別枝鵲見他不再開口反駁,又放輕了語氣說道:“更何況陸白眼裏從未有過你的位置,他心中唯一裝著的人就是那天門宗大師兄百裏元知,魔人壽命短暫,修士壽命如此漫長你於他而言,不過一只朝生夕死的蜉蝣而已。”

黑發紅眸的俊美青年一語不發,他衣衫襤褸,脖頸上的天雷鎖迸濺出細小雷光與火花,七花只略微垂眸,斂去眼中神色,眼前的陸白穿著那件軟煙羅裏衣,蜷縮在別枝鵲懷裏,因被人掐緊了傷處而不可抑制地顫抖顫栗起來。

蜷縮著的陸白如此孱弱可憐,七花發覺陸白也並非他想象的那樣堅不可摧、高不可攀。

他低下眼睛,又變作那滴水不漏、面色冷靜的獒犬。

“我知道了。”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別枝鵲並不想太過刺激陸白,他知曉陸白心高氣傲,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輩,廢除對方修為也只不過是為了讓他能夠順利被自己帶回魔域。

於是他小心將人抱起,選了個自己出受力艱難但能讓陸白好受些的姿勢。

別枝鵲一身乳白暗金天香絹蹁躚飄然如仙,膚色玉白無暇,乘風而起,腳踏萼春,袖口翻飛如瓊花堆雪,陸白不免在心中自嘲,見他這禦劍的熟練姿勢,抱個人都綽綽有餘,可見別枝鵲當初那副對劍道一無所知的模樣全然是演出來的,他竟還當了真,以為他修為不濟。

至於這莫名其妙不能運行靈力是山谷,顯然也是他一開始就做好了的打算。

雖然不知道對方要帶自己去什麽地方,但陸白已經猜測到了必然不是什麽好地方。

今天剛好又過了十五天,正是昆山秘境再度開啟的日子。

陸白雖然被縛龍索緊緊纏住了手腳,心中仍舊在冷靜推測,別枝鵲這麽大費周章綁架他甚至還廢除他的修為,難道只是為了給七花尋一副上好根骨嗎?

百裏元知對別枝鵲頗有幾分與眾不同的情意,比起綁架自己勒索宗門,別枝鵲自導自演還來的更快些。

那麽說,或許是他身上還有什麽是別枝鵲想要的嗎?

幾人馬不停蹄趕路,終於是在傍晚到達了秘境出口附近。

又是夜晚,獨留七花一人守夜,別枝鵲趁著夜色出門探查,陸白觀他神色匆匆,便想到或許是天門宗給他發了什麽消息。

面前的篝火熊熊燃燒,七花往焰心又添了一根柴火,忽而聽見耳畔傳來少年的悶哼聲。

陸白背對著他,因此不能看見他是什麽模樣,只能聽見低低的喘息聲,身子不住顫栗,連背後的傷口都崩裂滲血,七花擔心他傷勢加重,便走過去將人翻過來查看。

汗沾蝴蝶粉,身惹席香塵,滯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

七花從未想過爐鼎之身會散發出這樣糜艷的香氣,仿佛陸白渾身濕透了,變作一條光溜溜、濕漉漉的魚,他輕輕顫抖著眼睫,粉汗香濕輕羅紗,將手輕輕攏在了七花脖頸上。

原本是要退卻的,要避開的。

然而只是被他輕輕攏著,克制著不要在這副身軀上大肆催伐就耗費了七花所有心神,懷裏的少年呵氣如蘭,嘴唇在他耳畔摩挲而過,七花情不自禁地攥住了這作亂的雙手。

對方的肌膚如凝脂般吹彈可破,他只是輕輕一攥,就洩露幾聲哭泣似的喘息。

他忽然嗅到這馥郁香氣當中還有些許的腥氣,驀地睜開眼,摸到一手濕透了的汗水與鮮血。

然而下一瞬間,別枝鵲陰冷的聲音就從後傳來——“你打算做什麽?”

懷裏這副酥爛的骨頭好像就一下變得滾燙起來,熾烤著七花手掌,他下意識松開了,看著曾經在他懷裏蜷縮哭泣的少年被另一個男人抱走。

陸白一身香汗淋漓,別枝鵲用了個法術將他洗幹凈,可那副叫火焰熾烤得滾燙的身子又往他懷裏鉆,發出貓兒似的哭泣聲音。

別枝鵲不僅不惱,反而露出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溫柔態度,撈起這沒骨頭的軟肉放在自己懷裏,餵他吃了一顆抑制熱毒的藥丸,直到對方的體溫漸漸退下去,他瞧見陸白的手腕與腳腕,早在剛剛的磋磨中變得鮮血淋漓,就收了縛龍索,低頭頗為愛憐地吻了吻陸白眼下那顆紅痣。

七花見別枝鵲像伺候一具玩偶那樣精心地照料熟睡的陸白,還給他的傷口上藥,上藥時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將人吵醒。

等到處理好一切,別枝鵲自然是將人摟在了懷裏,食指擦過他眼下紅痣,忽然淡淡說了一句:“你若永遠能像現在這樣乖巧就好了。”

他懷裏的陸白,聽到了似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累著了,陸白第二天也沒有醒來,反而被別枝鵲抱在懷裏沈睡著,蜷縮著身子如兔子般乖巧可愛。三人出了昆山秘籍,只見別枝鵲從乾坤袋裏取出一只小扁舟,見風暴漲,變成一條華麗精巧還有七層小閣樓的靈船。

這靈船能一日千裏,等到達到魔域別枝鵲便能高枕無憂,魔界人界仙界三界各不相通,人界再強大的修士到了魔界也會被抑制修為,天門宗即便往後知道陸白在魔界,也不可能傾全宗之力去救一個聲名狼藉的掌門弟子。

別枝鵲抱著陸白,不過走了兩三步,忽而心間一涼,眼前的七花露出十分難言的震驚神色,別枝鵲低頭,瞧見一柄纏繞著降魔靈紋的匕首已經全部沒入他的胸口,陸白看著他,如霜雪般冰冷的眉睫,毫無任何動搖神色,仿佛不過是刺破碾死一只無足掛齒的蟲豸。

匕首中間有一條引血的細長血槽,烏黑血液順著血槽緩緩蔓延,降魔靈紋見血後光芒大漲,爆發出一陣青碧光彩。

“我本以為你今天裝睡不過是鬧些脾氣,原是想要我的命。”

狂風大作,別枝鵲原本潔白無瑕的臉頰如同被剝落的畫布一般逐漸斑駁,他烏黑的眼睫如蝶翼似的輕顫著,驀然嘔出一口鮮血。

他吐的不僅是血,還有很多細小的碎肉,七花深知降魔靈紋刺入心臟,別枝鵲這具肉體只怕要立時隕滅了。

雲端之上的青年忽然狠狠掐住了陸白的手腕,那玉雪漂亮的面容頭一次因為血肉斑駁的臉頰跟磅礴恐怖的怒色扭曲成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模樣——“你竟然想殺我。”

陸白被他掐得吃痛,只覺得手腕幾乎要被擰斷另一個扭曲的弧度,面上仍舊譏笑,字字珠璣:“不然你以為是什麽……真當我是那低頭折節之輩?或者真以為我會在你們這種血脈骯臟的賤種面前俯首帖耳?”

別枝鵲被他那雙寒光湛湛的眼眸刺得掌心一痛,忽而又意識到了這才是真正的陸白。

天門宗弟子眾多,陸白並不是其中天資最好的一個,卻能與天賦卓絕的百裏元知並稱為雲崖雙壁。

並非是他時運好,也並非是他名不其實,而正是因為他心氣極高,不甘於人後,從不因自己天賦不如百裏元知就自輕自賤,百裏元知勤奮好學,那他就比百裏元知努力百倍、千倍。

哪怕在根骨盡失的情況下,他也不會做別枝鵲掌心裏搖尾乞憐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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