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修（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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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九）
陸白趁他不備，翻身從靈舟跳下時，看見別枝鵲那身不染纖塵的白衣被鮮血暈濕，於長空中飛揚，靈舟速度極快，眨眼就騰升而起。
陸白跌倒在了柔軟的草地，脊背崩裂的傷口又滲出血來，染紅了外衣。
七花在靈舟上與他遙遙相看，一頭烏黑長發同樣飄散飛揚，俊美面容在陰影籠罩下模糊不清，陸白本以為他會說什麽，然而他什麽也沒有講。
昆山秘境關閉，一線天淒冷孤寒，與山谷裏鳥語花香場景截然不同，陸白轉身，踩在泛黃的草葉上，聽見靈舟破空的聲離自己越來越遠。
覆行數十步，鼻尖忽而一涼，仰起頭竟看見了豆大雨珠砸下，轉瞬間就“劈裏啪啦”浸濕了單薄衣衫，鮮血順著濕透了的外衣染紅了草地，方圓幾裏都只有繁茂樹林，陸白在一棵菩提樹下躲雨。
傷口浸了雨水又撕裂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濕透了的衣服緊緊貼著胸膛，他因為寒冷而蜷縮成一團，長發在脊背蜿蜒，或者是因為發起高燒了，迷迷糊糊間竟想起了與蔔凈子。
蔔凈子於修煉一道上並沒有什麽天賦，他是丹修，家底深厚，平常都是個富貴閑人，出了名的喜歡撿各種小動物回家，兔子、小狗崽、受傷的松鼠。
陸白也是他撿回去的，尚在繈褓中的小小嬰兒，被放在木盆裏順著河流飄下，飄進了蔔凈子住的清秋院，荷葉蓋著眼睛，投下一片蔭蔽，嬰兒就在荷花的遮掩下乖巧地入睡。
從前陸白在外受傷的時候，蔔凈子總有辦法從各種犄角旮旯當中將他撿回去，把他帶回家，仔細照顧。
陸白無父無母，在蔔凈子的院落裏才偶爾會展露笑顏，那時的百裏元知就比他大一點，卻是宗門中唯一一個願意帶他玩的人。
百裏元知自小就十分勤奮，而且因為長了張冰塊似的臉，素來沒有什麽孩子緣，只有陸白十分黏他，幼時纏得厲害了總要他抱著才能睡覺，百裏元知剛當上掌門首徒那會兒功課繁重，玉玄子閉關修煉，他還要處理宗門上上下下的事務。
陸白就裹著被子巴巴地在房裏等著，小孩兒熬不住夜，等到百裏元知回來就看見他抱著自己給他縫的怪娃娃熟睡，口水流得到處都是。
等到第二天，宗門裏就看見掌門首徒屁股後面跟了個小尾巴，累了還要抱。
百裏元知因為總是抱著他，無時無刻不出現在宗門的各種角落裏，還被嘲笑了好一陣子。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起，百裏元知更忙了，就不再跟陸白走得那麽近了。
玉玄子說百裏元知是愛憎分明的人，愛時愛到了極處，無微不至，溫柔體貼，厭惡時也漠然到了極處，不會給予對方任何一個眼神。
陸白又被雨水淋醒了，冰涼的水珠順著他的脖頸淌進鎖骨裏，他仰起頭看見菩提樹墜下一朵雪白花，他心頭無緣由一緊，聽到身後的樹叢裏簌簌響了一陣子，走出三四個男修。
那幾個散修原本以為陸白是什麽富家公子想要趁火打劫，已經在樹後等了許久，結果終於忍耐不住出來一看才發現他一身白衣襤褸，一空二白，哪裏像是有什麽資產的模樣，分明是一只落水鳳凰。
帶頭的那個刀疤男狠狠啐了一口：“原以為是條大魚，結果屁也不是。”
其中有個生得油頭粉面的青年，目光暧昧在陸白腰間脖頸與臉上打量，他是萬花叢中過的人，自然感受到了陸白的不一般。
雖然說不上到底是什麽不一樣，可就是身段風流、眉眼間別有一股攝人心魄的艷色。
幾人見陸白穿著一身單薄白衣，緊貼著軀體，烏黑長發浸濕了蜿蜒於地，顯出一種別於尋常的誘惑，刀疤男伸手去攥他手腕：“小美人，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還從沒有人敢當面調戲他，做出這種輕浮姿態，他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就叫刀疤男攥緊了他的胳膊。
對方生得五短四粗，壯碩如牛還吐息滾燙。
落在他脖頸時如蚰蜒般惡心，平常這樣的人連給他舔鞋都不配，陸白右手已經撫到了腰間，卻驀地一空，天機龍鳳鞭不在，而他也沒有了根骨。
……
天門宗近些日子出了大事，掌門最小的弟子別枝鵲竟被魔人襲擊了，命懸一線時還是玉玄子出關才勉強保住了他的性命。
沒想到醒來的別枝鵲說出的話卻讓整個宗門上下一片嘩然。
據他說他與陸白掉進了一個能讓人無法施展修為的山谷裏，因為饕餮襲擊與眾人走散，等再看見陸白的時候就發現他竟正在與一個魔修行茍且之事。
他大驚失色之下被陸白發現，被他刺傷。
其他人都因為陸白與男子行茍且之事而震驚，唯有玉玄子一語不發。
別枝鵲還在床榻上，臉色蒼白，猶帶病容，眼波略一流轉，又潸潸落下淚來，期期艾艾說道：“或許陸師兄是被那魔修迷了心智才犯下大錯，還望掌門不要對他過於苛責。”
其他人不清楚，而玉玄子卻是對陸白體質再清楚不過，爐鼎之身之所以被眾人認為卑賤骯臟，跟他們的體質有分不開的關系，成年的爐鼎即便修為再高，仍舊會本能地渴求男人。
如果沒有冰靈氣壓制，對其他人做出不可控之事也不奇怪，加之陸白在宗門中就屢次三番對別枝鵲動手，想要殺之而後快，乍聽起來這話全然沒有任何疏漏之處。
底下的弟子眾說紛紜，有的說陸白就是跟魔修勾搭上了想要殺小師弟，有的說陸白一開始就跟魔修有染，更有甚者唾棄於陸白平常對百裏元知的深情款款都是演出來的。
天門宗是名門正派，從未出過與魔修有染的弟子，魔族茹毛飲血又如此殘暴弒殺，向來被人族鄙夷，更何況是天門宗掌門弟子。
底下議論紛紛，七位長老也因此出關，三庭會審，討論應該如何處置陸白，玉玄子睜開眼，他原本一頭如雪般傾瀉長發，玉冠束起，轉頭看向一旁的百裏元知：“你認為應該如何處理？”
百裏元知自小就被幾位長老作為下一任掌門培養，玉玄子在他成年後也有逐漸放權的意思，而又正因他是自己最寵愛信任的弟子，修了無情道，不得不對他更加嚴厲。
宮殿中百裏元知眼睫輕垂，他肌膚如冰霜般雪白，眉眼極其俊美而又無任何感情波瀾：“弟子認為陸白謀害同門弟子是一錯，與魔修糾纏不清是二錯，倒行逆施，陽奉陰違是三錯。”
“理應按照門規處理。”
玉玄子那雙蔚藍似海的眼眸流露出些許憐憫：“你可知按照門規，陸白勾結魔道，朋比為奸，應當廢除修為、逐出天門宗？”
百裏元知低頭行禮：“弟子知曉。”
窗外桃花落英繽紛，玉玄子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見青年毫無動搖，亦沒什麽求情傾向，說不清心中是了然還是遺憾。門內弟子只看見現在的陸白備受百裏元知冷落，而不知道從前的陸白也曾經蜷縮著少年懷中，被他看得如珠似玉。
最終白衣仙師一拂手，淡淡說道：“那便按照你說的辦吧。”
門內弟子彼此相望，面面相覷，而後又各自退下了，只是偶爾的，總免不了有些嘀咕，陸白犯下大錯不假，可之前的感情做不得假，一顆心捂了這麽百年，卻從未動搖百裏元知分毫。
……
六個月之後。
一身單薄灰色長衫的少年踉踉蹌蹌在石頭鎮中行走，他衣衫襤褸，走路姿勢非常怪異，似乎右腳受了很重的傷，因此走起路來十分不穩當，他面上戴著幕籬也灰蒙蒙，臟兮兮。
因他露出的肌膚上都是蜿蜒的疤痕，如乞丐一般骯臟落魄，路過的行人都捂著鼻子紛紛避之不及。
石頭鎮位於天門宗山下，正是修道之人的聖地，卻不知道有什麽喜事，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高高掛起了紅燈籠。
玉樓蘭正是心煩意亂之際，看見路邊有一個儺戲面具攤子，心中煩悶：“這個，這個這個都給我包了。”
攤主大喜，因為來了大主顧十分高興，他是個聾啞人，咿咿呀呀說了些含糊不清的話。
“聽說天門宗的小師弟別枝鵲與大師兄百裏元知要結成道侶了。”
花樓蘭心中一滯，沒註意撞到了身後的乞丐，轉過身時只看見那人手心裏的包子咕嚕嚕滾到了地上，已經跌進了汙水裏。
包子要三文錢一枚，並不便宜。
身材單薄的乞丐蹲下身，伸出一雙滿是瘡疤的手。
就在此刻，一片散發淡淡冷香的袖口拂過他的臉頰。
俊美青年先他一步撿起了地上的包子，他雙手潔白無塵，並沒有因為少年滿是傷痕，形容醜陋落魄而對他露出什麽不同的神色。
“臟了，已經不能吃了。”
眼前幕籬中的乞丐身影似乎略微一頓，慢慢收緊了手掌，嗓音喑啞。
“沒關系，剝了外面那層皮就可以吃了。”
“當我賠你的，別吃那汙水裏的東西。”
玉樓蘭眼皮輕輕一跳，修道之人目下無塵，又怎麽會對一個乞丐道歉，便伸出手丟給了對方一錠銀子全當補償。
銀子砸在對方懷裏，又將包子砸掉了，那乞丐沈默半晌，低聲說了一句：“錢太多了，不用這麽多。”
沒想到他看起來如此貌不驚人，嗓音卻如冰雪般泠泠動聽。
花樓蘭有些意外，卻也隨口說了一句：“多的你就拿著吧。”
百裏元知轉身向花攤走起，別枝鵲性好奢侈，想要在婚宴上看見一百零一棵不同品種的牡丹，百裏元知就放下宗門所有瑣碎之事，踏遍十四州，為他找來這一百零一棵盡態極妍、雍容富貴的牡丹。
他也正欲要走，卻被小叫花子喊住了。
他看見一雙遍布疤痕的手，攤開掌心，露出一塊質地溫潤、毫無瑕疵的暖玉，被雕成了一只圓頭圓腦的小兔子，看得出來雕刻的人手藝不精，好在十分努力，勉強算得上是憨態可掬。
他沒想到這小乞丐手裏還有這麽名貴的暖玉，按理說對方若是賣了這玉佩也不至於風餐露宿，在這般落魄的情況下還不願意將玉佩出手，可見是個情深義重之人。
對方忽然開口說道：“受故人所托來到寶地，天門宗一萬階天階太長，我腿腳不便，煩請花少主將這玉佩物歸原主。”
花樓蘭又問：“還給誰？”
少年沈默片刻：“天門宗大師兄百裏元知。”
花樓蘭本還以為他是個情深義重的人，聽見對方提起百裏元知，他便眉頭一蹙，只當又是什麽想要借著他跟百裏元知搭上關系的普通人，不自覺露出些許輕蔑神色：“還有什麽話要說的嗎？”
清風拂過，卷起紛飛桃花，幕籬也飄飛，露出少年光潔下顎，他站在菩提樹下，正巧接住一朵雪白香花，馥郁芬芳。
陸白自小就極能忍痛，或許是因為被父母拋棄的原因，在其他小孩還會哇哇大哭著想娘的時候，他已經在清掃七絕峰一千零一步臺階上的積雪了。
因此這一次，他也沒有流淚。
“我將他的東西都還給他，從此山高路遠，兩不相欠。”
“天門宗百裏元知與別枝鵲珠聯璧合、比翼雙飛，便祝他們良緣永結、花好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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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白跌倒在了柔軟的草地，脊背崩裂的傷口又滲出血來，染紅了外衣。
七花在靈舟上與他遙遙相看，一頭烏黑長發同樣飄散飛揚，俊美面容在陰影籠罩下模糊不清，陸白本以為他會說什麽，然而他什麽也沒有講。
昆山秘境關閉，一線天淒冷孤寒，與山谷裏鳥語花香場景截然不同，陸白轉身，踩在泛黃的草葉上，聽見靈舟破空的聲離自己越來越遠。
覆行數十步，鼻尖忽而一涼，仰起頭竟看見了豆大雨珠砸下，轉瞬間就“劈裏啪啦”浸濕了單薄衣衫，鮮血順著濕透了的外衣染紅了草地，方圓幾裏都只有繁茂樹林，陸白在一棵菩提樹下躲雨。
傷口浸了雨水又撕裂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濕透了的衣服緊緊貼著胸膛，他因為寒冷而蜷縮成一團，長發在脊背蜿蜒，或者是因為發起高燒了，迷迷糊糊間竟想起了與蔔凈子。
蔔凈子於修煉一道上並沒有什麽天賦，他是丹修，家底深厚，平常都是個富貴閑人，出了名的喜歡撿各種小動物回家，兔子、小狗崽、受傷的松鼠。
陸白也是他撿回去的，尚在繈褓中的小小嬰兒，被放在木盆裏順著河流飄下，飄進了蔔凈子住的清秋院，荷葉蓋著眼睛，投下一片蔭蔽，嬰兒就在荷花的遮掩下乖巧地入睡。
從前陸白在外受傷的時候，蔔凈子總有辦法從各種犄角旮旯當中將他撿回去，把他帶回家，仔細照顧。
陸白無父無母，在蔔凈子的院落裏才偶爾會展露笑顏，那時的百裏元知就比他大一點，卻是宗門中唯一一個願意帶他玩的人。
百裏元知自小就十分勤奮，而且因為長了張冰塊似的臉，素來沒有什麽孩子緣，只有陸白十分黏他，幼時纏得厲害了總要他抱著才能睡覺，百裏元知剛當上掌門首徒那會兒功課繁重，玉玄子閉關修煉，他還要處理宗門上上下下的事務。
陸白就裹著被子巴巴地在房裏等著，小孩兒熬不住夜，等到百裏元知回來就看見他抱著自己給他縫的怪娃娃熟睡，口水流得到處都是。
等到第二天，宗門裏就看見掌門首徒屁股後面跟了個小尾巴，累了還要抱。
百裏元知因為總是抱著他，無時無刻不出現在宗門的各種角落裏，還被嘲笑了好一陣子。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起，百裏元知更忙了，就不再跟陸白走得那麽近了。
玉玄子說百裏元知是愛憎分明的人，愛時愛到了極處，無微不至，溫柔體貼，厭惡時也漠然到了極處，不會給予對方任何一個眼神。
陸白又被雨水淋醒了，冰涼的水珠順著他的脖頸淌進鎖骨裏，他仰起頭看見菩提樹墜下一朵雪白花，他心頭無緣由一緊，聽到身後的樹叢裏簌簌響了一陣子，走出三四個男修。
那幾個散修原本以為陸白是什麽富家公子想要趁火打劫，已經在樹後等了許久，結果終於忍耐不住出來一看才發現他一身白衣襤褸，一空二白，哪裏像是有什麽資產的模樣，分明是一只落水鳳凰。
帶頭的那個刀疤男狠狠啐了一口：“原以為是條大魚，結果屁也不是。”
其中有個生得油頭粉面的青年，目光暧昧在陸白腰間脖頸與臉上打量，他是萬花叢中過的人，自然感受到了陸白的不一般。
雖然說不上到底是什麽不一樣，可就是身段風流、眉眼間別有一股攝人心魄的艷色。
幾人見陸白穿著一身單薄白衣，緊貼著軀體，烏黑長發浸濕了蜿蜒於地，顯出一種別於尋常的誘惑，刀疤男伸手去攥他手腕：“小美人，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還從沒有人敢當面調戲他，做出這種輕浮姿態，他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就叫刀疤男攥緊了他的胳膊。
對方生得五短四粗，壯碩如牛還吐息滾燙。
落在他脖頸時如蚰蜒般惡心，平常這樣的人連給他舔鞋都不配，陸白右手已經撫到了腰間，卻驀地一空，天機龍鳳鞭不在，而他也沒有了根骨。
……
天門宗近些日子出了大事，掌門最小的弟子別枝鵲竟被魔人襲擊了，命懸一線時還是玉玄子出關才勉強保住了他的性命。
沒想到醒來的別枝鵲說出的話卻讓整個宗門上下一片嘩然。
據他說他與陸白掉進了一個能讓人無法施展修為的山谷裏，因為饕餮襲擊與眾人走散，等再看見陸白的時候就發現他竟正在與一個魔修行茍且之事。
他大驚失色之下被陸白發現，被他刺傷。
其他人都因為陸白與男子行茍且之事而震驚，唯有玉玄子一語不發。
別枝鵲還在床榻上，臉色蒼白，猶帶病容，眼波略一流轉，又潸潸落下淚來，期期艾艾說道：“或許陸師兄是被那魔修迷了心智才犯下大錯，還望掌門不要對他過於苛責。”
其他人不清楚，而玉玄子卻是對陸白體質再清楚不過，爐鼎之身之所以被眾人認為卑賤骯臟，跟他們的體質有分不開的關系，成年的爐鼎即便修為再高，仍舊會本能地渴求男人。
如果沒有冰靈氣壓制，對其他人做出不可控之事也不奇怪，加之陸白在宗門中就屢次三番對別枝鵲動手，想要殺之而後快，乍聽起來這話全然沒有任何疏漏之處。
底下的弟子眾說紛紜，有的說陸白就是跟魔修勾搭上了想要殺小師弟，有的說陸白一開始就跟魔修有染，更有甚者唾棄於陸白平常對百裏元知的深情款款都是演出來的。
天門宗是名門正派，從未出過與魔修有染的弟子，魔族茹毛飲血又如此殘暴弒殺，向來被人族鄙夷，更何況是天門宗掌門弟子。
底下議論紛紛，七位長老也因此出關，三庭會審，討論應該如何處置陸白，玉玄子睜開眼，他原本一頭如雪般傾瀉長發，玉冠束起，轉頭看向一旁的百裏元知：“你認為應該如何處理？”
百裏元知自小就被幾位長老作為下一任掌門培養，玉玄子在他成年後也有逐漸放權的意思，而又正因他是自己最寵愛信任的弟子，修了無情道，不得不對他更加嚴厲。
宮殿中百裏元知眼睫輕垂，他肌膚如冰霜般雪白，眉眼極其俊美而又無任何感情波瀾：“弟子認為陸白謀害同門弟子是一錯，與魔修糾纏不清是二錯，倒行逆施，陽奉陰違是三錯。”
“理應按照門規處理。”
玉玄子那雙蔚藍似海的眼眸流露出些許憐憫：“你可知按照門規，陸白勾結魔道，朋比為奸，應當廢除修為、逐出天門宗？”
百裏元知低頭行禮：“弟子知曉。”
窗外桃花落英繽紛，玉玄子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見青年毫無動搖，亦沒什麽求情傾向，說不清心中是了然還是遺憾。門內弟子只看見現在的陸白備受百裏元知冷落，而不知道從前的陸白也曾經蜷縮著少年懷中，被他看得如珠似玉。
最終白衣仙師一拂手，淡淡說道：“那便按照你說的辦吧。”
門內弟子彼此相望，面面相覷，而後又各自退下了，只是偶爾的，總免不了有些嘀咕，陸白犯下大錯不假，可之前的感情做不得假，一顆心捂了這麽百年，卻從未動搖百裏元知分毫。
……
六個月之後。
一身單薄灰色長衫的少年踉踉蹌蹌在石頭鎮中行走，他衣衫襤褸，走路姿勢非常怪異，似乎右腳受了很重的傷，因此走起路來十分不穩當，他面上戴著幕籬也灰蒙蒙，臟兮兮。
因他露出的肌膚上都是蜿蜒的疤痕，如乞丐一般骯臟落魄，路過的行人都捂著鼻子紛紛避之不及。
石頭鎮位於天門宗山下，正是修道之人的聖地，卻不知道有什麽喜事，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高高掛起了紅燈籠。
玉樓蘭正是心煩意亂之際，看見路邊有一個儺戲面具攤子，心中煩悶：“這個，這個這個都給我包了。”
攤主大喜，因為來了大主顧十分高興，他是個聾啞人，咿咿呀呀說了些含糊不清的話。
“聽說天門宗的小師弟別枝鵲與大師兄百裏元知要結成道侶了。”
花樓蘭心中一滯，沒註意撞到了身後的乞丐，轉過身時只看見那人手心裏的包子咕嚕嚕滾到了地上，已經跌進了汙水裏。
包子要三文錢一枚，並不便宜。
身材單薄的乞丐蹲下身，伸出一雙滿是瘡疤的手。
就在此刻，一片散發淡淡冷香的袖口拂過他的臉頰。
俊美青年先他一步撿起了地上的包子，他雙手潔白無塵，並沒有因為少年滿是傷痕，形容醜陋落魄而對他露出什麽不同的神色。
“臟了，已經不能吃了。”
眼前幕籬中的乞丐身影似乎略微一頓，慢慢收緊了手掌，嗓音喑啞。
“沒關系，剝了外面那層皮就可以吃了。”
“當我賠你的，別吃那汙水裏的東西。”
玉樓蘭眼皮輕輕一跳，修道之人目下無塵，又怎麽會對一個乞丐道歉，便伸出手丟給了對方一錠銀子全當補償。
銀子砸在對方懷裏，又將包子砸掉了，那乞丐沈默半晌，低聲說了一句：“錢太多了，不用這麽多。”
沒想到他看起來如此貌不驚人，嗓音卻如冰雪般泠泠動聽。
花樓蘭有些意外，卻也隨口說了一句：“多的你就拿著吧。”
百裏元知轉身向花攤走起，別枝鵲性好奢侈，想要在婚宴上看見一百零一棵不同品種的牡丹，百裏元知就放下宗門所有瑣碎之事，踏遍十四州，為他找來這一百零一棵盡態極妍、雍容富貴的牡丹。
他也正欲要走，卻被小叫花子喊住了。
他看見一雙遍布疤痕的手，攤開掌心，露出一塊質地溫潤、毫無瑕疵的暖玉，被雕成了一只圓頭圓腦的小兔子，看得出來雕刻的人手藝不精，好在十分努力，勉強算得上是憨態可掬。
他沒想到這小乞丐手裏還有這麽名貴的暖玉，按理說對方若是賣了這玉佩也不至於風餐露宿，在這般落魄的情況下還不願意將玉佩出手，可見是個情深義重之人。
對方忽然開口說道：“受故人所托來到寶地，天門宗一萬階天階太長，我腿腳不便，煩請花少主將這玉佩物歸原主。”
花樓蘭又問：“還給誰？”
少年沈默片刻：“天門宗大師兄百裏元知。”
花樓蘭本還以為他是個情深義重的人，聽見對方提起百裏元知，他便眉頭一蹙，只當又是什麽想要借著他跟百裏元知搭上關系的普通人，不自覺露出些許輕蔑神色：“還有什麽話要說的嗎？”
清風拂過，卷起紛飛桃花，幕籬也飄飛，露出少年光潔下顎，他站在菩提樹下，正巧接住一朵雪白香花，馥郁芬芳。
陸白自小就極能忍痛，或許是因為被父母拋棄的原因，在其他小孩還會哇哇大哭著想娘的時候，他已經在清掃七絕峰一千零一步臺階上的積雪了。
因此這一次，他也沒有流淚。
“我將他的東西都還給他，從此山高路遠，兩不相欠。”
“天門宗百裏元知與別枝鵲珠聯璧合、比翼雙飛，便祝他們良緣永結、花好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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