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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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三）
雲霄宮雕梁畫棟，四周女客鬢發如雲，裊娜娉婷，男客玉冠束發，仙風道骨。於眾人中心的別枝鵲巧笑嫣然，他生得一雙妙目，晃晃燈光下似水般流光溢彩，滑過一抹縷青碧之色。
他本就生得美，言語間又諸多自謙，怎麽能叫人不喜歡。
與他一起講話的鳳鳴宗大弟子花樓蘭一身明黃色圓領袍，外披玉白色對襟大袖衫，俊美無雙。金鑲玉紅寶石發冠，藻靴鑲十二課東海明珠，端的是奢侈糜麗，家大業大。
鳳鳴宗財大氣粗，一上來就送了一對仙品護法金臂玔。
花樓蘭明顯對別枝鵲很有好感，跟對方說話時露出的白皙耳根都變得通紅，雖面上神情勉強維持著不變，可目光屢次掃過別枝鵲雪白俏臉，與他對視後又匆匆別開。
早已洩露了心思。
梁上掛著八角蘭花宮燈，燈下美人奪目。
別枝鵲言語風趣，加之冰肌玉骨、白玉無瑕，眾人本就憐惜他自幼失怙，丹田殘缺，見他知書達理，進退得當，對他印象愈發好了起來。
人群中唯有一位少年不言不語，他腰別紅色長鞭，一襲簡單素衣，目光幽深，只看一直與別枝鵲站在一起的百裏元知。
如同終於察覺到了陸白目光，別枝鵲笑意盈然向他看去：“五師兄，不知你今日給我準備了什麽禮物？”
他原本就是今天這場生日宴的主人公，甫一開口，眾人都往後看去，站在不遠處的陸白相當打眼，以他為中心竟是無人敢靠近，更無人來攀談。
天門宗弟子都知道陸白與別枝鵲之間多有齟齬，此下看見這尊煞神來了別枝鵲生日宴，紛紛提心吊膽起來。
百裏元知的目光也自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陸白撫著長鞭，他怎麽會知道今天是別枝鵲的生日，帶他來的外門弟子一語不發。陸白素來高傲慣了，更不可能主動問起要去何處。
如今看來對方估計對自己也多有意見，許又是一個被別枝鵲花言巧語收買的蠢貨。
於是他懶洋洋說道：“沒準備什麽。”
別枝鵲倒也不惱，他以袖遮面，露出一雙光芒流轉的眼眸，嬌怯柔弱說道：“久聞陸師兄三十年前以劍舞而名動蒼山，不知今日可有幸得見？”
陸白見他裝腔作勢，也笑道：“你算什麽東西，也配我出劍？”
他不言不語時瞧起來像個漂亮小公子，一開口就是如此尖酸誅心之語，實在反差頗大，以至於開口之後鳳鳴宗與無極宮人都沒來得及反應，只有天門宗眾弟子眼皮狂跳，隱約有不詳預感。
仿佛被他言語刺痛，別枝鵲楞了許久，潸潸落下眼淚來，如梨花帶雨，眼角通紅：“我並非對你有惡意，只是以為師兄既然已經打了我一鞭，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生我氣才是。”
花樓蘭聞言蹙起眉頭：“就是他打了你一鞭子讓你多日來連房門都不能出？”
別枝鵲這又驚慌起來，匆匆擦了眼淚，擠出個笑容：“不不不，師兄那只是與我鬧著玩的，原本就是我得罪了他，你可千萬不要怪罪於師兄。”
美人落淚，怎麽不叫人憐惜心碎。花樓蘭見他眼淚，愈發憤怒，幾步跨走到陸白面前，臉色一沈：“蘭芝既是你師弟，你為何如此惡毒，一而再再而三地刻意針對於他不說，今日還要毀了他的生日宴？”
鳳鳴宗少主以古道熱腸而聞名於修真界，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爛好人。
更何況任誰來看別枝鵲都是個心思純良，再天真不過的性子，越發襯托得一旁的赤口毒舌、窮兇極惡。
四周也響起絮絮叨叨的議論聲，無非是說陸白如何睚眥必報、心思惡毒，而陸白看也不看那些人，他只盯著百裏元知，對方一身玄色長衣，眼睫微微低垂，仿佛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
陸白忽然問：“那麽師兄你呢，你也覺得我是蛇蠍心腸、窮兇極惡之人嗎？”
半晌，對方才擡起那冰霜似的眉睫，只淡淡說了幾個字：“你不應該在小師弟生日宴上出言不遜。”
小師弟。
小師弟。
從前的小師弟是他，從此之後的小師弟卻再不是他，
陸白忽而一笑，捏碎了手裏的桃枝。
“不就是想看我舞劍嗎，有何不可？”
他足尖一點，別枝鵲只覺得一縷柔風拂過面頰，轉瞬間手中萼春就不見了影子。
陸白站在雲霄宮中，指間拂過萼春窄長劍身，只覺得劍氣淩冽逼人，卻又如同有意識般註意沒有割破他的手指，忍不住讚了一句：“好劍。”
萼春被他誇獎，不僅快活地發出嗡嗡鳴叫聲，甚至綻放出無與倫比的七彩流光。
眾人見狀都有些驚訝，都說寶劍配英雄，萼春這種程度的靈劍，早有了自我意識，向來高傲，目中無塵，在別枝鵲手裏時是如何黯淡無光就可見一斑。結果卻在陸白手裏大放光芒，主動示好。
一時之間大家都壓低了聲音議論起來。
花樓蘭擔心別枝鵲被當眾下了面子會尷尬，轉頭看去卻見昏幽燈光下白衣青年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遠處的少年，而神態自若，顯然並無一點兒尷尬。
都說以劍見人，劍亦可立心，花樓蘭也是用劍高手，他本以為萼春劍柔情似水，而陸白心胸狹隘，脾性爆裂，必然會一塌糊塗。
然而陸白用劍時氣質淩冽如隆冬白雪，劍式不僅不柔腸百轉反而大開大合，頗有幾分“蕩盡天下不平事”意味，雖然為了觀賞性而折損了些許殺氣，其中的銳氣卻絲毫不減，十分精妙。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眾人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別枝鵲覺得手中酒杯微涼，低頭一看才發覺原來是水面已經結起了一層薄薄若蟬翼的冰霜，周圍的人也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下雪了！”
原來是因他天生體質冰寒，又極受靈氣親近，舞劍時引動了天地異象。
雲霄宮四季如春，桃花林千年來受天地真元潤澤花朵從未雕敝，這還是第一次能看見柔粉花朵上蒙了一層淡淡冰霜。
月影與白雪間，少年素衣窄袖，烏發長劍，唯有發帶是一縷驚艷赤色，劍勢如虹，劍光如水。
萼春通體晶瑩剔透，唯有劍刃泛著青碧顏色，陸白頗為愛惜，而冥冥中卻覺得十分古怪，他本是最純凈不過的冰靈根，天生體寒，更何況周圍已經飄飛起鵝毛大雪，運用靈氣引入經脈卻非但不覺得寒冷，反而漸漸生出一種五火焚身之感。
手中的萼春劍如同察覺到不妙那般，發出嗡一聲刺耳鳴叫，劍身也變得無比刺骨冰冷起來。
一舞終了，陸白的掌心已經被凍出青紫傷痕，五臟六腑燃起的大火不僅沒有消失傾向，反而有愈演愈烈傾向，他隱約覺得不妙，面色一變就要離去。
沒想到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陸白蹙眉回頭看，卻見花樓蘭攥住了自己的手臂，目光認真問道：“你剛剛這一劍叫什麽？”
花樓蘭從小錦衣玉食長大，連指腹裏的粗繭子都被侍女用藥水化開，陸白被他攥住，只覺得好像被一團滑膩又熾熱的肉蛇纏住，額上竟在冰天雪地裏沁出一層熱汗來。
他忍住那熾熱之火，不讓自己痛呼出聲，直覺告訴他花樓蘭此人估計相當難纏，若不實話實話還不知道要在這裏耽誤到什麽去。他無心在眾人面前露出醜態，這才忍耐著一字一句回答：“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見花樓蘭還在猶自喃喃自語著，陸白忍無可忍甩開了他雙手。
“若花少主無事，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花樓蘭只覺得陸白的確天資非凡，可惜並不精通於劍道，心中便暗自嘆息，剛剛捏住陸白胳膊時就感覺到他似乎出了一層熱汗，浸濕了自己的手指，或許是因為對方模樣生得冰清玉潔，於是這指腹熱汗也並不覺得惡心。
他再要開口，就被別枝鵲不動聲色攔了一下，笑語嫣然說道：“我師兄是不是生得很漂亮？”
桃花飄零，別枝鵲白衣不染纖塵，妙目波光流轉。
花樓蘭那白玉般的臉龐泛起一層淺淺紅色，雖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提起陸白，但依舊如實說道：“陸師兄的確風姿獨艷。”
雖並不及別枝鵲這樣美得驚心動魄，但也已經是相當驚艷的少年郎。
別枝鵲聽他如此說，就不講話了。
花樓蘭感覺到指腹有些許黏膩，後知後覺肌膚上沾的是男子汗液，便不自在起來，用絲帕擦幹凈了，剛準備將絲帕丟開，忽而聞到一股奇妙香氣，低頭才發現是沾了陸白汗液的絲帕散發出的馥郁香氣。
香氣如暗谷幽蘭，攝人心魄，恍惚間讓人如上九霄，花樓蘭一瞬間竟有些目眩神迷起來。
……
回到七絕峰異星居，陸白剛一推門就雙腿一軟跪到了地上，原本在房內站著的七花立時回過頭來，就要上前去扶他。
這幾日因為七花的服軟二人關系緩和了許多，不料現在的陸白卻又倏然毫無預兆翻臉，狠狠揮開了七花雙手，原本清明幽深鳳眼燃起一片鮮紅怒色。
“給我滾出去。”
七花腳步一頓，他脖子上限制活動的鎖鏈已經被陸白取下來了，但帶有雷電的項圈仍留著。他殺意滔天，連帶著七花脖頸上的天雷鎖也迸發出霹靂白光——現在的陸白是真的想殺了他。
七花並不蠢，發覺陸白額上滿是淋漓大汗，臉頰潮紅，便隱約察覺到不對。
“你是不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
今天宴會上他滴血未進，何來的不該吃的東西。
五臟俱焚，熱毒如縛骨之蛇，陸白已經燒得頭昏腦漲，只覺得每根骨頭都在呻吟作痛，十指連心，卻被他在門框上磨得稀爛，他咬著牙吐出一句：“沒有。”
七花眉頭微蹙，來不及開口就見陸白厲喝一句：“還不快滾！”
他聽出這話語當中的震怒，也不再多話，獨自先行離去。
徒留在原地的陸白忍受著經脈震烈般的痛楚，蒼白的臉上已經滿是冷汗，他體內熱毒多半與前些日子的小蛇有關，只是他那時太過於大意，以為不曾當場發作就並無大礙。
恍惚間隱約聽見門口的弟子異口同聲喚了一句大師兄，而後就是房門被推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陸白正是煎熬之際，渾身陷入一個熟悉懷抱，來人面若冠玉，薄唇高鼻，眼睫輕垂，傾瀉出一段瀲灩的霜雪。
一念起，百種心魔生。
陸白揪住他緊緊束起的領子，將這尊寡恩薄義的劍仙拉下人間，鬼使神差於他面頰落下淺淺一吻，輕輕喊了聲：“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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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霄宮雕梁畫棟，四周女客鬢發如雲，裊娜娉婷，男客玉冠束發，仙風道骨。於眾人中心的別枝鵲巧笑嫣然，他生得一雙妙目，晃晃燈光下似水般流光溢彩，滑過一抹縷青碧之色。
他本就生得美，言語間又諸多自謙，怎麽能叫人不喜歡。
與他一起講話的鳳鳴宗大弟子花樓蘭一身明黃色圓領袍，外披玉白色對襟大袖衫，俊美無雙。金鑲玉紅寶石發冠，藻靴鑲十二課東海明珠，端的是奢侈糜麗，家大業大。
鳳鳴宗財大氣粗，一上來就送了一對仙品護法金臂玔。
花樓蘭明顯對別枝鵲很有好感，跟對方說話時露出的白皙耳根都變得通紅，雖面上神情勉強維持著不變，可目光屢次掃過別枝鵲雪白俏臉，與他對視後又匆匆別開。
早已洩露了心思。
梁上掛著八角蘭花宮燈，燈下美人奪目。
別枝鵲言語風趣，加之冰肌玉骨、白玉無瑕，眾人本就憐惜他自幼失怙，丹田殘缺，見他知書達理，進退得當，對他印象愈發好了起來。
人群中唯有一位少年不言不語，他腰別紅色長鞭，一襲簡單素衣，目光幽深，只看一直與別枝鵲站在一起的百裏元知。
如同終於察覺到了陸白目光，別枝鵲笑意盈然向他看去：“五師兄，不知你今日給我準備了什麽禮物？”
他原本就是今天這場生日宴的主人公，甫一開口，眾人都往後看去，站在不遠處的陸白相當打眼，以他為中心竟是無人敢靠近，更無人來攀談。
天門宗弟子都知道陸白與別枝鵲之間多有齟齬，此下看見這尊煞神來了別枝鵲生日宴，紛紛提心吊膽起來。
百裏元知的目光也自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陸白撫著長鞭，他怎麽會知道今天是別枝鵲的生日，帶他來的外門弟子一語不發。陸白素來高傲慣了，更不可能主動問起要去何處。
如今看來對方估計對自己也多有意見，許又是一個被別枝鵲花言巧語收買的蠢貨。
於是他懶洋洋說道：“沒準備什麽。”
別枝鵲倒也不惱，他以袖遮面，露出一雙光芒流轉的眼眸，嬌怯柔弱說道：“久聞陸師兄三十年前以劍舞而名動蒼山，不知今日可有幸得見？”
陸白見他裝腔作勢，也笑道：“你算什麽東西，也配我出劍？”
他不言不語時瞧起來像個漂亮小公子，一開口就是如此尖酸誅心之語，實在反差頗大，以至於開口之後鳳鳴宗與無極宮人都沒來得及反應，只有天門宗眾弟子眼皮狂跳，隱約有不詳預感。
仿佛被他言語刺痛，別枝鵲楞了許久，潸潸落下眼淚來，如梨花帶雨，眼角通紅：“我並非對你有惡意，只是以為師兄既然已經打了我一鞭，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生我氣才是。”
花樓蘭聞言蹙起眉頭：“就是他打了你一鞭子讓你多日來連房門都不能出？”
別枝鵲這又驚慌起來，匆匆擦了眼淚，擠出個笑容：“不不不，師兄那只是與我鬧著玩的，原本就是我得罪了他，你可千萬不要怪罪於師兄。”
美人落淚，怎麽不叫人憐惜心碎。花樓蘭見他眼淚，愈發憤怒，幾步跨走到陸白面前，臉色一沈：“蘭芝既是你師弟，你為何如此惡毒，一而再再而三地刻意針對於他不說，今日還要毀了他的生日宴？”
鳳鳴宗少主以古道熱腸而聞名於修真界，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爛好人。
更何況任誰來看別枝鵲都是個心思純良，再天真不過的性子，越發襯托得一旁的赤口毒舌、窮兇極惡。
四周也響起絮絮叨叨的議論聲，無非是說陸白如何睚眥必報、心思惡毒，而陸白看也不看那些人，他只盯著百裏元知，對方一身玄色長衣，眼睫微微低垂，仿佛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
陸白忽然問：“那麽師兄你呢，你也覺得我是蛇蠍心腸、窮兇極惡之人嗎？”
半晌，對方才擡起那冰霜似的眉睫，只淡淡說了幾個字：“你不應該在小師弟生日宴上出言不遜。”
小師弟。
小師弟。
從前的小師弟是他，從此之後的小師弟卻再不是他，
陸白忽而一笑，捏碎了手裏的桃枝。
“不就是想看我舞劍嗎，有何不可？”
他足尖一點，別枝鵲只覺得一縷柔風拂過面頰，轉瞬間手中萼春就不見了影子。
陸白站在雲霄宮中，指間拂過萼春窄長劍身，只覺得劍氣淩冽逼人，卻又如同有意識般註意沒有割破他的手指，忍不住讚了一句：“好劍。”
萼春被他誇獎，不僅快活地發出嗡嗡鳴叫聲，甚至綻放出無與倫比的七彩流光。
眾人見狀都有些驚訝，都說寶劍配英雄，萼春這種程度的靈劍，早有了自我意識，向來高傲，目中無塵，在別枝鵲手裏時是如何黯淡無光就可見一斑。結果卻在陸白手裏大放光芒，主動示好。
一時之間大家都壓低了聲音議論起來。
花樓蘭擔心別枝鵲被當眾下了面子會尷尬，轉頭看去卻見昏幽燈光下白衣青年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遠處的少年，而神態自若，顯然並無一點兒尷尬。
都說以劍見人，劍亦可立心，花樓蘭也是用劍高手，他本以為萼春劍柔情似水，而陸白心胸狹隘，脾性爆裂，必然會一塌糊塗。
然而陸白用劍時氣質淩冽如隆冬白雪，劍式不僅不柔腸百轉反而大開大合，頗有幾分“蕩盡天下不平事”意味，雖然為了觀賞性而折損了些許殺氣，其中的銳氣卻絲毫不減，十分精妙。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眾人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別枝鵲覺得手中酒杯微涼，低頭一看才發覺原來是水面已經結起了一層薄薄若蟬翼的冰霜，周圍的人也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下雪了！”
原來是因他天生體質冰寒，又極受靈氣親近，舞劍時引動了天地異象。
雲霄宮四季如春，桃花林千年來受天地真元潤澤花朵從未雕敝，這還是第一次能看見柔粉花朵上蒙了一層淡淡冰霜。
月影與白雪間，少年素衣窄袖，烏發長劍，唯有發帶是一縷驚艷赤色，劍勢如虹，劍光如水。
萼春通體晶瑩剔透，唯有劍刃泛著青碧顏色，陸白頗為愛惜，而冥冥中卻覺得十分古怪，他本是最純凈不過的冰靈根，天生體寒，更何況周圍已經飄飛起鵝毛大雪，運用靈氣引入經脈卻非但不覺得寒冷，反而漸漸生出一種五火焚身之感。
手中的萼春劍如同察覺到不妙那般，發出嗡一聲刺耳鳴叫，劍身也變得無比刺骨冰冷起來。
一舞終了，陸白的掌心已經被凍出青紫傷痕，五臟六腑燃起的大火不僅沒有消失傾向，反而有愈演愈烈傾向，他隱約覺得不妙，面色一變就要離去。
沒想到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陸白蹙眉回頭看，卻見花樓蘭攥住了自己的手臂，目光認真問道：“你剛剛這一劍叫什麽？”
花樓蘭從小錦衣玉食長大，連指腹裏的粗繭子都被侍女用藥水化開，陸白被他攥住，只覺得好像被一團滑膩又熾熱的肉蛇纏住，額上竟在冰天雪地裏沁出一層熱汗來。
他忍住那熾熱之火，不讓自己痛呼出聲，直覺告訴他花樓蘭此人估計相當難纏，若不實話實話還不知道要在這裏耽誤到什麽去。他無心在眾人面前露出醜態，這才忍耐著一字一句回答：“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見花樓蘭還在猶自喃喃自語著，陸白忍無可忍甩開了他雙手。
“若花少主無事，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花樓蘭只覺得陸白的確天資非凡，可惜並不精通於劍道，心中便暗自嘆息，剛剛捏住陸白胳膊時就感覺到他似乎出了一層熱汗，浸濕了自己的手指，或許是因為對方模樣生得冰清玉潔，於是這指腹熱汗也並不覺得惡心。
他再要開口，就被別枝鵲不動聲色攔了一下，笑語嫣然說道：“我師兄是不是生得很漂亮？”
桃花飄零，別枝鵲白衣不染纖塵，妙目波光流轉。
花樓蘭那白玉般的臉龐泛起一層淺淺紅色，雖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提起陸白，但依舊如實說道：“陸師兄的確風姿獨艷。”
雖並不及別枝鵲這樣美得驚心動魄，但也已經是相當驚艷的少年郎。
別枝鵲聽他如此說，就不講話了。
花樓蘭感覺到指腹有些許黏膩，後知後覺肌膚上沾的是男子汗液，便不自在起來，用絲帕擦幹凈了，剛準備將絲帕丟開，忽而聞到一股奇妙香氣，低頭才發現是沾了陸白汗液的絲帕散發出的馥郁香氣。
香氣如暗谷幽蘭，攝人心魄，恍惚間讓人如上九霄，花樓蘭一瞬間竟有些目眩神迷起來。
……
回到七絕峰異星居，陸白剛一推門就雙腿一軟跪到了地上，原本在房內站著的七花立時回過頭來，就要上前去扶他。
這幾日因為七花的服軟二人關系緩和了許多，不料現在的陸白卻又倏然毫無預兆翻臉，狠狠揮開了七花雙手，原本清明幽深鳳眼燃起一片鮮紅怒色。
“給我滾出去。”
七花腳步一頓，他脖子上限制活動的鎖鏈已經被陸白取下來了，但帶有雷電的項圈仍留著。他殺意滔天，連帶著七花脖頸上的天雷鎖也迸發出霹靂白光——現在的陸白是真的想殺了他。
七花並不蠢，發覺陸白額上滿是淋漓大汗，臉頰潮紅，便隱約察覺到不對。
“你是不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
今天宴會上他滴血未進，何來的不該吃的東西。
五臟俱焚，熱毒如縛骨之蛇，陸白已經燒得頭昏腦漲，只覺得每根骨頭都在呻吟作痛，十指連心，卻被他在門框上磨得稀爛，他咬著牙吐出一句：“沒有。”
七花眉頭微蹙，來不及開口就見陸白厲喝一句：“還不快滾！”
他聽出這話語當中的震怒，也不再多話，獨自先行離去。
徒留在原地的陸白忍受著經脈震烈般的痛楚，蒼白的臉上已經滿是冷汗，他體內熱毒多半與前些日子的小蛇有關，只是他那時太過於大意，以為不曾當場發作就並無大礙。
恍惚間隱約聽見門口的弟子異口同聲喚了一句大師兄，而後就是房門被推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陸白正是煎熬之際，渾身陷入一個熟悉懷抱，來人面若冠玉，薄唇高鼻，眼睫輕垂，傾瀉出一段瀲灩的霜雪。
一念起，百種心魔生。
陸白揪住他緊緊束起的領子，將這尊寡恩薄義的劍仙拉下人間，鬼使神差於他面頰落下淺淺一吻，輕輕喊了聲：“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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